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6、忌水 ...
-
“殿下过奖,陛下登基大典在即,宫中事务繁杂,臣这两日是焦头烂额,若不手脚快些,只怕便真误了大事了。”
两人像暗自绞缠,拼斗了一个回合,又像各显锋芒,互不相干。
秦祯在旁边听得入神,琢磨着正好借着机会跟肖晋偷师几招,蓦然就觉腰间被轻拍了一下。
跟着,肖晋的声音又道:“秦天官不是宫里头那些奴婢,许多规矩也不懂,可心还是好的,臣这里求个情,请殿下宽恕,回头臣好好带她学学规矩。”
这“学规矩”三个字又让她额角一跳,忍不住想反驳,可看他眼色,分明是在暗示让她赶紧走。
秦祯虽然觉得有些遗憾,但是为免殃及自己这条池鱼,便照着规矩行了一礼,然后婷婷袅袅地绕过两人去了。
让他乱说自己不懂规矩!
就刚才她行的那个礼,绝对标准又好看。
她气气哼哼地一直走,直到转进养心殿前院,心里头那些不满才烟消云散。
心情松快的时候,先前被忽略的事情这会子也注意到了。
为什么肖晋会突然出现在那里?是有人瞧见了她撞上杨枥之后才去报的吗?可是时间上来说,似乎有些对不上。
还是他刚好也从那边经过?
这似乎也太巧了吧。
秦祯琢磨着这件事,脚下的步子也慢了,刚跨过门口的横石,就鬼使神差似的探着脑袋朝外瞄了两眼。
这一回头看不要紧,冷不丁便见肖晋就在不远处,正大步朝这里走过来。
“……”
什么怪异的事儿没见过,秦祯还是被吓了一跳,迅速缩身回来,可想想又觉自己这样太过着于痕迹,仿佛就像是她故意在这里等他一般。
别人可能就算心里这样想着,面上也不会说破,可是肖晋那个阴阳怪气的性子,没准就要借此奚落两句。
秦祯不想坐以待毙,皱着眉略略一思索,便转过身,真就站在门口那,明目张胆地等人过来。
“来了啊,怎么这么慢?”她冲他喊了一声,假装自己一直在等他。
“……”在门口值守的内侍相互看了一眼,都不用吩咐,便乖觉地退开了。
没等多时,脚步声终于到了门口,素袍向上斜斜地一撩,人便跨了进来,在她旁边停住了。
她琢磨好的话还没说出口,他那纤长的五指便伸到了她面前。
秦祯下意识就想起被杨枥徒手拎起的遭遇,登时就往旁边跳开,可没想到,她这一跳,却是让他的指尖从她身前点水挑澜般刮蹭了一下。
“……”
这回不止秦祯,就连肖晋也怔愣了下。
这一路上,他都是阴沉着脸,虽然口舌气势上占了上风,可亲眼瞧见杨枥抓着她衣襟那一幕,心里头便怎么都憋不住那股火。
垂眼望向她的前襟,那皱起的衣褶,怎么瞧怎么觉得碍眼,替她解围也有半天了,到了这会子,她也没拾掇好,难道眼下什么模样,心里就没个数么?
他不由暗哼了一声。
秦祯脑中混沌,瞪着他:“你别……”别什么?
别动手动脚吗?可是明明是她自己撞上去的……
就很尴尬了。
肖晋望着她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不禁有些好笑。
他原本动机单纯,没存着别的念头,只想将那片衣褶抚平,可等手拂过去才觉不对劲,毕竟是被细雨打得微湿的布料,那一垄丰圆玉润无所遁形。
他顿住了,她却不小心往他手上撞……
这无心插柳倒让人快慰,那股火气似也消解了下去,绵绵霏雨,润物无声。
他看她窘迫,之前又被杨枥骚扰,便按下了调侃揶揄她的心思,负手轻呵:“只顾躲什么?自己什么样儿瞧不见,就这副德性见得了人么?”
这满面肃然,义正辞严,倒让秦祯不由一愣,垂了一眼胸前,不由兀自尴尬起来。
“……”
他真的只是想替自己整理衣服?
秦祯不信,他是什么脾气,她可太清楚了,而且还极擅长PUA,指鹿为马的事他也没少干,要真信他的鬼话,真当自己是傻白甜了。
呵,狗东西!
秦祯心里暗骂了句,也不应他这话,偏转过身子,自己用力把衣服理好。
“走吧,还不进去,让本督再陪你淋一回?”
冷中带谑的声音又响起来,蓦然绕向背后,尾字落时,已隔了老远。
明明是别人伺候着他,怎么又成了他陪别人淋雨了?
这人说瞎话就不会脸红吗?
