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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迷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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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的午后,泡在浴桶里的广成子正昏昏欲睡的时候,忽觉身上一凉,整个人竟然被身强力壮的东厂番役捏着臂膀直接给拎了出来。
不待他发难,那番役就开了腔:“秦姑娘都已经在外头等着了,你还在这儿磨磨蹭蹭,赶紧的,别让秦姑娘等急了。”
说话间,瞥着广成子那张怒红的脸,他嗤笑一声:“唷,瞧着真人怕是这会子还没明白自个儿的处境呢,就是咱们督主那也是敬着秦姑娘的。”
“……”
有些事完全不消别人来提点,尤其肖晋跟秦桢的那点破事,拿这回来说,他分明就是被肖晋做了人情来讨好那女人了,呵。
满腔羞怒退去之后,广成子脸上竟浮现出一言难尽的神色,敛着声气:“贫道自然是念着秦姑娘的救命再造之恩的,只是一行有一行的规矩,贫道沐浴更衣也是尊道。”说话间,慢条斯理地开始穿道袍,依稀仿佛还是从前那个仙风道骨的广成真人。
毕竟是秦桢点名要的人,那番役自然也不会真与他为难,催了两声后,退到了一旁。
广成子面上虽是气定神闲,但束带的时候,还是因着这番折辱,手不免还是有些发颤。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转过身时,便是那副悲天悯人的神仙样儿,连口都不开了,只冲那番役微抬下颌示意。
由番役引着,才出门就瞧见了秦桢,她还是先前见过的那副打扮,也没换法袍,极为随意。
先前以为她将自己从诏狱弄出来之后好歹会让人休整些日子,然后两人再商议一下破阵大法,说不准期间还会相互切磋一下道术,可是哪里知道,前脚从诏狱出来,后脚就要上赶着去破杀阵了,也不知该说她是艺高人胆大,还是真的不知天高地厚。
自己别不是被这女人蒙骗了吧?
念及此,广成子忍不住凝神去观她神色,这一看竟心头突跳不止,她周身绕着两种光,一种是真修道者该有的澄澈的白光,另一种却是如墨般的鬼道煞气。
这女人说的居然真是夺舍附身而来……
当世能有这般手段的究竟会是何人?
正陷入深思时,就听一声轻笑传来:“莫要误了吉时,咱们走吧。”
广成子好似如梦初醒刚想起这件事来,抬脚往前,可没两步又顿住。
真要他帮个手倒还好,顶多破阵的时候折腾一番,再不济也就是无功而返,怕就怕她从一开始就揣着歪心思,比方拿他来献个祭……
毕竟连夺舍这样伤天害理的事都能干得出来人,还有什么是她不敢干的呢?
想到此处,再瞧秦桢,不由遍体生寒。
他这幅前怕狼后怕虎,缩头缩脑的样子惹得秦桢唇角的笑意更深:“此次事成之后,陛下与督主那儿必定会给你记大功一件。”
广成子喉间咕哝了一下,扯了扯嘴角:“贫道只是给前辈打个下手,不敢居功。”
听了这话,秦桢又笑眯眯地看他一眼,没继续再言语,从身旁番役手里接过青布包袱背上之后转身便往外走。
广成子被她那一眼瞧得心头更是惴惴,可碍于两人道术上的差距,他只能做小伏低,赔着笑脸快步追上去跟在她身后。
秦桢到了东厂门口才放缓步子,比手叫那些番役不必继续跟着,自己与广成子两人骑了马离开。
两人策马的身影瞬间便瞧不见了,众人脸上一时都有些茫然,秦姑娘就这么走了?只带了个心术不正的道士?
正整懵间,那霜白色的身影如风一般涌来,几乎是从眼前掠过,众人那句“督主”才出口,那身影就已飞身上马疾驰而去。
“……”众人相互望了一眼,然后散开各自忙活去了,谁都没敢说半句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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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是秦桢还是广成子,一路都是冷冰冰的,默默无语,一个时辰之后,便到了上次遇到杀阵的那片桃花林。
此时的桃花林如诗如画,鸟语花香,已不是她要去的那片桃花林。
秦桢下了马,广成子也跟着下了马,望了眼前的桃林片刻之后有些不明所以,这哪里有半分杀阵的影子?还是说这里有什么障眼法,他瞧不见虚实?
正在疑惑的时候,就看秦桢还真从她背着的青布包袱里掏出一张纸符,只见她随手将那纸符一挥,两匹马竟像是得了令似的,调头往回奔。
“这是……”
广成子还未反应过来,就看秦桢忽然变了脸色,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瞬间也惊住。
肖晋正斜倚着不远处的桃花树,身上是那件霜白的曳撒,那双眼微狭着望过来,见那张娇俏的脸上难掩震惊,暗地里不由有些得意。
他唇角漾开笑,呵声道:“来了?本督都等好一会子了。”
“……”
秦桢寻思着,自己也没叫他一起来啊,那他整这出是个什么意思?
