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8、开坛 ...
-
既然老虎打不着,那打一下小松鼠也是可以的。
秦祯故意顺着他的话,眸色一沉:“眼下是什么时候,宫中丧期未过,陛下又刚登基,朝野上下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弄出这种事来,居然还摆到台面上来,回头他自个儿清闲得意,却累及陛下和督主要担风雨,你说,这里头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那管事一听这话,却没露出多少惊惶,而是故作哭脸道:“秦天官明鉴,我们瞧着也是可怜,可谁叫她偏就被方掌印看上了呢,也是命里该有这劫。奴婢再斗胆说一句,这事儿不是一两天了,督主神通广大,怎会不知道?他老人家既然都不传个话,您又何必……”
说到这里,见秦祯眼中已渗出冷来,后面的话便噎在了喉咙里。
“是么?还是说,我管不得?你听着,这就把人给我抬到司礼监去,要问起来就照实说,是陛下亲眼瞧见的,是我的主意。”
“……”
那些人不情不愿,可还是在秦祯的威压之下将那箱子带人给抬走了。
秦祯防着他们阳奉阴违,便让养心殿那两个忠心耿耿的内侍一路盯着,直到在司礼监落了地再来报自己。
她正转身往回走的时候,余光瞥见先前替同伴喊冤叫屈的宫人,对方此刻还正眼巴眼望地望过来。
“回去吧,我都知道了,至于她能不能活,就看她自个儿的命数了。”
那宫人对着她伏地一拜久久不愿起来。
秦祯瞧得有些唏嘘,也没再多耽搁,返身上了抬舆,一行人又继续朝天坛那边走。
也不知是不是这路上生出的枝杈,他们到了天坛之后,不远处的宫墙下竟站了不少人,杨煊一看,登时小脸就皱了起来,他小手拉了拉秦祯,低声怯怯道:“秦祯……我……我……”
他支支吾吾着却没好意思直接说自己不想下去。
秦祯笑着抚了抚他细软的发:“外头还在下雨,陛下就在抬舆里等着,我一会就好。”
听她这么说,杨煊顿时松了口气,但仍是有些犹豫:“可是我还想看着你……”
“回头让他们将抬舆送到坛上去,怎么都能瞧见。”
那孩子一听,眼睛亮亮的:“秦祯,要做什么法?是不是请神仙?”
“……”秦祯不知该怎么说才好,便拿上东西,就往下走,“说出来就没意思了,陛下等会子一瞧便知。”
下了抬舆,她也没撑伞,拎着包袱就上了天坛。
在正中央将包袱铺开摆好祭坛,四周围观的宫人内侍越来越多,都在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可看到她点燃的烛灯在雨中竟丝毫不受影响时,整个场间顿时变得鸦雀无声。
秦祯先用三炷香开了坛,双手抱成太极状,拜了三拜十分虔诚。
礼毕之后,她后退了一步,左手背在身后,右手掐着法诀不停地在空中画着什么,画完之后,又抓起祭坛上的毛笔,蘸了朱砂之后便在三张黄色的纸上分别画了三个不同的咒,然后将它们整整齐齐地叠在一起,又从中对折,再用右手食指和中指夹住,口中念念有词。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那些纸要被雨水浸透的时候,那些纸符却在她手中着了起来。
秦祯闭着双眼,拈着那叠着了火的纸符脚下忽左忽右地走起步法,念着口诀将那夹着的纸符拍在坛上,然后人却没歇着,盘腿坐下,口中仍是念念有词。
就在那些人都不知道她究竟想做什么的时候,雨忽然就停了。
秦祯睁开眼,起身又拜了三拜,这才将自己铺开的祭坛收拾起来。
等她重上了抬舆离开天坛之后,还有些恍惚的宫人和内侍这才发现日头竟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天也是蓝得通透晶莹。
难不成,刚才秦天官是在做法停雨?
·
西斜的日头染起一片红,像是火一般烧着天,烧了许久,夜色才重重沉压下来。
吕同安点了灯,拿剔子拨亮了,再罩上薄纱罩子,送到书案前轻手搁好,打躬叫声告退,便却步出了门。
外头也正开始掌灯,一盏盏白晕晕的接连紧蹙,内外廊间一下子又变得煌煌如昼。
他刚往前走了几步,就见殿门处值守的内侍呵腰恭敬做迎。
很快,外间便转进一个人来。
吕同安乜了下眼,只等双目对视时,脸上才盈起笑来,赶了两步迎上去,拱手倾了倾身:“哟,方公公来得这般快,我还道又得后半宿呢。”
“扯你个犊子,这才多点儿的路,还能赶到半夜回来?”
方腾抱拳回礼,脸上也挂着笑,同样乜起的眼狭起了一条缝,愈发看不清里面是明是暗。
这边算是寒暄过了。
他做样亲热地把那只大手按在对方肩上,往身边一揽,笑意也随即凝住,高大的身躯俯下来。
“怎么着,督主那边什么话?”
