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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荒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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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珣走了,牢里冷清了下来。孤寂的环境让周围一丁点的声响都十分敏感。
不远处,那些囚犯们的嬉笑声,妇女的求饶声混杂在一起成了这昏暗的地方的炼狱。
夏小姑娘从小干干净净长大,没听过这样的声音,既害怕又庆幸自己是单独被关着,这么说来她还要感谢这勾搭汉奸的名头,让她作为重点看管对象,不许与任何人接触。
牢里不记年岁,牢中各种声音她都习以为常了。也没想过会有朝一日重见天日,刺目的日光,熙攘的大街让她恍如隔世。
没有充分的证据证明她卖国,这不足以她被直接归还自由。填充上来的代价是她大姐一头撞死一尸两命以证清白和她的二姐要嫁人了,嫁到花家,给花老爷子当第十九房小妾。
夏迟忆疯了一样跑回家,没见到夏迟珊,却见到了花珣。
她赤红了眼质问:“为什么,我和你什么仇什么怨,为什么要害我家破人亡?”
花珣面色平静,一如在牢中所见那般冷漠:“这是你二姐自己的选择,夏小姐,我劝过你,可你没有听。”
夏迟忆直直望着他,“我二姐在哪里?”
花珣毫不避讳这目光,眸色极深,能吞噬所有光线,让人沉陷在里面,他颇漫不经心回答:“花轿在前往花家的路上。”
夏迟忆闭了闭眼,眼底一片清明,她很想不管不顾地去把二姐从轿上拉下来,带着她离开。
可这乱世哪来她们的容身之地?
夏迟珊的入目一片浅红色,抬她的轿夫没有当初抬大姐的轿夫稳当,她随波逐流地任由轿身晃荡。
突然轿身一震,停了下来。
帘子被掀开,一个夏家的家仆掺着夏迟珊的手下了轿,夏迟珊的手冰凉至极,眼泪无声地沿着眼角滑到两腮,终于成了两股水痕一滴滴砸落在地上。
她做好此生至死不出花家的准备,抬脚入门槛时还有些颤抖,她嫁的是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二姐!”她顿住,怀疑自己听错了,但那声音又清清楚楚地唤了一声,这世上也只有一人会喊她二姐。
一只手握了上来,忽得眼前天光大亮,头盖被掀开。
“我替你。”
夏迟珊大惊,从不对妹妹疾言厉色地她冷硬地对妹妹说:“回去!夏家已经够惨了,你还要怎样?”
“二姐,大姐没了,你如果再出事,你让爹怎么活?”夏迟忆恳求道。
夏迟珊恍惚记起夏家小女儿今年仅十七,那个向她撒娇的妹妹还是长大了,什么都看得透。
家仆见着不耐烦,扯了一下夏迟珊,夏迟珊踉跄着进了门。夏迟忆跟了上来,若有人阻止,她就平静地告诉他们自己是娘家人,姐姐嫁人怎没有娘家撑腰?
夏迟珊心中有些不安,总觉得妹妹会闹出事来,现在的夏家无法对抗花家,小妹怎么可能对付得了里面那群人呢。
“小忆听话,回去。”她只好温言相劝。
夏迟忆不理财她,甚至避开她伸过来的手。
两人僵持到花家人面前,花家人见夏迟珊未盖红盖头也未说什么,在他们眼里夏迟珊就是个无关紧要的人。
夏迟忆捏紧了红盖,往自己脸上一盖。隔着那惨淡的红色盯着座上那个年纪比她爹还大的人,冷冷道:“反正都是要嫁夏家女,就换我嫁!”
周围的人一静。
夏迟珊大惊,急急道:“夏迟忆!你闹什么?”
“荒唐,你当花家什么地方,容不得你胡闹!”花老爷子一拍桌子,威严十足。
“哈哈哈,我荒唐?你们花家也会说别人荒唐?”夏迟忆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样大笑:“这就荒唐了?世人皆知你们花家娶小妾娶得都快成淫窝了,现在还把我二十岁的二姐嫁给一个近七十岁的能当我爷爷老头子,你不知世人怎么觉得你们花家不像话的吗?”
她睨着花家所有人,唯独没有看花珣,可能是觉得越是干净的人脏起来越是不忍直视吧。
“你们不都不知羞耻惯了吗?看别人不顺眼的时候也能装出自己是多么义正言辞?”她字字讽刺,看他们像在看一团污泥。
“这,这成何体统?”花老爷子被气得说不顺话来,“快,快把她给我赶出去!”
立刻有人上前拉她。
她一甩衣袖,对来人怒目而是:“我看谁敢?”
浅淡的红隔不住如火的视线,家仆被她看得后退了一步。
夏迟忆拉着夏迟珊就走。
这亲是没法顺利的结了,估计花老爷子从此看到夏迟珊的脸就会想到夏迟忆骂他的不知羞耻。
花老爷子感觉一辈子的脸都丢在今天,深吸好几口气,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个胡搅蛮缠的小丫头不过十七岁,顿时关乎最后面子的威严又上来了。
“你姐姐与花家签的卖身契还在这呢!就算她今日不嫁,她就是花家丫鬟。”
夏迟忆脚步一停,难以置信地看她姐姐。
“迟忆,放手吧。”夏迟珊挣开她的手,眼中带着决绝。
夏迟忆冷笑了声,“在乎什么卖身契?这世道乱成这样,卖身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变废纸了呢。你跟我走,我们带着爹离开北平。”
十七岁的夏迟忆哪怕是能一瞬间长大,却没有充足的时间去准备对抗花家。自从夏家奔向花家的那条路上,她就知道,无论怎样都是死路,因为她缺的是时间,已经什么都来不及了。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去了。花珣知道,这样才是真正的夏迟忆,那个在举世皆浊的世界里捧着一颗炽烈干净的心义无反顾待人好的小姑娘终究没有让他失望。
他看了眼台阶下被人压着跪在地上的姐妹两,对夏老爷子说:“父亲,我房中还缺一个丫鬟,就让夏三小姐代她姐姐到我那里来侍候吧。”
花老爷子惊讶地看了花珣一眼,“你可从未向我正经提要求,答应你可以,但你要告诉我为什么?”
“花珣轻佻一笑:“没为什么,就觉得夏三小姐十分有趣吧。”
花老爷子心想三小子大概是看上人家姑娘了,本来他以为他去了趟国外,会看不上家中三妻四妾,如今看来,也是不能免俗。
以为他只是玩玩,花老爷子没想那么多道:“今晚送你房里来。”
“我那里有这么多年在外头做小生意赚的钱,在你房间的柜子里,好好照顾爹。告诉他就从此以后就当没我这个女儿”这是夏迟忆在夏迟珊耳边悄悄说的最后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