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东厂算命那些年》乱吃佳人

45、辅弼

　　乌云明明已遮了天，闷雷也响过几遍了，可就是不见半滴雨落下来，眼瞅着像要放晴的样子，谁知傍晚的时候又陡然一变，雷鸣电闪，大雨倾盆。

　　这一下便是堪堪大半夜。

　　雨点绵密如鼓点般打在窗扇上，秦祯起初被吵得烦心，到后来睡着了，却意外开始做梦。

　　灰白调的梦境中，她提着灯笼走在空无一人的宫巷里，就这样一直往东走，不多时，便过了一道门，她下意识抬眸朝那门头上看了一眼“贞度门”，在继续往前走，竟是到了太子的慈庆宫。

　　秦祯还在犹豫要不要进去，梦里的她却已经过了三重门并穿过了中廊，直接就走到了寝殿门前。

　　寝殿里有两人，一个穿着宫装的妇人正坐在妆台前抹胭脂，而另一个却是绯红的袍子，立在旁边，一问一答，也不知在说些什么，没一会儿，那宫装妇人便扑面伏在了妆台上，一动不动，胭脂也红殷殷地落了一地。

　　绯袍人瞧也没瞧伏案不动的人，拂身一转，径直越过她走出殿外……

　　秦祯霍地睁开眼，躺在被窝里，刚才梦境中的情形一遍一遍不停地浮现在脑海中，清晰无比。撇开这梦里的东西不说，单就是“做梦”这件事便不该发生在自己身上才对。

　　只有阴气重，或者是沾惹了那些东西的人才会做这种梦，别小看做梦，严重一些的能叫人一直困在梦境里，永远都醒不过来。

　　所以，这事儿只要细一琢磨，便知其中有诡。

　　秦祯索性翻了个身，盘膝坐了，掐着指诀便开始打起坐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嘈声渐起，雨势又大了。

　　秦祯此刻也没了身重的感觉，长长吁了口浊气，起身洗漱完之后，刚回到外间，就听里面传来一声金器落地的铮响，赶忙推门走了进去。

　　杨煊仍躺在榻上，半边身子露在衾被外，像是被刚才那一声惊动了，正拿手抓着脑袋，却兀自未醒。

　　秦祯轻手轻脚地上前，先帮他掖好了被子，这才将落在地上的东西拾起来，放在旁边的矮几上。

　　这些东西，杨煊这孩子抱了一整天，晚上也不肯放下，全都要裹在被窝里，谁也碰不得，看他榻上，七七八八，大大小小的东西随处可见，一夜虽然硌手硌脚，但躺在金子上，心里头踏实。

　　秦祯看他睡得这般香甜，忽然也想回头自己试试，毕竟金子也有固魂的作用，随身带着金饰，都不怕掉魂。

　　她轻声哼着，又过去将摆在矮几上的金器重新都整整齐齐地放回了那孩子榻上，这才返身离开。

　　刚要去瞧瞧小乌龟，还没走到水缸前，吕同安就来了。

　　“英华殿那边动工出问题了？”秦祯朝他瞥了一眼，便又转过脸来，继续朝水缸那边走。

　　“哎呦，秦天官真是料事如神。”吕同安笑呵呵地快步上前，跟在她身边，说道，“刚拆大殿的时候在里头发现了一窝蛇蛋……这个……都说见了蛇虫鼠蚁的地儿不吉利，所以就特来问问天官。”

　　“那窝蛇蛋你们动了么？”秦祯这会子也走到了水缸前，但听了这话之后，却是微转过脸，开始打量起吕同安来。

　　吕同安被她瞧得心里头有点发毛：“哪敢啊，瞧见了之后就没敢动了，人也全都撤出英华殿了。”

　　“嗯，不动便好，若是动了……呵。”

　　“动了便会如何？”吕同安好奇地接口问。

　　秦祯一笑：“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吕同安一嘶牙，皱眉道，“咱家八字弱，就不上赶着邪事了。”

　　秦祯拿起旁边的细竹筷，夹了一小块肉伸进水缸里，轻轻在水面那晃了两下：“达芬奇，吃饭了。”

　　喊了两声，便见一只小乌龟从深水处游上来，张嘴吃了她筷中的那块肉。

　　秦祯又喂了它好几口，这才搁下筷子。

　　吕同安瞧得稀罕：“真能听懂人话？”

　　秦祯不置可否地一挑眉：“也不是每只都听话。”她说着，便囫囵朝水缸另一边丢了两块肉。

　　吕同安伸着脖子往里头瞧，好半晌才瞧另一只龟畏畏缩缩地趴在缸底进食。

　　秦祯养着两只乌龟，他知道，其中一只还是督主的，他也知道。

　　那么现在这……

　　吕同安总觉得秦祯是精细着养她自个儿那只龟，而放养督主那只，不成，这事儿一定得让督主知道才好。

　　这事儿虽然表面上是乌龟，但暗地里却是她对督主的态度。

　　心里头打定了主意，吕同安便死命压住神情，生怕露出些什么叫她看出来。

　　“英华殿的事……你看该怎么办？”吕同安乜着眼，似乎眼睛露的越少，就越难让人猜中心思。

　　“别伤了那窝蛇蛋，找个地方安置好，不耽误别的事。”

　　吕同安：“……”

