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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纠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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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世间万般皆有因果,但秦祯并不觉得原主会与杨枥有情感上的纠缠。
且不说原主遇难时红鸾星还未曾开始动,就说她那天生事业脑的命格,若是能够劫后逢生的话,往后也定会做一番属于自己的事业。
这样的女孩子本就是人间清醒,又怎么会愿被困在深宫后院之中。
当然了,这样命格的女孩也是婆家最不喜的,因为她们强势到能压丈夫一头,所以特称“克夫命”。
可是对于杨枥那种性格的人来讲,原主那个脾气还真……对他挺有吸引力的。
这样一琢磨,秦祯忽然就放心了,毕竟她跟原主脾气不同,她觉得自己圆滑又世故,跟眼里容不下一粒沙的人不一样,只要她乐意,她眼里能装得下一个撒哈拉。
杨枥瞧她垂着眸不言语,还以为是被自己说中了,脸上不由泛起嘲讽,挑唇又道:“令尊秦大人出身清流名门,向来为官清廉,为人刚正,若非如此,怕也不会入朝二十年才只做个区区副都御使。纵然下狱之后两腿都被打烂了,也没在东厂的人面前低头,倘若知道自己的爱女不仅入宫为奴,还甘心被东厂傀儡似的摆弄,却不知羞耻,反以为荣,九泉之下可能瞑目么?”
“……”
秦父铁骨铮铮,誓死不屈,全了官贞名节,而她呢?是不是在世人眼中就必须也要贞烈求死博个名才对?
秦祯觉得,如果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是原主,听了这话,大概在扎心难受之余,还会找机会捅他一刀,毕竟他爹对原主来说不仅是杀父仇人,而且更是害她进教坊司,毁她一生的罪魁祸首。
杨枥怕不是脑子有点病吧,真以为说几句话,就能让人对仇人之子倾心?
不排除真有这样的,但是搁在原主身上绝对不可能。
嗯,搁在她自己身上也不可能,
再说了,当太监干伺候人的活就是低人一等吗?
不说别的,这些天,就她干的那些事,都能积多少功德了,怎么到了杨枥嘴里仿佛就像是助纣为虐,十恶不赦似的。
还有,人家东厂虽然恶名在外,但里头办差的人却不全是坏心眼的,不说别人,王虎李义就挺好的嘛,就是宫里头那些内侍,也是各有各的优点,比如忠心耿耿的吕同安,而且就算是肖晋,虽然他烦了点,心机也深了点,但是工作的时候也是挺尽职尽责的。
说来说去,这个杨枥无非是想PUA她,让她“改过自新”,“弃暗投明”,就此对他顶礼膜拜,成为他手上的刀罢了。
嗨,在哪当刀不是当,她又不傻,肯定得挑福利待遇好,还更有前途的。
两下里一对比,根本都不用犹豫。
杨枥原以为她一个涉世未深的少女哪怕性子倔强,在经历了一番变故之后,又被挟持入宫,改换身份,回想起来心里肯定也存着怨气,被先前那几句话一激,必然羞愧难当,下面的事情便水到渠成,毫不费力了。
万万没想到,她眼中的眸光闪动,半点也没见悲伤之意,竟还噙着不明深意的笑,这副模样竟像极了那个肖晋。
“殿下只怕误会了,我并不算东厂属下,只是奉先皇旨意,在陛下身边看顾着,日常提点一下陛下而已,至于什么受人摆弄利用,可真就叫我惶恐了。”
秦祯微笑着答完这句话,便将竹筒反扣在案上,却没有起课。
杨枥直直地凝着她,凛寒的目光中多了些捉摸不透的审视。
不过才十八岁的年纪,入宫也只有月余而已,就算再什么唆摆嗾使,心性总不该大变才对。
可她现下分明就和那些面谩腹诽,貌从心违的阉竖没什么两样,连回话都学足了那副不阴不阳的口气,听着不由叫人生厌。
他闹不清是怎么回事,暗地里不信,想起她起初时的愣神与惊讶,显然对心里头不是全无所感,十之八.九是存着什么顾忌,不敢袒露心声。
想想倒也难怪,一个突然遭逢剧变的人,定然会处处小心翼翼,倘若换做自己也不敢轻易再信人了,何况她对这其中的缘由并不了然,心存顾忌倒也算是人之常情。
杨枥眇着眼,面色稍缓了些,微挺的腰身向后仰靠。
“不用在本王面前装这个假,如今宫里上上下下,有谁不知你是肖晋的人?连陛下都只信你一个人。秦天官,呵,还真是好大的名头,可惜同在教坊司的姑娘可都没有这般好运气。”
他突然又提起这件事,虽然稍稍隐晦了点,没照直了明说,里头的意思却再清楚不过了。
被这般明着威胁,秦祯尽力掩着眼中的怒色,想了想,挑着唇,在水盂中沾了沾水,然后一边用手指在案上写字,一边淡然说道:“殿下说得也不全对,我命不算好,但我自个儿会改运,运顺了,命自然也就好了。前些日子,我得了个生辰八字,这命主可怜得很,若是今年能来找我,明年那道生死坎该就能过得去。”
说到这里,她抬眸冲他一笑:“殿下,你说,这命主会来找我改运避祸么?”
