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东厂算命那些年》乱吃佳人

47、阴阳

　　雨势缠绵，接连下了一周，似乎也未见停歇之意。

　　秦祯站在檐下望着天，总觉得这天时有些不大对劲，要是再继续下去，只怕京畿近郊的那些县就会出现灾情。

　　其实旱涝也奔是自然，只是节骨眼下不一样，雨不停，新君即位大典便无法举行，这里面的说头那可就多得去了。

　　而且太子陵也没法迁动，这场雨可下得真不是时候。

　　她蹙眉想了想，便转身去换了身道袍，头发也改梳成了太极髻，叫下头的人备了抬舆，准备去一趟天坛。

　　这般刚备好东西，那边还在用午膳的杨煊便吵着也要一起去，甚至为了怕她等急了，囫囵吞枣般就将碗里的肉往嘴里扒。

　　“陛下，你慢些，我等你，不着急。”

　　“呃……咳……”

　　她话音未落，那边杨煊就胀红着面颊，一脸痛苦地指着自己的喉咙：“秦祯，我好像被鱼刺卡住了……”

　　旁边伺候的内侍宫人都脸色大变，还有的便转身要去请御医。

　　“我瞧瞧。”秦祯上前，抬手轻轻捏着他的小脸，让他张大嘴往里头瞧，可能鱼刺扎的有些深，并没瞧见，“真有鱼刺？”

　　“嗯嗯……”那孩子点点头，眼里也噙了些泪。

　　“陛下稍等片刻，我有法子。”

　　秦祯转过目光望向桌上的那盘鱼，拿筷子从鱼身上拨了根鱼刺下来，然后又让人点了根蜡烛，她夹着那根鱼刺放在烛火上烤黑之后将其碾成粉，便叫杨煊和水吃下去。

　　孩子倒也乖巧，她让吃便吃，这一吃下去，当场就见了效。

　　“不疼了！鱼刺下去了，秦祯，你好厉害啊！”

　　杨煊极是高兴，忍不住扭头冲那准备去太医院喊人的内侍道：“下回就别去喊御医了，他们总能让我吃苦药，还是秦祯好！”

　　内侍应了一声，也附和着称赞了两声。

　　秦祯却怕这孩子往后真有个头疼脑热的也不看御医，便说道：“那可不成，回头真有事该叫御医还是得叫御医，我这个不过是些小把戏，搁在别处也就不好使了。”

　　“什么小把戏呀？”杨煊好奇地望过来。

　　秦祯一笑：“陛下忘了么，咱们读的易经，里头说的阴阳。先前陛下不小心咽下去的那根鱼骨为阴，后来这根烧过的便为阳，阴阳相合，便就将之前卡住的那根给带下去了。”

　　虽然孩子还不太明白，但居然与阴阳什么的相关，一下子就变得玄妙起来，更是要跟着她一起去天坛。

　　秦祯没法子，只好带那孩子去换了身衣裳，牵着他的手出了殿门，前后都上了抬舆，离了养心殿，一路径直朝天坛走。

　　这是一条笔直的路，内侍宫人来往不断，远远望见金顶抬舆，黄罗伞盖，慌忙都丢下手上的差事，跪伏在两旁夹道恭迎。

　　杨煊一见人多，想是记起了肖晋的话，也端着人君的架子坐在那里，四平八稳地肃然不语。

　　一路行过去，他却忽然一跃而起，扒着扶栏指着里面叫：“哎，那是什么东西？”

　　秦祯不觉诧异，循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就看那值房院子正中放着一只大木箱，还没等看清楚，杨煊便又在后面拍着扶栏大喊：“停下，快停下，朕要瞧瞧！”

　　旁边的内侍不敢违拗，赶忙停步将抬舆放了下来。

　　秦祯这时却已看清，那木箱既宽又扁，上面还开着孔洞，露出的竟是颗人头，想着大概是被惩戒的宫人，毕竟各处有各处的规矩，这会子就是瞧见了，也要当没见着才是。

　　可是眼瞧着杨煊就要跳下抬舆，秦祯还是忍不住额角一跳，忙出声制止道：“陛下且慢，那不过是对下头的奴婢稍加惩戒而已，哪有天子屈尊来瞧这个的道理，陛下坐好，咱们还有要紧事。”

　　“可是犯的什么错，要把人装在箱子里？而且还在雨里淋着……我要去问问。”

　　杨煊不肯听，兀自探着脑袋往那里张望。

　　秦祯垂着眸，神情淡淡道：“陛下心善，看不得这些事，可是处置奴婢都是依着宫里的规矩来的，出了岔子，自然有该管的人，陛下不必理会这等小事，起驾吧。”

　　“秦祯，怎么你也这么说啊，连瞧瞧也不成么？真没意思……你也是原来越像肖晋了……”杨煊偏着嘴不甚乐意，叹了口气道，“那好吧，我不去瞧，秦祯你帮我去瞧瞧吧，我就在这里等着，要是没什么大错，就快点把人放出来，这样在里面可有多难受啊。”

　　这孩子心地善良，但就是犟脾气，非要管这趟事，却是给人出难题。

　　下头处置奴婢的事儿都是由各监自管，了不起报到司礼监那里定夺，皇帝平素是不过问的，何况这里头说不定另有牵扯，岂是说放就能放的？

　　但这时看杨煊一副不肯罢休的样子，知道劝不住，只好叹了一身，下了抬舆，打伞到那值房门口：“管事的呢？”