“哪有什么话,这一整天都没见张过几次嘴。”吕同安撇唇摇着头。
这话听在耳中更叫人难辨深浅,方腾不由一愣,心下茫然起来,愈发没个底数了。
“要我说,您也真是,想摘花宫里宫外哪儿不是,犯得着跟个小娘们置气么?这可倒好,偏偏被陛下撞个正着,赶上这寸劲儿,您且得思量思量了。”
吕同安一半吓唬,一半揶揄。
方腾斜眼“啧”了一声,不愿听他这浑话,做个打止的手势:“少给爷们儿添堵,陛下才多大点儿,好端端的往那瞅什么,八成是那个秦祯撺掇的吧?他娘的……”
他刚冒了句污糟话,就看吕同安瞪眼横过来,嘘唇示意噤声。
“我说方公公,宫里的事儿也该上上心了,秦祯如今是什么人,别说陛下,就是在督主跟前,如今也不是谁都能比的,我劝您还是别打那主意。”
“怎么着,毛还没长齐的小兔崽子,仗着跟陛下贴近,就不把咱们这些老人放在眼里了?”方腾颇有些不以为然,“什么天官,可不就是个江湖骗子么,真要骑到咱们头上,督主也瞧着不管,不能吧?”
吕同安撮唇道:“还是那句话,您别瞎琢磨了,督主还在里头等着呢,快去吧。”
说完,朝通廊内撇颌示意,便抱着拂尘去了。
方腾狭着眼睛目送他出门走远,本想在这儿先吃颗“定心丸”,岂料除了一通闲话,什么实信也没听着。
就看通廊对面走来一人,纤体细腰,行步间还略带些盈盈之态,俨然有那么点佳人的风致。
这模样连猜也不用猜就知道是谁。
怨不得敢不守规矩,敢情是人家眼里就没当正经奴婢看待,再这么下去,只怕以后连那位爷的家都当了。
他心里不顺气,可也知道不能造次,索性便站在那里等着。
秦祯也早看到了对方,虽然面生,但看形貌做派,心里也有了数,脚下仍不紧不慢地走过去。
“秦天官。”
方腾凛狭着目光在她脸上转了几圈,也不知是对那浑养天成的精致也有些惊讶,还是瞧出了什么,眸色蓦然一变。
“哟,找督主?那可能等会子了。”
秦祯心中甚是厌恶此人,可却仍是抬眼望着对方淡笑:“不妨事,我正好还有别的事儿,方公公跟督主慢聊。”
说完,她便暗哼了一声,从他旁边绕过,径直朝前头去了。
方腾微诧了下,转身盯着她背影,直到瞧不见人了,这才皱眉拿手理了理上下的袍子,装着惴惴地神色,转身往那亮着灯火的隔间走去。
里面的陈设是老样子,案后坐着的人也和从前没什么不同,只是书案对面少了把本该有的椅子。
瞧来是想拿自己发难了。
方腾先前还真有些忐忑,但是刚见过那个姓秦的之后,他这心里就宽了。在旁倒了杯茶,双手捧起那杯茶快步走到近前,送到肖晋面前。
“督主用茶。”
他脸上硬挤出笑,那双眼也一眨不眨地盯着对方。
肖晋没应这话,也没抬头,仍是继续翻着手头的奏本。
方腾眸狭了狭,手指不由在茶盏上摩挲了两下,看这意思,似乎是要跟自己没完没了了。
他长吁了一口气,随手把茶盏往边上一搁,便从旁边拉了张椅子过来,一屁股坐上去,随手拿了份奏本在脸前扇着风。
“老肖,你该真不会听别人乱嚼舌头吧?”方腾斜靠在椅上俯前低声道,“前几年,我就是从宫里捞了十来个回家,你也没说过什么,今儿是怎么了?”
“是不是跟从前一样,你自个儿心里没个数?”肖晋拿过一支笔蘸了朱砂,在奏本的票拟上批注。
方腾愣了愣,见他仍是埋头笔走龙蛇,眼中不由现出冷色:“我没记错的话,刚才那位秦天官眼熟得很,似乎在哪儿见过……我想想啊……哎呀,可不就是教坊司么!要不是老肖也瞧得上,我早将她也捞回去了。”
肖晋呵然一笑,把笔一丢,那双沉冷的眸终于挑望了过去。
方腾吓了一跳,针刺似的从椅上窜起来,可过了一会儿,脸上又泛起笑来:“罪臣之女居然成了陛下.身边的天官,不得不说,老肖啊,还得是你啊!”
肖晋眼中的冷色丝毫没有转淡:“是么?本督先前还想着你会跟本督再周旋一阵子,毕竟要处理你也有些麻烦,一堆人的嘴要堵。况且,这些年,你在御马监也有些功劳,到底也是个人才,就这么处置了,还真是有些可惜。本督这都还没问什么,你倒是自个儿一咕噜就将底都掀出来了。呵,太沉不住气了,往后也不会有多大用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