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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安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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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跃则对公式走神。耳边有沙沙声,徐仪清的笔连续划过辅导书纸张。
十一岁回国以后,他就是这样——难以长时间集中注意力,听不进去整节课。
记忆断层是他的被动保护机制。他的大脑直接给他调低世界的帧率。
但今天他吃饱了,而且分量适当。胃很舒服。小徐在旁边沉浸刷题,只陪伴不关注。他没有受迫,不想吐或者应激。手机游戏早玩腻了。
他只好继续瞪教科书。瞪着瞪着,那些符号、文字组成例题,展现本身含义,钻入他脑子。
他看得时断时续,但徐仪清出声时,他依然意外于时间流逝。
徐仪清正在叹气,说核对答案还是错了近1/4。
“你英语不好。”杨跃笃定。
“英语是我最烂的一科。我还想考复旦,光被英语拖后腿。你把腿放下来,会从凳子上掉下去。”
“我每科都差,分不出哪科更差。”杨跃与他比烂,双脚踩回地面,“实在要说的话,语文最差。我十一岁前呆在伦敦,私校虽然教中文,但还是理解不了古文。”
“慢慢来。刚刚你很专注。”
“其实我大半时间在走神。”
“你这么聪明,专心一点,或许每科都行哦。”
“办不到。”杨跃犹豫,但坦露弱点,“我……很难长时间集中注意力。我的记忆会出现缺口,有很多空白。时间对我来说,好像是碎片,连不起来。”
“记忆断层?初一我沉迷魔兽,放假连打三天,再回校摸书,也跟你一样看不进去。不过后来我戒了游戏,不怎么刷短视频,这个症状就好转了。”徐仪清理解。
这是两码事。杨跃的心理医生说,记忆断层是他三个严重后遗症之一。
杨跃说:“我尽量集中注意力。”
“不用太求结果,看书就当打发时间。”徐仪清说,“老玩游戏会腻的。”又含蓄提示,“11点啦。”
“我可以在你家洗头洗澡。”杨跃僵硬。一想到回住处,就有一颗石子卡住他喉咙。虽不抗拒,亦不情愿。
“今天我也得洗头洗澡。”徐仪清笑着,拉他起来,“我会在阳台看着你回去。”给他开门,为他按下电梯。
杨跃眼睛盯着自己,实在叫人不忍心。他家是有洪水猛兽吗?
“周六下午去不去打游戏?”徐仪清邀请,“这周末我不回家。”
“打啊。”得到未来的允诺,杨跃踏入电梯,走出小区门口。
一回头,九楼敞着窗帘,灯下有人影。
他发微信:“我走了。”
阳台上那人影挥手,幅度夸张。
九楼的阳台灯灭掉,浴室灯亮起。
杨跃回家,躺床上入睡,一次也没醒。
绚烂奇境排队十五年,终于找到机会,铺满他梦乡。
——
周六下午放学,杨跃和徐仪清一起吃个麦当劳,再去负一楼黑网吧。其他同学激战正酣。
杨跃第一次来网吧,原来黑网吧里面并不黑,反而挺亮。网吧空间超大,显示屏密集,鼠标和键盘彩光闪烁。地上有零食碎渣、空饮料瓶、用过的餐巾纸,但空气中没有烟味,这里客户毕竟以渝蜀学生为主。
杨跃跟徐仪清开两个相邻空位,自己戴上耳机,奈何打到一半,机子断电。
他冲向网管破口大骂。
徐仪清大吃一惊,取下耳机追上去,中途拉住他。
蔡雨松被骂声吵到,随口跟陈浩哲抱怨:“他这是有病吧?小徐带个什么疯子来?”
网管急忙吼:“给你恢复了!恢复了!”
杨跃被徐仪清拉回去,接着打游戏。打到晚上,徐仪清来拍他肩膀。他摘下耳机,徐仪清叫他去宵夜,还问同学要不要一块儿去。
同学们沉浸游戏,无人应声。
“他们不理你。”杨跃陈述。
“我象征性问问。”徐仪清挽尊,拉他出去。
网吧收银台上有一只陶瓷招财猫,前前后后招左爪。杨跃左手立起来不动,就与招财猫一下一下击掌。
“你一喊就下来,打游戏倒节制。”徐仪清摸一下招财猫光溜溜的头。
杨跃说:“我以前一个人在住处,一扭头打通宵。”逃避对食物的感受,“游戏瘾都打没了。”
接下来三周,他依然四餐规律,每天中午、晚上、宵夜都和徐仪清搭伙。每一天按时看到徐仪清,和他待一段时间,仿佛是固定日程——一成不变,不压迫他的消化系统。他独处也慢慢有了进食习惯。
早上渝蜀门口很堵,他开始叼个面包/馒头/包子走路去学校,路上就干掉,到学校哐哐灌豆浆/清水/酸奶/鲜奶。晚上吃完宵夜回去,一睡就天亮。睡眠充足,食物足量,他的时间渐渐不再缺失片段,记忆慢慢完整而大片。
徐仪清也很开心。他在高中本身有很多朋友,和张正道尤其友情深厚。但张正道在集训,同学们各有各事,凑得拢才一起玩。唯独杨跃,既黏他(嘴上不承认),又跟他抬杠。
这样的相处模式和其他朋友不一样,但不讨厌。
随着杨跃加入他的生活,徐仪清逐渐将冰箱填上汤圆、包子、水饺······会做的宵夜逐渐增多。
杨跃问他厨艺精进,是不是看了美食视频。
“还是小红书食谱管用。”徐仪清说,“视频大部分华而不实,拍景物和猫的时间太多了,根本学不会,还变相提醒我没猫。”
但他又觉得,自己好像养上了别的。不然他三千元的生活费,为什么越来越不禁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