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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无意 ...

  •   花珣的院子很大,正房坐北朝南,两边厢房相对而坐。夏迟忆被关进了东厢房的小耳房内。里面陈设简陋,一张木床,一席青布帘子。一张木桌,旁边围了张椅子。夏迟忆既不坐床也不坐椅子,她失魂落魄地蹲下,眼神空洞。
      这一蹲就蹲到了天黑,入冬了的风从未关严实的门缝里漏了进来,吹得夏迟忆打了个冷颤。
      朝窗外望去,此刻星子已经缀了一方天地。
      外面传来脚步声,夏迟忆抱着双臂往后看,只见一个丫鬟抱着一床被子推门进来。
      “夏小姐,这是入冬的被子,我给你放床上。”丫鬟走近屋内,将被子认真地铺上。
      夏迟忆看着她忙活,说:“你家少爷呢,没有跟你说什么吗?”
      丫鬟:“没有,就叫我送你一床被子,其他没有了。”
      夏迟忆心中疑惑,她起身走到窗前向外望,正屋的灯光还亮着,一个清瘦的人影倒映在窗纸上,从腰到蝴蝶骨笔直优雅,一手握书卷,修长的指节抚过一页页纸。书香好似要透过纸张,飞过窗棂,要到夏迟忆这边来。她看她的仇人竟看出了岁月静好的感觉。
      花府与夏家一般大,可夏迟忆在里面生活了近两个月,没有一次会和花珣面对面碰上。她白日扫完庭院,天色已上了墨,却正屋还未添灯。每次她刚进屋,无意朝窗外望一眼,便看到正屋的橘色灯光正好透出窗纸,温温和和地洒在庭院里。一次两次是巧合,但若持续了整整两个月,那便是刻意了。夏迟忆搞不懂花珣的意图。她的日子很简单,就是扫扫花三少爷的庭院,花珣的院子几乎无来往的人,家仆就她和另一个丫鬟,少尘土,北平的冬季干冷,砖石上也没有青苔泥垢。所以扫院子的活轻松至极。
      但恰好是这轻松的活给了她闲下来胡思乱想的空间,首先她想家,不知道二姐和夏老爷子如何了,然后就是她想不明白花珣为何要这般对她。
      国家不断变着天,日军不断得寸进尺地侵略我们的国家,许多仁人志士慷慨赴难,奔向前线。战事开始吃紧。花家搭上了洋商,正蒸蒸日上,整个花家又扩建了几亩地。
      转眼入了春,花府的人脱下厚重的棉衣,开始穿得轻薄。夏迟忆清早推开门,就看见花珣着一身月白长袍在院子里练剑。剑是竹子削的竹剑,像大街小巷小孩子玩闹时手里举着的剑,。但落在花珣手里,确实别有一番风雅。但风雅归风雅,竹剑在花珣手中一刺一收却也招招凌厉,不似玩笑。
      察觉到夏迟忆的目光,花珣收了剑,也看了过来。夏迟忆的目光很复杂,有怨有恨,有不解。
      花珣主动走了过来,“你的家人很好,夏老爷子也从医院出来了。”
      夏迟忆沉默着,她被骗了一次后很难去再相信一个人,特别是她曾经特别喜欢的花珣。
      但眼下他说的没必要去骗她,她后退了一步,疏离地说道:“可我大姐终究是没了。”
      花珣缩回刚要伸出来的手,不露破绽道:“今日无事陪我去见个人。”
      夏迟忆:“见谁?”
      花珣:“见了便知。”
      夏迟忆知道自己没有不愿意的权利,哪怕是被他卖了,她也没有办法反抗。
      见夏迟忆盯着竹剑,花珣解释道:“锻炼身体罢了,现在的人大多数玩的是枪。”
      夏迟忆别开了眼,轻声回了一句:“哦。”
      花珣心中叹了口气,终究没说什么。
      临近中午,夏迟忆被花珣带到一家北平老字号酒楼,装修精美大气,摆放的桌椅是百年梨花木,低调不失奢华,来这里的人非富即贵。
      夏迟忆跟着花珣一直到了最里间,挑开帘子露出里头的景象。
      房间里摆放着的是一整套红木桌椅,桌前坐着的人西装革履,金发碧眼的外国人。
      夏迟忆仅学过中文,花珣和他们说什么她也完全听不懂,只觉得那几个外国人看她的目光很和善。
      她尴尬的站在一旁,不知如何是好。花珣和他们聊了几句后,突然笑意盈盈地转过来问她:“你觉得中国的商业将会如何发展?”
