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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迂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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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阁内良久无声,秦祯仍还是伏地的姿势。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一声碎响,一只装了果子的瓷盏砸在地上,果子也掉了一地。
王氏身旁的内侍吓得浑身一颤,“噗通”便跪倒在地上,蓦然却听杨枥铿锵有力的声音带着无奈道:“下去吧。”
那内侍没敢抬头,应了一声便越走越快,一路退到暖阁外。
杨枥说完这句话,冷沉着脸走到王氏面前,垂眼望着那双不住轻颤的手,竟是说不出劝慰的话,想起始作俑者,他便转过身盯着秦祯。
“究竟是谁撺掇你在这儿胡说八道的?”冷中带讽的声音像是嗓子里生满了棘刺,直戳进耳朵里。
秦祯抬起头,却没去瞧杨枥,而是看向王氏,此刻这位太皇太后也是脸沉怒色,凤眼生嗔。
她不慌不忙,从容地又朝座上的人一拜。
这才刚开始呢,就成这个样子了,还说什么“活了这把年纪,什么没经过”,是经过,但都是刀子割在别人身上的事。
“都什么时候了,还见这些虚礼顶什么用?”
杨枥的目光冷冷地瞥过来,横在她脸上:“本王方才问的没听清么?回话。”
“秦王殿下怕是对我有些误会,身为天官自然说的都是真相,纵是别人听起来在如何荒诞无稽,那也是真,信与不信便是听者自己决定。信,我便继续说。不信,那我便不会再提。”
秦祯脸上恭敬,还带着微淡的笑,仿佛这剑拔弩张的气氛与她无关。
杨枥似没料到她在这样的情况下也敢这般顶撞地说话,脸色已垮了下来。
“不是别人撺掇的?本王的生辰八字怎会忽然落在你手里?”
只怕这问题,他在肚子里已经憋了许久了吧。
秦祯神色仍是淡然,她站起身:“殿下息怒,生辰八字只是天命,如今殿下就在跟前,而且我也瞧过太皇太后娘娘,所以就是没有殿下的八字,看面相和气色以及父母兄弟姐妹,也是能瞧出来的。”
王氏听完这话,眼中也闪过异色,很快便沉着脸道:“是么,你倒是择得干净,还说什么信与不信,别是你自个儿没真本事,只拿话来吓唬人,秦王是战阵上杀过来的,本就是拿命去拼,每一次都像是去一趟鬼门关,活着回来了,是万幸。”
她像是有感而发,又像是在跟人说些知心话似的。
“秦天官瞧过许多命,可这样一身伤,只怕也没见过吧?”
秦祯正觉不妙的时候,就看王氏起了身,一把拉拽开杨枥的衣衫,让他上身近乎都袒着。
啊这……
她本想别开头不去瞧的,可又觉自己堂堂正正,若是不看,才是心虚,于是便装作关切的样子瞧过去。
入眼的便是肩头、臂膀和背上那横七竖八的累累伤痕,长长短短、深深浅浅,一看就知道是新伤摞着旧伤。
秦祯唇角轻扯了两下,到底是能在后宫杀出片江山的人,这一开口,就把话题给带偏了。
“想当年他第一次出征,是在辽东追剿建奴,那时才十五岁,臂上挨了一箭,等回宫让我瞧见时也着实吓了一跳,以后瞧得多了倒也慢慢习惯了。”
王氏叙叙说着:“其实说这话也是自欺欺人,好歹是个皇子,不说养尊处优,元服礼还没行就已上阵御敌,这么多年大半的时光都在外头,和底下那些兵将混作一处,也跟他们一样不顾性命地在阵前拼杀,宫里的人反倒都冷了,想想也是可怜。”
她说到这里,眼中泪光闪现,淡笑了下又忍住了,吁叹了一声,凄然摇头。
“不过这样也对,身为杨家的子孙,便该处处以江山社稷为念,自己不身先士卒,怎能指望别人为江山社稷的安危豁出性命?唉,想想也只能如此,再重的伤我也只做看不见,省得他也跟着忧心,真到搏命时便有了顾忌。”
这番话说得那叫一个催人泪下,可是身为当事人的杨枥,脸上全是难掩的尴尬。
秦祯在边上听着也不禁感慨,明明杨枥是机月同梁的好命格,可偏偏这个妈非要他按照她的想法让本性温厚的儿子按杀破狼命来养,结果真应了儿子命里的劫。
所以才说,男命太阴星化忌真的是很惨了,一般命理师遇到这样的情况,给的建议也就一句话,别让这孩子养在母亲身边。
可能当年也有人这样建议王氏,所以才有了王氏将杨枥送战场去的决定。
