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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打人事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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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仪清右手食指拐弯,指向自己鼻尖。
“除了你。”杨跃不得不说。
窗外落日西斜。
“我绝不希望你死掉。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徐仪清身后,天际浸染出一道橙红,映到江面上瑰丽万丈。嘉陵江浪花涌动,晚风呢喃。
“咚”一声响,半碟酥肉被放到他们桌上。
“你两聊死亡啊?大家都见过死亡。你两个看着加起来都没三十岁,但也要经历。生死上嘛,谁都没办法。”隔壁桌的中年汉子说,“请你两吃一半酥肉。”
“谢谢叔叔。”徐仪清夹起一块酥肉。
“不客气。”汉子过去调低空调温度。那桌接着划拳吃肉。
“机场高速路出车祸,我前面的车死了十来个人。我什么体会都没,不会想下次怎么怎么样。”杨跃说。
“每个人的感受不一样。”徐仪清不占据道德制高点,“正确的感受不会比真实的感受重要。”
杨跃的真实感受是:只要死的不是小徐,别的人······死了也就死了。难道爬起来打复活赛?
徐仪清夹酥肉。
“这酥肉没问题?”杨跃怀疑,不伸筷子。
“我刚刚才端上他们桌的,这半盘动都没动过!”服务员走到他两桌旁,“加菜不?”
“不用,谢谢。”徐仪清夹起酥肉,“我们吃完就腾位置。”
吃完酥肉,两人回到八楼的李子坝轻轨站,趴在半截墙上朝下望。底下的观景台一千平方,人群聚集。游客有的举着手机,有的伸着自拍杆,正在观光留念。
徐仪清记着吃饭目的:“杨跃,我也会情绪上头。”
“你看上去不会生气。”杨跃转头,看着他。
“会。悲伤、愤怒、失落、喜悦……我有各种情绪。赵瑄死后,我还要继续念书。我试着让自己平静下来,回归常态生活,于是努力回忆令我平静的场景。”
“什么样的场景?”
“很多人存在的场景。不过其他人不那么理解。”徐仪清说。
杨跃说:“讲具体一点,比如?”
“譬如周六晚上的图书馆。工作日白天的电影院。下午茶时段,小板凳乱坐的小吃一条街。节假日尾声,学生互抄作业的星巴克。非高峰时段的轻轨线。这些场景中,人们互不相识,环境庞杂非凡,不会感到拥挤,白噪声各不干扰。淹没其中,对我来讲最为安心。”
“工作日白天,你去电影院?”
“寒暑假的时候。”徐仪清补充前提。
这办法对他不会有用。他缺乏平静的回忆。
杨跃说:“心理医生在诊疗室跟我说过类似方法。我真的理解不了。”
“那就算了。”徐仪清笑了笑。
“嗯。”杨跃扭头向下。底下不少游客张大嘴巴,对着手机镜头,等轨道交通2号线穿楼,以拍到吃轻轨视频。抖音把李子坝轻轨站炒得太红。
比这更夸张的观景台,只有千厮门大桥。千厮门大桥本来是车道,游客们把它当观景步道。在那里,既能看到洪崖洞与解放碑,又能眺望嘉陵江和长江两江汇流。每逢节假日,当地人都会收到通知:千厮门大桥即将封闭双向车道。
“你去过洪崖洞吗?”杨跃想起来问。
“诶?我家亲戚来重庆旅游,必去那里。”
“我没去过。”杨跃说。很多人都不会去自己城市的景点。
“走吧。”轻轨驰入站点,车身彩绘着熊猫图,徐仪清拉着他一起上去,“再去两江游轮上看看。”
轻轨呼啸而去。一间刺客店率先在脚下闪过。徐仪清想,荆轲会不会知道,如今的刺客指纹身师。
脚下更多的树冠、住宅和商铺疾速后退。
