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第一位跳楼者 ...
-
半小时后,一瓶大唯怡和一锅梁山鸡端上桌。
梁山鸡热气腾腾。鸡翅肉质糯香,味道麻辣却不燥。漂浮的血旺入口滑嫩。沙参粗壮,微入麻辣味。杨跃筷子翻动黑黢黢的菜叶。
“尝尝看。”徐仪清夹了一小块酸菜,放他碗里,“老坛酸菜也算他们家的招牌,号称泡菜坛超过十五年,每块泡菜发酵时间不低于160天。”
杨跃咬一口,皱眉包在嘴里。
“酸菜吐餐盘里。”徐仪清说,“吃点你喜欢的,沙参、百合、鸡这些。”
“酸得很,烦人。”杨跃将酸菜吐在餐盘里,拧开唯怡的瓶盖,给自己和徐仪清满杯。
对岸的太阳快沉到山后头。
可杨跃对面,徐仪清仍然没有讲姚玲玲的意思。
“你叫我出来吃梁山鸡······”杨跃问。
“她的名字是赵瑄。姚玲玲是我第二次看到跳楼的人。”徐仪清给自己倒一杯唯怡,“第一个······是赵瑄。”
落日余晖从他头发后面散射了一圈。他的头发从纯黑变为深褐,慢慢讲述。
五年前,徐仪清念初一。妈妈徐瑞芳升到副总,爸爸则从上清寺口腔医院辞职,出来开牙科诊所。他家经济情况好转,搬入舜山府新居,隔壁房子正在出售。
新生群里有人转发信息:高中部的郑丽华老师正在找住宅,要环境好、适合休养,预算充足。
徐仪清给郑丽华打电话。原来房子不是郑丽华老师在找,是她从前教过的学生休学,她替学生找。
一个月后,徐仪清隔壁搬来新邻居。高中生小姐姐从车上下来,抱着一只小橘猫。橘猫从姐姐怀中跳到地上,他抓住猫,还给姐姐。橘猫当时很小,和他拳头差不多大。姐姐说它叫橘子。
隔壁阿姨说,赵瑄读高二,目前休学在家调养。过来串门也别怕。她不伤害旁人。
但赵瑄不串门,偶尔在小区碰到徐仪清,会笑着打招呼,有时却完全不理人,像不认识徐仪清。
一个周六上午,他出门倒垃圾,橘子蹿进他家,他拿生鸡肉喂。赵瑄闯进来,白天穿睡衣,脸色苍白。
他抱橘子给她,她不接,反而跑到阳台上张望。
不一会儿,她爸爸过来拽她,并骂她跑别人家里干什么。
赵瑄说来找橘子,神情如梦初醒。
徐仪清再抱橘子到她面前,她接过猫,被叔叔带回家。
赵瑄妈妈拎一袋苹果过来,一个劲儿道歉,苦笑说赵瑄又添麻烦了。
原来赵瑄罹患抑郁症。她休学在家后,她父母想给她换个环境,她的班主任郑丽华老师推荐了这套房。但她的病情仍然越来越糟,恶化成精神分裂。
今天她妈妈去买个菜,她就开门跑出来。
赵瑄妈妈留下苹果回去。
那天傍晚,徐仪清和爸爸到小区的篮球场打球。赵瑄一个人坐在长椅上,抱着橘子顺毛。
经过她的时候,他忍不住问:“姐姐,你为什么去看阳台?”
赵瑄说:“猫咪分不出距离远近。你家没封窗,我怕橘子从阳台上跳下去。”
他说:“橘子很乖,没有去阳台。你家封窗了吗?”