只是王氏在这时一股脑儿地说出来,还是当着皇帝和她这个天官的面,显然并不止是为了她那句“命不久矣”。
秦祯看了一眼惊得说不出话来的杨煊,略想了想,便拱手道:“秦王殿下抚定内外,正气凛然,乃是社稷所望,希望殿下能逢凶化吉。”
她话才刚说完,就见王氏抬眼朝她望过来,先前还是慈母的温柔眼神,这会子立时变得肃冷起来:“秦天官,秦王如今是陛下唯一的皇叔,也是先帝的血脉,你便要竭尽全力,确保万无一失才是。”
她忽然把话挑得这么清楚,让秦祯有些措手不及了。
秦祯正要再开口,却听旁边杨枥轻哼了一声,声音虽小,可这会子倒像是敲锣打鼓似的让人想忽略都难。
杨煊那孩子也朝杨枥望了过去:“枥皇叔,你不信秦祯么?”似乎是在替秦祯打抱不平,他撅起嘴脸上带着些不高兴。
也不等杨枥开口,王氏便抚着他的小脑袋,说道:“你皇叔不是不信,而是他怕给秦天官添麻烦,也怕陛下觉得他占了你的天官。”
杨煊听了,小脸立时就扬起笑来:“秦祯人可好了,不会觉得麻烦,我也不觉,让枥皇叔安心留下来……嗯……嗯……”
说到这里一时也不知该用什么词儿好,说治病?他又没病。
杨煊下意识就朝秦祯望过去,可秦祯这会子却垂着眸蹙起眉,无奈之下,他急中生智,便接着说道:“嗯,留下来渡劫,有秦祯在肯定会没事的。”
秦祯:“……”
杨枥皱起眉:“陛下,臣……”
“陛下既然都开口了,枥儿,你便安心留下吧,哀家这里也好放心。”王氏说着便难得对着秦祯慈蔼一笑,“有劳秦天官费心了。”
王氏这一套操作下来,倒把秦祯整得有些不会了。
强塞过来的活儿,这会子也只能客客气气地先应承下来。
好不容易将王氏送走,却见杨枥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秦祯暗地里瞄了他两眼,然后上前行了一礼:“殿下还有何吩咐?”
这迫不及待想赶人走的态度让杨枥眉间紧了一下。
除了那肖晋之外,这宫里谁见了他不是恭恭敬敬一副笑脸,要说她自以为有皇帝撑腰,便敢如此放肆,似乎又不大像,难道是算准了自己不会拿她怎么样,就有恃无恐起来了?
他暗哼了一声,刚想说话,可见杨煊那孩子也好奇地望着自己,不由一愣,想要说的话登时就咽了回去。
思量了一下,他便蹲身下来,对杨煊温声说道:“陛下,臣有两句话想与秦祯说,不知……”
“怎么我又不能听啊?不嘛,我就要同你们一起。”
杨煊现在说什么也不愿同秦祯分开,小脸上写满了不乐意。
杨枥继续安抚:“真就两句话,陛下去外头稍稍等一会儿,臣很快就跟秦祯说完话,然后将她还给陛下,成么?”
秦祯撇了撇唇,想替自己说两句,可想了想,又没开口。
杨煊那孩子听了杨枥这话,既没乖乖听话,可没继续使小性子,反而更好奇了:“真的就跟秦祯说两句话么?不是要渡劫的么?”
“……”杨枥朝秦祯看了一眼,然后才道,“今儿就两句话,其它的事回头再说吧。”
他又费半天劲儿才说动这孩子,还亲自牵着手将他带出去,然后才转身回来。
不过,回来之后瞧见她,面色又冷了下来。
秦祯正等着他开口质问刚才的事,可谁知他却将手一翻也不知从哪就翻出个小漆盒,并在她惊讶的目光中将那小漆盒放在几上。
“这里有件东西,你收着吧。”
“……”
秦祯脑袋有点疼,要说如果这发生在她帮他安全渡过劫难之后,倒还情有可原,她也却之不恭。
可是现在,这东西就“送”得不明不白,可怕得很。
“我寸功未立,实不敢领受。”她没动,站在原处直接就推辞了。
“呵,什么有功无功的,别跟肖晋学得满嘴都是混账话。”
杨枥的声音蓦然高了起来,像是有些不耐烦,但很快又察觉出有些过于刻意,于是便轻哼了一声,说道:“不是赏你东西,这里头是……你用得上的,便当是本王的歉意,你收了吧。”
歉意?
啥玩意儿?
“王陵一事,令你深陷困境……这药比宫里头的好,能除伤疤。”
秦祯这会子更觉意外了,想她死在王陵的是他吧,现在居然还给她一盒药,要不是敬他在战场上是条汉子,这会子真要怀疑他别有用心。
杨枥见她仍是一脸戒备的样子,垂眼睨着那盒药:“本王与你长兄是至交,你家出事的时候,本王那时还在北境,得知消息的时候,你父兄就已经……”
他后头的话没再说下去,秦祯也听得明白。
“既是如此,那这盒药我就收下了。”秦祯也没再推辞,收下归收下,至于用不用,便是她自己决定了。
杨枥唇间泛起笑,望她道:“本王欠你长兄一条命,有些事也实在不得已。如今就当本王欠你个人情,以后慢慢偿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