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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坦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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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橖的话有些出乎意料之外。
昨天自己独自处理了伤处之后,秦祯便就忘记这茬,可现在她不仅来了,而且开口就要帮自己抹药。
她探过眼去,就看杨橖眸朝紫檀罗汉床示意,并抬手在那上边轻拍了两下,冲她温婉笑着:“还愣着做什么?快躺下,我瞧一瞧。”
秦祯:“……”
杨橖见她还站在原处,又瞧了一眼旁边眼露好奇的杨煊,当即就会意,冲那孩子招招手:“陛下,我还有些女儿家的话想同秦天官说,陛下能不能避一避?”
杨煊闻言那双圆溜溜的眼在她脸上盯了一会儿:“姑姑,女儿家的话……你同秦祯说什么呀?”
杨橖脸上不由热烫起来,一时间竟也不知该如何应答。
反倒是秦祯,双手轻轻搭在杨煊的肩上,一边将他往外带,一边低声解释起来:“陛下就别问了,大长公主殿下心善,想帮我瞧瞧伤,可又怕那些伤会吓到陛下,所以才寻了个理由。”
杨煊若有所思,等要抬脚往外头迈的时候,忽然扭过脸,扬起头望向她,神神秘秘地小声道:“我还以为姑姑想你帮找夫婿呢,从前皇爷爷还在的时候就为姑姑的婚事发愁,总挑不着合适的,嘿嘿。”
看这孩子想是将这事记在了心上,也不知是好还是坏。
秦祯想了想,便低声问他:“那陛下也想快些给殿下寻个夫婿么?”
杨煊点点头:“姑姑平日里一个人的时候不是对着镜子发呆,就是对着花草树木发呆,能呆半晌那种,母妃说,姑姑这样的,是在宫里闷着了,要是能觅个夫婿便可以离开这深宫,去见外头的天地。”
秦祯垂着眸没有应声,就现下的社会环境,哪怕杨橖下嫁离开禁宫也是困于宅门内院,哪能去见外头的天地。
“我现在是皇帝了,回头就给姑姑挑个好夫婿,要长得好看,能文能武那种……嗯,就像我父王那样的。”
他不停说着,言语中全是孩子对父亲的敬仰。
秦祯不由摸了摸他的脑袋:“是,必须要挑好的,还得是殿下自个儿喜欢的。”
那孩子听她这样说,脸上也全是笑:“秦祯,你陪我姑姑说会话吧,我找肖晋玩去!”
看内侍牵着他的手走远了,秦祯这才转身往回走,瞧见杨橖时,她果然就跟那孩子说的,坐在榻边愣愣地发起呆来,明亮的眼也变得郁郁。
秦祯脚下不由快了些,走到罗汉床前,冲她轻声道:“殿下?”
杨橖像是才回过神,眼中的神采渐渐盈起,点头应了一声:“陛下肯走了么?”
“嗯,说是去找肖厂督玩呢。”秦祯一边答着她的话,一边去旁边取了个小瓷罐过来,这东西是吕同安从太医院拿的,也没说有什么功效,只说是给她用的。
杨橖从她手里接过那瓷罐,便让她去了衣裳在榻上趴着,等瞧见那一背深深浅浅的伤时,不由倒吸口凉气,抿了抿唇,便挽起袖子开始抹药。
“秦天官,我皇兄那……可是有什么问题么?”她抹得很细也很轻,一寸一寸轻轻拂过,像怕牵到痛处让她难受似的。
秦祯先是“嗯”了一声,然后说道:“不是太好,要重新选个地才行。”
“那……”她眉间一颦,“那现下的陵寝是不是就要毁了?会不会累及陛下声誉受损?”
“殿下莫要忧心,若是故太子的陵寝安然无恙,自然是不能动的,可有人在里头施了邪法,不仅辱了故太子声誉,也祸及陛下和江山社稷,就冲这一点,那陵寝也必须要掘地三尺给销毁,若是别人对此有异议,那可不就是同党么。”
原本昨天她回来之后,就该让皇帝下旨去砸陵的,可是那里头有她布下的聚阴阵,不破阵就是将那推平了也会出问题。
但是她又不能让人知道,只好往后推两天,等元气恢复了些再亲自过去“监工”。
杨橖目光垂在她的背上,犹豫了一会儿后像是下定了决心:“秦天官……王陵一事与坤宁宫那边可有关系么?”
听她这么说,秦祯不由心里突跳了下,从逻辑上讲,肯定是有关系的,但是从证据上来说,目前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是那边做的。
“回殿下,这个我也不敢妄猜妄言,不过,只要对方做过,都会留下线索,耐着性子查,总归是能查到的。”
“嗯。”杨橖忽然觉得她跟肖晋确实是不同的,对权势半点念想也没有,别说权势,似乎人所有的七情六欲在她身上都找不着似的。
秦祯不知杨橖在想什么,只以为还没找到合适的话题,所以没聊下去。
为了不让气氛尴尬起来,她便开始琢磨起话题,聊点什么好呢,美食?八卦?