她背着身,翻了两个白眼,但也是真的不想淋雨,只好抬手捂住脑袋一路小跑跟了上去,随在他身侧。
门口值守的内侍见他们已说完了话,这才放心地迎出来,在两人头上张了伞遮雨,引着往阶上走。
秦祯这时已瞧见带班领头的那名内侍嘴歪眼斜,半张脸已肿得不成样子,也觉得稀奇,谁那么大胆子居然敢在养心殿打人。
不知怎的,想到这里,她觉得好像杨枥能干出来,毕竟那家伙连她这个天官都敢下狠手,这些个连补服都没的内侍又算得了什么。
“哟,这张皮怎么了?”肖晋瞥了下眼,继续拾级而上。
那内侍原先哪敢言声,这时一听问起,才苦着脸道:“回督主话,方才秦王殿下突然闯进来,奴婢们照吩咐拦着,也没敢说句冒犯的话,结果就……咝,哎呦……秦王殿下接着又说有紧急军国要务,依着规矩要面圣奏陈,奴婢们拦不住……”
“那你们就把人放进去见了陛下?”肖晋轻蹙了下眉,阴恻恻地又问。
那内侍一听话头不对,吓得慌忙跪倒:“督主息怒,奴婢们……奴婢们知罪,请督主……责,责罚。”
旁边随侍的几个人也赶忙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罚什么?这顿打是秦王殿下赏的,好生领受是你的福分。”
肖晋挑唇轻笑,撩着袍摆从石栏上跨过去,不回头道:“去尚药局领几帖药,好好养养这张脸,猪头夜叉似的,回头别吓着陛下。行了,其余的也都歇着去吧。”
先头还是作势要发作的样子,转眼又和风如煦了,这前后大相径庭,着实有些出乎意料。
他眼中似带笑意,像是心绪忽然好了起来。
见他已走出几步远,那几名内侍也听命不再随着了,反倒是将伞递给了秦祯。
看着模样是要她去给他撑伞?
这个……
东厂提督和天官,谁官大?
秦祯怎么想都觉得是自己官比较大,可在这些内侍眼中,肖晋却是他们的天。
她叹了一声,便自己撑着伞跟了上去。
“英华殿那边怎么样了?”他到了月台上便缓下步子。
这所问的显然是她早上那趟“差事”。
秦祯原以为这事在他那边都排不上号,没想到这会子居然还能被他当件正事来说,当下便将仔细情况说了一遍。
肖晋默然听着,脸上没有多大变化:“哟,你该不会还指望那窝蛇回头来报恩吧?”
秦祯在旁俏目一眨不眨:“督主不信这些?”
只见他摇了摇头,目光中却是沉定的笑意。
“那我给督主说件事吧,有那么户人家,家资颇丰,男主人事业也是一帆风顺,后来有一日,家里莫名进了条蛇,就盘在门头上,女主人便拿东西将那蛇给打死了,没过多久,男主人事业一落千丈不说,居然还沾染上了赌的恶习,同年,家中女主人就出了车祸,但幸而人还没事。只是往后的许多年,这户人家就这样一直小灾不断。”
话到这里,秦祯抬眸望向肖晋,大有若是不信,回头真遇上的时候,可以试试。
“秦祯,秦祯,你可回来了!”
杨煊的声音传来,她循声望去,就看那孩子兴冲冲地朝她这边跑过来,兴高采烈,满眼都是期待。
等看到肖晋的时候,更是扑过去拉住他道:“肖晋,你来得正好,我正想等秦祯来了之后去太液池泛舟呢,雨中泛舟,多有趣!你也一起来吧。”
肖晋笑了笑:“陛下,臣手头上还有好些事没办完,怕是没法子陪陛下去泛舟了。”
“你天天都有好多事,是谁让你做那么多事的?”杨煊听他拿话推辞,还以为真有人让他做许多事,立时就撅起嘴不乐意起来,“我是皇帝,你别做事了,就我玩吧!”
这话一出,肖晋眼神都冷了两分,秦祯瞧在眼里,也是眼皮子一跳,为了这孩子周全,她连忙上前一步,接着他的话说道:“陛下这话可别说了,要是肖厂督不做事,陛下可就没那么多有意思的东西了,而且那些朝臣也会天天来烦着你,到时候陛下别说玩了,只怕每日里连吃饭都没工夫。”
肖晋有些诧异地望向秦祯,没想到她会帮这个腔。
杨煊皱起眉头,小手不由伸向了秦祯:“那肖晋不是很辛苦么……”
“因为陛下年岁小,等陛下变成大人能独当一面的时候,我跟肖晋那时候就会闲了,只怕想找陛下说说话,陛下都没时间。”秦祯轻声细语着。
“不会,我要和皇爷爷一样,一直都让你们陪在身边!”
明知道往后皇帝是不会待她如初,但这会子的话,孩子确实是真心实意。
秦祯抬眸望了肖晋一眼,想了想又道:“我知道陛下待我们好,不过今日泛舟,怕是不成……陛下这几日夜里可曾做过梦么?”
“做梦和泛舟有关系么?”哪怕是孩子也觉得这两件事风马牛不相及。
秦祯很肯定地点点头:“有啊,还很重要。”
“嗯……”杨煊歪着脑袋想了想,“昨个儿夜里没做梦,不过前天还是大前天好像做梦了……”
“这样啊。”秦祯故作惋惜地皱起眉头,“那陛下近来都不要泛舟为妙,最好是连水边都别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