她将话题转开,杨枥暗哼了一声,可目光落在她写的那几个字上时,不由一怔。
秦祯一直在暗觑他的神色,如今瞧来,这太阴化忌的男命主果然就是他无疑了。
她索性也不再同他纠扯前面那些话,反而也明着威胁他道:“殿下可能不信这些,但是身为天官,我还是有责任和义务提醒殿下一句,自个儿的八字还是藏着别让人知道为妙,就如这个八字大限在明年,有本事的,还能将大限提前到今年,说不准一个月之内就能发生。”
这种手段不光阴毒,而且极是损阴德,能做到的人虽说凤毛麟角,但还是有的。
秦祯这么说,还有一个目的,她想瞧瞧杨枥会不会去找那个广成子,然后再看广成子究竟用的是什么改运法,自己这边对他的手段也好做到心里有个数。
“呵,令尊秦大人为反对先帝醉心玄修而上死谏,现下爱女居然居然学起这些东西,秦祯,你果然每次都会让本王觉得意外。”
他刻意咬重最后那半句,口气却像是要咬死她似的。
“哦,大概只是因为殿下平日里见得少了。”秦祯和和气气地反驳,“世间万物,瞬息万变,沧海都能便桑田,我为何不能学这些?况且这本就是我家传的技艺,学好了就算是继承祖业。”
“这里没有别人,不必遮遮掩掩地说这些虚辞了吧?”杨枥凛眸逼视,丝毫没有说笑的意思。
“我不懂殿下的意思,还请殿下明示。”秦祯有些累,甚至都不想装了。
杨枥也觉她与从前相比变化太大,甚至像是两个不同的人,暗地里不禁也生出一丝疑惑来,对着那张不施脂粉,却仍娇艳的脸左右看了看,又瞧不出哪里不对。
“你家往上三代,哪个是玄修?”
秦祯听他这话,像是对原身的家境身世了如指掌,可说有情,为什么还要推波助澜让她困死在王陵?
而且更让她不解的是,太皇太后王氏居然不认识原身,若不然,她早就被挂起来鞭尸了吧。
秦祯甚至猜测,肖晋只怕在此之前也都不知道原身与杨枥相识。
再往深处思量,太皇太后不知道,不就正说明他们母子离心么,况且他进宫也有几天了,依然没对王氏提起,大概他根本就没打算让王氏知道。
既是这样,她似乎也不用太担心?
“从前的秦祯已经不在了,如今在殿下面前的,是生于玄门长于玄门的秦祯。也是陛下的天官,肩上担的只有陛下的安危。”
“……”杨枥正要开口,却听外间忽然响起叩门声,随即就有内侍在外问道:“小的奉旨问秦天官,秦王殿下问的事如何了?”
秦祯刚要应声,杨枥却已先开口反问:“可是陛下召见么?”
外面的内侍赶忙回声:“是,陛下有旨,若殿下想问的事问好了,便请即刻来见。还有,秦天官也请一同来。”
杨枥脸色略沉了下,像是已猜到了几分,望了她一眼,便站起身便径往外走。
秦祯猜测这十有八。九是肖晋的主意,可不理解的是,为什么让杨煊召见杨枥还要捎带上自己。不想去,却又不能不去,毕竟是圣旨,只得硬着头皮随后跟了上去。
刚才传话的内侍恭敬候在外面,见两人出来便躬身比手,引着他们一路到通廊东首。
肖晋在暖阁门口迎着,冲杨枥行了礼,等秦祯上前时,便不着行迹地低声道:“陛下已经知道了,等会子你就照实说。”
秦祯微愣了一下,虽然不是太明白,但还是点点头,假装自己已洞悉了一切。
她跟在杨枥身后绕进座屏后,一抬眼就瞧见了坐在那孩子身旁的王氏。
而王氏也望向她,双眉微微蹙起。
秦祯垂着眼只作没见,跟在杨枥后面行礼叩拜,一边在心里罗列出大概会提及的事,一边等着那边开口。
“秦祯,秦王究竟怎么样,你照实说。”
“……”这么随意的么,都不给划拉个范围?
她朝杨煊那瞧了一眼,那孩子正盯着杨枥,圆圆的眼睛里装满了担忧和同情,再想想肖晋刚才的那句话,秦祯这回似乎好像明白了。
既然太皇太后娘娘要她自由发挥,那就别怪她说的事儿都不是她爱听的了。
“娘娘先答应我,不管什么事儿,千万别动怒,再伤了凤体。”秦祯伏地跪倒,语声中带着求恳。
王氏一笑:“哀家活了这把年纪,什么没经过,你只管说吧。”
秦祯低垂着头,唇角高高挑起,语声陡然一高:“娘娘千万息怒,秦王殿下命不久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