赵瑄说:“没有。我想封窗,或安个栅栏,但我爸妈始终不同意。”
他劝:“你多求求爸爸妈妈,他们会同意的。”
赵瑄笑了笑:“我不去。我妈刚怀上新宝宝。他们不会再为橘子花钱费神。”脸色虽苍白,笑那一下依然很漂亮。这时橘子从她怀里跳出来。她没去抓。
那之后,赵瑄有时清醒,有时疯癫,有时介于两者之间。去年秋季开学,徐仪清回家,她穿着睡衣,外面一件薄棉外套,就被医护人员上门打镇定。原来她清醒着偷钱,疯癫着坐轻轨跑回渝蜀,再回家时,不知从哪里穿回来一件旧外套,开始大哭大闹,父母不堪其扰。医护建议打镇定。
徐仪清以为,精神病人都是她那样的表现。
去年年底,期中考试选在周六。晚饭过后,他和爸爸出门散步。一出大楼门,橘子过来蹭腿。他抱起它,突然听见一声闷响,一道人影砸到眼前。
爸爸捂住他眼睛,不让他继续看。他紧紧抱住橘子,连续不断打喷嚏。鼻涕和眼泪流下来,胳膊痒得抓心挠肝。
橘子在他怀里拼命挣扎,他只得放开它。
爸爸牵他进电梯,松开手。
他问:“谁跳下来了?”
爸爸喉咙滚动,说:“赵瑄。”
他胳膊浮起十多条杠,抠个不停。周一妈妈给他请假,带他去医院筛查过敏源,错过赵瑄的追悼会。
爸爸去了。
中午爸爸从医院接他回家,说赵瑄的葬礼上来了不少同学,郑丽华老师也在。还说:“唉,郑老师对学生真的不错,既帮她找房子,又去参加她葬礼。”
从那时候起,他知道自己猫毛过敏。
爸妈以前对他要求严格。但赵瑄死后,爸爸对他宽松起来,老感慨:“赵瑄妈妈出去买个菜,赵瑄就去跳楼。仪清,你万事尽力就行,不要钻牛角尖。”
这事就这样过去。他之前不告诉杨跃,也没告诉过任何同学,只是因为提起来依然难受。
“估计你爸怕你也得抑郁症。”杨跃听完,无动于衷,“你是不是喜欢过赵瑄?”
“没。”徐仪清说,“她对我最多是个符号,一个对美丽的启蒙。”有的人是麦当娜,有的人是苍井空,有的人是邱淑贞,有的人是《色戒》里的汤唯,有的人是DH劳伦斯,有的人甚至是彩虹小马。赵瑄是他非常模糊的启蒙。“我甚至没有真的了解她,说话仅限于打招呼。但她搬来我隔壁五年,我什么都没有做······”杨跃不具备太多同情心,不能在这方面体会他的心情,徐仪清不再往下讲。
“赵瑄在你眼前跳下来。所以你觉得,如果那五年你努力救她,或许结果会不一样?”杨跃推测。
“不是‘如果’,是‘下一次’。下一次万一我碰到这种事,一定尽最大努力帮帮对方。然后我们班罢课那天,姚玲玲又在我眼前跳楼。她跳楼的画面和赵瑄跳楼的声音在我脑子里重叠起来,更加忘不掉。这一次我需要尽可能还姚玲玲公平,即使之前我不认识她。”
“弥补一个,即是弥补所有。”杨跃翻白眼,“心理医生跟我唠叨过,这叫什么……负罪感?”
“有可能。我没接受过心理咨询,不确定这是不是负罪感。”
杨跃忽然问:“赵瑄妈妈怀的小孩生了吗?”
“生了。赵瑄刚来这里,她家就生了一个小男孩,今年5岁。我上下电梯时常碰到。他还很爱跟我打招呼。”
“那现在她家封窗装栅栏没?”
“那些都有。她刚过世就装了。”
杨跃冷笑:“小徐,你不觉得她家动作太快?”
“害怕下一个孩子重蹈覆辙?”一股寒气从脚底蹿上徐仪清脊椎。
“赵瑄爸妈明知她有精神疾病,却频繁放她独自在家,且不肯封窗装栅栏。赵瑄一走,他家立即就防护上了。小徐,你有没有想过,她爸妈很可能是放任赵瑄死的?为了不让她拖累第二个孩子。”
“但我爸爸说,她爸妈在葬礼上伤心欲绝,郑丽华老师还去安慰他们······”徐仪清左手撑住额头,想到另一个可能,“她父母养她十七年,怎么都会有感情。即使他们放任跳楼发生,事到临头还是会伤心。”
“没有证据证明他们是故意的。可能赵瑄的死亡真的只是个意外。”徐仪清不往坏处想人类,杨跃生疏宽慰,“每个人都希望我死掉。我是多余的。赵瑄还有朋友。我连朋友都没有。”
隔壁桌划拳喝酒的声音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