他们在摆摊的中年妇女那里,买到朝天宫号船票。这些摊贩没有营业执照,也没有售票资质。但票是真的,还比互联网平台齐全。
他们从六号码头跑上游轮。水下的浮锚由锁链绑在一起,被人们跑得摇摇晃晃。
三楼以上会加雅座钱,杨跃掏钱,徐仪清及时按住。在三楼和在四楼其实没差别。
他拉杨跃到三楼船舷边。
江风阵阵,浪花永恒,鸣笛悠长,水下如有巨兽呐喊。
两人趴在栏杆上。江面上有其他游轮来来往往。游轮金碧辉煌,对岸灯火璀璨,两者交相辉映。
一幢庞大建筑出现在山壁上。吊脚楼高低错落,依山崖而建,展示三千年来的民俗、建筑和码头文化。
吊脚楼边缘以现代灯光勾勒出耀眼金边。右下一幢银色的小楼熠熠生辉。洪崖洞门口,高架桥支撑着公路。公路上时有汽车飞驰而过。像把《千与千寻》的建模平移道现实中。
一个彩色大方框从头顶移动到对面。长江索道的移动速度缓慢,如地球的显示页面出现卡帧bug。古老和现代融汇在杨跃眼前,令他置身于赛博朋克世界。
旁边的徐仪清双臂搭栏杆上,头探出去。短发垂一点点到额前。白皙的脸上变幻着灯光投影。
江水拍岸,游轮缓缓,底下的外地游客正抢购土特产。
徐仪清在他对面做作业时,也差不多是这样,头发会垂一点到额头前。徐仪清的发质好像很柔软。
杨跃有了自己的回忆场景。
这里不是治疗室。旁边不是心理医生。徐仪清说,回忆能带来平静。
他或许有义务,反过来解决好朋友的疑惑。
“张成军该砸,我才去断他胳膊。”杨跃主动说。
徐仪清抬头,瞳孔放大,有些震惊。
“2月24日下午,我趴在桌子上。那时候我还不听讲,一天到晚都趴桌上。”杨跃说,“我一向坐我们班最后一排靠窗,不换位置。我们教室开着暖空调,我斜前方的女同学脱掉外套,只剩里面的条纹长袖衬衫。张成军下讲台来,在过道上弯下腰,给她讲题,左手顺着她的脊柱,来回抚摸,动作缓慢,一遍又一遍。女同学不断躲闪,但他仍然坚持,左手有一阵不动,汗水印在长袖衬衫上,成为一个巴掌印。布料紧紧贴住女同学的背。张成军的夹克衫挡住他的动作,只有我的角度看得那么清楚。我越看越恶心,抄起凳子,对准他右胳膊砸下去。然后出去找东西吃,遇到你。”
杨跃根本不是八卦讲的那样发病。尽管很少有人像他一样,一动手就把人朝骨折方向打。
徐仪清说:“那女同学怎么不为你辟谣?”
“你认识那个女同学,你自己问。”杨跃说,“她是你们班班长赵嘉怡的表妹,也在我们班当班长。她家是不是专门出班长?”
“黄曼!”徐仪清反应过来。杨跃第一次来食堂时,赵嘉怡还说他新衣服穿得蛮有气质,黄曼会叨叨。杨跃为黄曼动的手,难怪黄曼关注杨跃,并且运动会也要挨他坐。他为杨跃不平:“你为黄曼动手,才被人揣测发病,她多少该为你辩解几句。”
“无所谓。”杨跃说。
黄曼没有替他辩解一句,大概更不会跟徐仪清说前因后果。杨跃到底说完:“出院回班上,黄曼也有对我嘘寒问暖,无微不至,非常、极其、迫切地关心我。我浑身起鸡皮疙瘩,问她要干什么。她吞吞吐吐几回,才说张成军老师实际上没干什么,充其量摸了她的背,算不上猥/亵、侵犯。她知道自己不是什么美女,发育晚,长得不好看,其他男同学总说睡谁也不会睡她这个搓衣板。
我说那天我被张成军恶心到才动手,关她屁事。
她放下心,又说其实她当时心里就不舒服,可老师关爱学生,摸背似乎不过分。当场她没有发作,事后更不好意思小题大做,也就失去替我辩解的立场。她替不替我辩解,我可不在乎。不过她多半害怕和我一样成为八卦焦点,戴上精神病人的帽子。但她又悄悄去问张老师,回来问我,2月18日,开学第一天,张老师是不是单独找过我。我跟她说话说得烦,趴桌子上装睡,不理她。她自己继续说,张老师认为我已经油盐不进,孺子不可教,但他不会因为我突发妄想而处分我。他不跟我计较。去他的,我才不会突发妄想。我打张成军这事,就是这样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