　　他那一脸的为难尽数都落在秦祯眼里，毕竟是杨煊往后要住的地方，可不能出什么岔子。

　　暗叹了一声，便在旁净了手：“罢了，我过去瞧瞧吧。”

　　吕同安一听，忙连声道：“可不是，你在那儿，大伙儿这心里才踏实。”

　　·

　　从英华殿回来的时候，天还是灰扑扑的，只是雨势更小了些。

　　放眼望去，到处都浸透在湿意中，淋淋漓漓的有些闷得慌。

　　秦祯走了一路，忽然想起那个梦来，便想循着梦里的情形去东边瞧瞧，可才走了两步便又停住不强。

　　现下，她元气还未恢复，已被人钻了空子，现在毫无准备就去慈庆宫的话，是不是有些莽撞？

　　晚两日过去也不迟。

　　打定主意之后，便继续往养心殿那边走，许是先前被风吹雨打的缘故，院子里落了不少开春时候才长出来的叶子，散铺在玉阶下的长道两侧。

　　秦祯瞧着这些落叶，眉头不由蹙起。

　　贞顺门徐徐而开，有人正从里头出来，两下里打了个照面，秦祯不觉有些头疼，但这时候也躲不得了，只能上前见礼。

　　杨枥也没想到能在这儿遇到她，他暗哼了一声，索性就站在原处等她过来。

　　“你们都退下，本王有话要同秦天官说。”

　　不是才说过话么，现在怎么还能有话说？

　　一时半刻，秦祯也有些猜不透这位秦王殿下的心思，反正总不能是怕自己不帮他改运。

　　跟在杨枥身边的那些人都是眼头明亮的，一看这架势，呵腰应后，转眼就都去了。

　　迎着斜风，绵绵细雨没遮没拦地拍打在脸上，眼前很快便是一片冰凉的朦胧。

　　秦祯索性也不去看对方，似垂非垂着眼，假作恭敬的样子。

　　“秦王殿下请吩咐。”

　　“秦天官刚才又有什么公干？”杨枥没接她的话，略顿了一下，便反问起来。

　　时候一长，被人叫得多了，听到“秦天官”这三个字也不觉尴尬了，可从他口中说出来，却有种嘲讽找茬的感觉。

　　可不就是存心找茬来的么！

　　虽然心里烦得要死，但秦祯还是微躬了下身：“回殿下，之前英华殿那边出了些小状况，所以我才过去瞧瞧。”

　　杨枥“呵”的一笑，负手向旁踱了两步，望着墙檐下散垂的雨滴。

　　“芝麻绿豆大点的事儿，只管叫谁去跑个腿不成，肖晋这般使唤，就不怕你心里不舒坦？”

　　他嘴上暗讽，又像是在替她抱打不平。

　　秦祯故作懵懂不觉，淡淡笑道：“毕竟事关陛下，不能有一点差池。”

　　“呵呵，唬人的鬼腔还真学得似模似样了，这里又没别人，用得着还装这副假脸么？”杨枥冷寒的声音又棘刺般戳了过来，“你不会对那阉贼已经死心塌地了吧？”

　　秦祯：“？？？”

　　这话说得……真不至于。

　　秦祯轻啧了一声，心中却没有半分怒气，毕竟为这些闲言碎语生气，真的没什么必要。

　　她正想改怎么敷衍过去，随即便觉周围气场不对劲，刚一抬眼就看他不知何时已来到了近旁。

　　“……”会武功很了不起吗？

　　好像是挺了不起的，毕竟她不会。

　　秦祯轻蹙着眉，下意识就想往后退开些，与他拉开些距离。

　　然而脚下还没踩实在，身前衣襟便被揪住，他竟将她整个人生生地扯了回来。

　　杨枥微沉着眼俯近，与她触目相对，淡冷的脸上已难掩怒色。

　　“说，你究竟在本王身上动了什么手脚？”
　　“？？？”

　　秦祯也是纳闷，她动什么手脚了？虽然肖晋有那个想法，可这不是还没让她动手么。

　　哪怕杨枥在养心殿有眼线，并将她跟肖晋的谈话偷听了去，但是他也没必要现在就来找她算账吧。

　　反正没发生的事，自己也没做过，就继续绷着劲儿佯装什么都不知道好了。

　　“殿下这话便叫我糊涂了，昨日殿下离开之后，我便一直陪着陛下，能做什么手脚？殿下若是不信，可以去问陛下……”

　　话还没说完，便觉胸口衣襟又是一紧，已被他半提了起来。

　　“还装，肖晋让你在本王身上做了什么手脚？”

　　秦祯一愣，但很快就反应过来，疑惑道：“没有呀，可是殿下……遇到了什么事么？若不然，说出来……”

　　她这话还没说完，杨枥那张怒色渐沉的脸上微起异样，似乎竟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羞赧？

　　“哟，这是怎么了？殿下有什么事，只管责问臣便是了，和秦天官置什么气？”

　　寒声在旁促起，立时将这四下凝结之气都压散了。

　　秦祯不由松了口气，这阴阳怪气的声音早已听过无数次，哪回听了心里头都觉厌烦，可是此刻听来却俨若春风，叫人暖意暗生，恨不得他再开口多说两句。

　　几乎与此同时，揪着衣襟的手也松开了，她终于落到了实地。

　　“肖厂臣好快的脚程，果然惦记得紧啊。”杨枥冷声回应，身子已转向肖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