      夏迟忆愣了一下,不知花珣何意。她看了眼在场的人,每个人用一种期待的眼神看她,也不知花珣和他们说了什么。
      这种情况下,她也只能说些什么了。
      定了定神,开口道:“中国商业在未来几年里肯定会遇上很大的困难,因为乱世之中很难发展产业……”
      她一边说,花珣一边给她用外文翻译。
      清脆利落的声音在雅间中回荡,哪怕几个外国人听不懂,却也露出赏心悦目的神情。
      “但我们的商业也不会一直这样萧条下去,熬过战乱年代就是凤凰的浴火重生,届时战乱出停,百废待兴……我们受尽他国欺负,也知强国必胜,西方国家的强盛中商业是一大助力。所以有识之士中不少弃文从商者已开出先例,既能救国,也能强国……”夏迟忆说得口干舌燥,那一刻她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忘了那些仇恨与不甘,好似回到大姐还未出嫁那会儿,未失憧憬与斗志。可终究是如梦一场,夏迟忆说完了,看到了花珣,仇恨翻覆而来,心中刺痛。
      回到花府,夏迟忆打算重拾扫帚,努力甩开方才的心悸。
      一双白玉般的手伸过来,使了个巧劲,将扫帚轻而易举地夺了去。夏迟忆刚要出声,手上一重,定睛一看,好厚的一本书,翻开一瞧,全是外文。
      “以后你不必去干粗活了,先把这英文学会了,有什么不懂可来问。”花珣和和气气的说。
      让夏迟忆抱着书,说:“花珣,你这又是什么意思?”她皱着眉,目露防备,“你若是再做出有损夏家的事,我便与你同归于尽!”
      花珣微微一怔,收敛了眼中的笑意,如当初认认真真问他名字的小姑娘,答了一声:“好。”
      夏迟忆说不出话来,正转身欲离开。
      “等等。”花珣指着地上垒到膝盖的书说:“这些也要看。”
      夏迟忆看了那一打书,脸色一垮,很想一把火烧他个精光,奈何她知二姐的命运握在花家手里,只能忍气吞声。看书又怎么了,增长知识丰富阅历。
      哪知花珣接下来的话让她彻底沉不住气。花珣说:“一个月后我要对你考核检验成果。”
      夏迟忆:“你……”
      花珣非笑似笑看了她一眼:“嗯?怎么了?”
      夏迟忆收回手指,不甘不愿的说:“真像我爹。”
      花珣:“……”
      四季轮回间夏迟忆学了不少经商的东西。花珣给她看的她除了了外文书,都是一些商业书,正中她下怀,她正想着学习商业知识以后好振兴夏家。偌大的花府,她只能待在花珣的庭院里,花三少爷不许闲杂人等进他院子,入目的只有随风起伏的松涛。倒是让夏迟忆避开了花府的那些尔虞我诈。入夜点灯耕读,唯是松涛声悦耳,墨香愉心了。
      夏迟忆无时无刻在想家,她不知花珣当初同意她替二姐究竟是什么目的。偶然在检测功课时提起。他说要将她培养成花家的人才,做花家与洋商的中间人,进一步扩大花家的商业帝国。
      夏迟忆自是一百个不信,她要是真成了那样的人才,她还不给花家使绊子,一报入狱之仇?不管夏迟忆怎么想,也不管花珣怎么想。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不久后七七事变刊登各大报刊。夏迟忆来花家近七年了,虽然能收到家书,但思念家人仍思念得紧。
      她见到花珣的次数变少了,从其他下人口中得知,花家的产业遭日本人打压,一蹶不振,花珣此刻那一身才能终于被花老爷子正式重视起来,很快大儿与二儿手上的产业尽数落入花珣手中,才得以堪堪保住基业。世人震惊花三少不争不抢,好像料到早晚有一天花家的财产会回到自己手中一样。
      花老爷子大势已去,花三少爷上位第一件事情就是将夏迟忆放回了夏家。夏迟忆回家时,恍惚间分不清梦境与现实,直到二姐抱着她大哭才回过神来。
      她仔细瞧了瞧二姐,发现她面色还算红润,并未受过苦。
      姐妹两嘘寒问暖了一番,夏迟忆得知她不在的日子里花家并未为难于夏家,二姐还嫁人了,夫家不富裕,丈夫是一个报刊的编辑,有几分真才实学,而且不嫌二姐的过往,对她很好,倒符合二姐心目中的理想人选。
      夏迟忆惊讶之外更多是欢喜。夏迟珊看着沉默了不少的夏迟忆,纠结了一下,决定还是将那件事告诉她。
      她说:“小忆,你可知当初告密之人是谁吗?”
      夏迟忆立马感觉到夏迟珊要说的绝对不是花珣,思绪千回百转,声线微颤:“谁?”
      夏迟珊:“顾霖彦。”
      夏迟忆下意识地想说不可能,但心想二姐不可能骗自己,改口道:“为什么?”
      夏迟珊:“当年顾家盘根错节,势力遍布北平,想将其一举拔出简直痴人说梦,顾家父子巧妙地金蝉脱壳,跑去上海发展,但关在牢里的替死鬼总有一天瞒不住,为了转移注意,他们设计将罪名一点点往夏家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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