微诧之后,她在脑子里将话略略捋了捋,便回道:“这些小事我必会处置妥当,哪敢劳烦督主亲往。”
瞧着她刻意疏离的样子,肖晋就不明白了,明明刚得了纯阳八字的时候,她满心满眼就跟捡到宝贝似的,怎么知道是他的八字之后,偏就成了眼下这境地?
到底是真的因为与她不相合,还是因为他是前朝余孽,所以怕惹祸上身?
想到这里,肖晋不由冷呵一声,现如今才知道怕,晚了。
“本督就是在忙总也要喘口气,正巧同去瞧瞧,也好叫本督也长长见识,广成真人,你说呢?”
忽然话头就落到了自己头上,广成子尴尬地赔着笑,却没敢吱声,他人定在那里,垂下眼,心里翻起了千层浪,自己先前算计过肖晋,又一直帮衬着坤宁宫那边给东厂和司礼监使绊子,现下他虽是饶了自己的性命,但杀阵一破,肖晋必定会来算总账,而秦桢这女人,又实在太过诡异……
什么是骑虎难下,如今这般便是了。
对广成子到底表现,秦桢也有些意外,但也对他的“识相”稍觉满意。
而对于肖晋,他既然已经打定了主意要跟着去,那自然是已经改变不了的事实,想去就去吧,到时也好叫他见识一下另一番天地,也好让他知道自己的厉害,没事儿稍惹自己。
秦桢接受了现实之后,就开始将所有注意力都放在正事上,仿佛刚才的意外并没发生似的,她又从包裹里摸出一张黄纸符,纤白的手指摆弄了没一会便折了只小纸鹤出来。
她将纸鹤托在掌心,掐诀念咒之后,眨眼的功夫那只纸鹤就扑啦扑啦地挥着翅膀飞了起来。
“去吧。”
一声令下,那纸鹤在她掌间绕了一圈才向桃花林的深处飞去。
“跟上。”秦桢头也不转,说完这两个字,当先便走。
广成子惊得目瞪口呆,虽然这身份不明的女人只是小小露了一手,但就已经令他望尘莫及了。
他都不敢想,要是这样的高人真能传授一二,自己得有多受益。
正胡思乱想间,才发现就连肖晋都跟着走远了,他不敢再怠慢,也赶紧跟了上去。
明明走的是桃花林,也谁知,走着走着竟变成了山路,而且那只纸鹤也是离奇,专挑树高林茂难走的地方飞,没多久,三人的衣裳都被枝枝叉叉刮得到处是破痕,狼狈不堪。
没能预判到这样的情况,秦桢也是暗自后悔,可都已经这般了,就只能硬撑着走下去。
脚下不停,越走越快。
大约走了半个时辰,又爬上了一个小山坡,站在上面眺望,就能看到下头那个熟悉的小山村。
此刻,不仅是秦桢就连肖晋都面露讶色。
广成子从前虽然没有来过这里,可是现在瞧着这山村也颇觉诡异,有些地方很不对劲,但到底是哪里不对,一时间却说不上来。
他正打算向秦桢说一说自己的疑虑,却见那只纸鹤不顾死活地径直往山村那边飞去。
这下子,一切都不用说了,无奈之下只能提起“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气势来。
明明是大白天,这里却是连一个人影都瞧不见,饶是见多了诡异场合的广成子也忍不住脊背阵阵发凉。
他喉咙咕哝了下,左右瞧了秦桢和肖晋两眼,发现这两人竟是面不改色,神色自若,不禁心生疑惑。
那女人不怕也是正常,可是肖晋他凭什么不怕?
沿山路走了盏茶工夫,那飞着的纸鹤忽然生起团火,眨眼间就化成了灰。
这会子不消秦桢开口,都停住了脚步。
前头不远处是座石桥,过了石桥往上走便是义庄。
去义庄的这条路秦桢早已走过数次,这是她来时的藏身地,也是逃出杀阵之后第一个到地方,如今,这里又变成了杀阵的阵眼,到底里头藏着什么秘密?这个秘密多半也是同她有关吧?
秦桢的心脏不住“砰砰”狂跳。
“不对。”忽然,肖晋开了口。
秦桢和广成子不约而同地扭头朝他望去:“哪里不对,你看到的是什么?”
不止动作一样,就连问出口的话也是一样。
肖晋不由暗挑起眉,呵了一声:“若是本督没有记错,原本此地该是寅山申向,右水到左出乙辰方,眼前这地怎么看朝向都不对。二位不如仔细瞧瞧。”
被这般一点,秦桢不由回想刚才在山坡远眺的景象,心下不由一叹,是自己疏忽了,这里明明是戌山辰向,若是有对称轴的话,在同一平面内与寅山申向成镜像。
看明白了之后,广成子也是一拍腿:“贫道就说哪里不对,原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