不过,瞧对方也不是吃货,美食肯定没聊头,倒不如说点八卦,女人们的友情都是在聊八卦中升温的……
正在找八卦对象的时候,外面忽然传来轻碎的脚步声,随即便有内侍高声报道:“禀大长公主殿下,秦王殿下正在外头,说是有事要见秦天官。”
“……”两人都一阵沉默。
“我不知道他要来。”
杨橖先开了口,看向秦祯的神色也带着歉意。
“无妨,秦王殿下无事不登三宝殿,怕是真有急事。”秦祯也是头疼,一边穿着衣裳,一边安抚杨橖。
杨橖抿了抿唇,伸手帮她整理了衣裳:“秦王其实为人不错,只是太皇太后管得太严厉……”
秦祯淡笑了一下,没有应这话。
杨橖见她收拾好了,便对外头说了句:“让秦王殿下进来吧。”
外头应了个“是”,脚步声远去不久,便又促促响起,这次显得坚沉有力。
很快,便见杨枥走进来,杨橖依规矩行了礼,秦祯也恭敬肃立在一旁,等着这位秦王开金口。
杨枥也没想到皇妹会跟这个“罪臣之女”躲在这里说悄悄话,还让皇帝帮在外头守门。
他抽扯了下唇,“嗯”声轻笑道:“瞧来倒是本王贸贸然地过来有些唐突了。罢了,还是等你们这头说完话,本王再来说话吧。”
来都来了,还要装模作样,这里的男人真讨厌。
秦祯只听得心头“咯噔”一下,先前倒还没多想,现在杨枥这话一说出口,她才后知后觉,她跟杨橖在外头那些不知内情的内侍宫人看来会是什么情况?
不清不楚,见不得光,还龌龊。
饶是她心胸不窄,向来也不如何在意别人的言语心思,可这时听着也不禁有气,杨橖的名声可不能被毁了。
“那可使不得,我是什么身份,慢说不碍事,就是再怎么要紧也不敢越过了秦王殿下。大长公主殿下问卜的事也说差不多了,秦王殿下是来问什么?寻物还是寻人?或是看相算命?这边请。”
秦祯慢声细语地回着,面上恭敬至极。
“秦天官果然是知事明理的人,既然如此,本王便不客气了。”杨枥冷然一笑,顺着她比手的方向转身走去。
秦祯叹了口气,却没马上挪步,抬眼望向杨橖,眼中盈着浅笑:“殿下,若是还有不解,可随后再来寻我解惑。”
“嗯……”
杨橖怔在那里,心底也搅缠起情绪来,可始终没寻到发泄的出口,眸中郁色渐浓,她冲她抿唇颔首,便转身走了。
秦祯目送那纤柔的身影略沉着步子转过拐角处,不由也叹了一声,然后朝另一头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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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祯拿拨子拨弄着香炉。
杨枥靠坐在侧对面那张圈椅上,低首阖眸,也不知究竟是要干什么。
两人就这样,一个坐着沉思,一个捯饬香炉,像是都憋着一口气,谁也没先开口。
这样的沉寂已不知持续了多久,静得让人抓狂,秦祯觉得就是跟肖晋单独相处的时候也比现在舒坦多了。
空气里檀香味愈发浓了。
秦祯忍不住抬袖掩了掩鼻,没再继续拨火,而是盖了盖,然后去旁边的铜盆里仔细净了手,取竹筒和铜钱,在案上摆好。
终于还是她憋不住先开了口:“秦王殿下想问什么?”
杨枥眉梢挑动了一下,徐徐睁开眼来,目光略在她面前的竹筒和铜板前停了停,就转望回那张白皙的俏脸。
他的眼中看不出半点柔煦淡和,只有灼灼的逼视,仿佛下一刻就要突然发难似的。
秦祯到希望他有话快说,而不是这样阴沉着脸,始终一言不发,就似乎仿佛他不说话,别人就应该知道他想说什么似的。
被他瞧得只想翻白眼,她瞥了他一眼,将铜钱一枚一枚放入竹筒中。
“知道本王为何来找你么?”
杨枥凛着眸,一直没离开她的脸,这时忽然开了口。
秦祯没抬头,只顾看着手里的竹筒:“我不知道,不过殿下只要问,我便能解。”
他冷声哼笑:“没想到世上居然还有人心甘情愿做阉竖的,就算有,好歹之前也该是个男人,你这样的,也上赶着当奴婢?”
不开口不要紧,一张嘴果然不同凡响,出人意料,居然就这么没有迂回,直截了当、毫不留情地揭了她的底。
秦祯在短暂的惊讶之后,便强稳住心态,想着原主那可怜的命运,故作泰然“呵”了一声,自嘲道:“殿下说得不错,可我如今已是孑然一身,无依无靠,若不在宫里,到外头又能如何?还是你觉得我就该在教坊司?在那种地方只怕连个人也做不成吧。”
杨枥似是没想到她竟答得这般坦然,眸光微滞了一下,随即愈发沉峻下来。
“哦,原来是想着家破人亡,便自暴自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