　　那一溜跪着的内侍中便有一人悄悄爬起来，呵腰跟在后面。

　　秦祯看他一副苦脸作难的样子，就知道自己最好别多管，正想着随便找个借口把这事忽悠过去的时候，忽然旁边就冲出一名宫人，扑身过来跪倒在她面前，声泪俱下：“秦天官救命……救救她吧……”

　　“……”

　　有人朝自己呼天抢地地叫屈喊冤，她是管还是不管啊？

　　秦祯知道如果管这事，不定会牵扯出什么事来，可是不管……

　　她还没拿定主意的时候，身旁的那管事脸色已变了，瞪眼尖声道：“鬼叫什么，吃了豹子胆了？秦天官面前也敢这等放肆，眼里还有没有规矩！人都死了么，还不快拉下去！”

　　他一边招呼身后的内侍架着那宫人往后拖，一边谄笑着解说：“秦天官恕罪，这些个奴婢都是才来的，没个眼力价，这才叫动刑晓以厉害，等回头知错了便放出来，嘿嘿，您老就不必费心了，奴婢们这里都有分寸。”

　　秦祯听他口中说出“您老”两个字，不由觉得滑稽，可却实在笑不出来。

　　可那宫人已被拉出几步远，还在哀求，看模样也不过是个十四五的小姑娘，心里一软，便开口道：“慢着，我等下还有话问。”

　　她说完，目光移转过来，落回不远处的箱子上。

　　那里头锁的果然也是个宫人，歪垂着脑袋，披散着头发肮脏凌乱，显然已折磨得有些日子了。

　　秦祯没有上前，而是在原地盯着瞧了一会儿。

　　哪怕雨水腥味重，可也掩不住那箱子里透出来的那股不寻常的味道，她皱了皱眉：“她犯了什么错？”

　　被锁在里头的人显然三魂七魄早被抽取了，如今也就留着一个主魂在里头维持着半死不活的状态。

　　在宫里头居然能瞧见这种东西，她也着实是没想到。

　　那管事这时心里还存着侥幸，呵腰笑道：“回秦天官，确实就是奴婢方才说的那样儿，只是依着规矩……”

　　“依着规矩？”

　　秦祯双眸狭起，睨向他：“那好，我记得依着规矩，就算给新进宫的奴婢开皮试刑，也得事前呈个请，你们这事往司礼监报了么？这么大张旗鼓的，如今叫陛下也瞧见了，稍时责问起督主来，你们的日子怕就不大好过了吧。”

　　那管事吓了一跳，腰身登时塌了两分：“这……秦天官，奴婢……呃……这是怎么话说……”

　　他脸色白中泛青，鼻间抽吸着凉气，像是吓得厉害，已有些语无伦次了。

　　秦祯也无意同他多废话，朝那箱子里的宫人瞥了一眼，又转回他脸上：“照实回话，没有你的事，到时候由我去说，再敢瞒一个字，你们便去督主那里自己回话吧。”

　　瞒是瞒不住了，区别在于怎么个坦白法，且莫说肖厂督那里，单是触怒了眼前这位秦天官，便吃罪不起。

　　那管事翻眼怯怯地向上睨：“这个……嗯，可否请秦天官移步到堂上，再容奴婢回禀？”

　　秦祯这会子知道这事儿同肖晋还有吕同安没什么关系，也没了先前那些个后顾之忧，这会子心底的正气油然而生，势必要追究到底。

　　“陛下的圣意你也该能琢磨得明白的？即刻将这人给我抬到司礼监去。”

　　那管事一听这话，当即便噗通一下跪了下来：“秦天官，您老行行好吧……这……这真不关咱们的事，都是……都是御马监方掌印的吩咐，奴婢更是听命行事，还请秦天官明察。”

　　御马监？
　　宫里头有会这种邪法的太监？

　　秦祯觉得这事十成十是有背后主谋，于是便故意套话：“哟，怎么就跟御马监扯上关系了？那也总归是有个因由吧？”

　　那管事听她这般说，不由脸上抽了抽，眼神里也有些尴尬，可转念一想，到底是天官，整日里掐这个算那个，清心寡欲的，那会懂这里头的那些门门道道。

　　于是，便清了清嗓子，压低了声音解释道：“秦天官是不知道，咱们各监的祖宗和领头的公公大多都有所好，雅道点儿的，琴棋书画，跟那帮子读书人也差不离；稍次点儿，天上飞的，地下走的，玩个新鲜有趣；再次点儿，图个金玉满堂，家财万贯；可也有些个色的，明明身子骨不济……呵，却还总爱在小娘子身上使劲儿。”

　　“……”

　　“这个……有些小娘子性子倔……”

　　他这拐弯抹角的一点，秦祯不想懂也懂了。

　　可是，她想听的是这个吗？

　　再说了，这种看似能逻辑自洽的理由忽悠别人行，忽悠她……呵，道行还是浅了些。

　　御马监那位掌印也怪不容易的，连这种坏名声的锅都肯替人背，这般瞧来，他身后的那个人势必有不小的权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