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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相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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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晋神色间迟疑了一下:“陛下,这是怎么了?”
“呜……秦祯伤得好厉害……”杨煊满面泪水,哭得抽噎不停,兀自紧紧抱着肖晋的手臂,肩头抖颤地望着他,“她说疼得受不了了,你快救救她……”
才在身边几天,感情就已经这般深了。
肖晋已瞥见秦祯颤动不止的眼睫,不用想也猜到是怎么回事了,额角抽跳了一下,脸上的谨肃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上前垂睨着她那一身的狼藉,先前就交代了让去曲宴坊收拾一下,换身衣裳,这丫头可倒好,半点也不顾忌,就这样袒肩露背地进宫面圣。
可瞧见那肩头到后背殷红的血混着泥,血肉模糊的样儿,也不知以后会不会留下创疤。
他忍不住朝杨煊望了一眼,目光掠过那沾着血泥的小手上时,不由顿了顿,暗想这孩子脾气也真够大的,明明是不相干的人,居然也能迁怒成这样,下手居然没半点顾忌。
还有这丫头也是,明明是个娇气包,还偏爱充英雄。
可真是叫人做梦也想不到,这样一个娇气包却能为了他甘心情愿挨下这么多苦,也没半点怨言,实属难得的有情有义了。
想到这里,肖晋暗吁了口气,探手在她腕上摸了摸脉象,眉间不由蹙起。
杨煊见他既不言语也不帮她疗伤,眼中的恐惧更深了几分,扯着他摇晃道:“肖晋,你怎么了?快救她呀,该不会……秦祯她已经没救了吧?”
秦祯:“……”
“陛下别担忧,秦天官不过是被痛到昏厥,性命不碍的,这里也不是疗伤的地方,还是先送到外间去妥当。”
他难得语声温和地宽慰人,杨煊略松了口气,但看着秦祯身上那一大片血肉模糊,仍是不放心,只是小小年纪,毕竟没什么主意,只得点了点头,由他处置。
肖晋又安抚了杨煊几句,这才直接抱了秦祯出了门,外头那几个内侍见状,立时吓得脸色都变了,伏在地上瑟瑟发抖,也不敢起身。
肖晋特意从后面绕进中廊自己批红的那处隔间,把人放在软榻上,便将两名内侍打发出去,吩咐任何人也不许进来。
等他们走远了,才掩门回来,就看她自己翻了个身,背朝上趴在了那儿。
肖晋唇角不由上挑:“不装了?那就起来吧。”
满以为当面戳穿伎俩,她该立时局促地起身才是,谁知说完这话,半晌却不见她动弹,仍是闭着眼。
装样骗骗孩子,这时候又没旁人在,该不会是真像那孩子说的,疼得受不了了?
肖晋蹙着眉,倾身想要去瞧个仔细,哪知这会子她也扭身起来。
这下猝然而起,秦祯半点防备也没有,随着一声低呼便一头磕在他胸口上。
本就被土块砸过的脑袋这会子更疼了,她捂着头:“哪个装了,瞧清楚了,我这一身伤是假的么?都要被你撞成脑震荡了……”
肖晋噙笑望着她:“本督还以为,能掐会算的秦天官做事都是光明磊落,没曾想,竟也能使得出这手段。”
秦祯最不耐的就是看他笑,正所谓没事就笑,心生毒计。
果然,一开口又来揶揄自己,好好一个人,怎么就长了张讨人嫌的嘴呢?也不想想,她这么不顾形象是为了什么!早知道就让他自生自灭去好了!
“这算得了什么,我可从没说自己是正人君子。”她心里后悔得要死,甚至都能听到自己后槽牙间的磨蹭。
肖晋轻笑着,盯着眼前气鼓鼓的脸:“要是正人君子,也活不到这会子了。”
虽然说的是大实话,可听着怎么就有些不太舒服呢。
秦祯轻轻啧了一声,但也没去反驳,正想问御医什么时候来,便见他直起身,走到长案前的圈椅上坐了,然后好整以暇地托着茶盏拂沫子,神情间仍是如往常一般无二的清静如水,丝毫不见“劫后余生”的庆幸。
“你自个儿的伤,还得自个儿收拾,要御医来瞧,漏了馅,你在宫里头可就待不住了。”
秦祯不由一愣,仔细想想似乎也是这个道理,可是她不通医理,怎么收拾?洗干净抹碘伏?这是她唯一会的医术相关了。
皱着眉,怎么想都觉得不太行,她望向他,忍不住问:“没有女医官吗?”
看他悠哉悠哉地坐在这里喝茶,而自己却跟挨了刑似的在受苦,这心里头难免就有些不平衡,说话声也自然而然地带着些委屈。
就见那纤长的五指抓着茶盏,搁在几上一顿。
“本督替你瞧?”
“……我觉得也没那么严重,自己养个两天就好了。督主要是没别的吩咐,我就去处理伤处了。”秦祯着实没想到他居然会拿这话来搪塞自己,心里头带着恼,口气有意无意地也不大好。
肖晋自然听出来了,面上却不见怒,捋着袖子向后一靠:“若不然,让长公主殿下来替你瞧瞧?”
“啊?”秦祯不知道他是口误,还是非要跟自己打擂台争输赢。
“她虽不懂医术,但好歹能帮你上药。”
“……”
秦祯只觉自己幻听越来越严重了,脑袋也越来越昏:“督主这样说……嗯,殿下她会愿意帮忙吗?”
这要是搁在一般人身上,早就诚惶诚恐地推辞了,可到了她这儿……
肖晋眉梢不由挑起:“本督帮你问问?”
秦祯咬唇踌躇了一下,为什么肖晋提议的是杨橖而不是哪个宫女,她觉得原因大概是杨橖是自己人,就算知道了她的身份也没什么关系,宫女不一样,谁也不清楚内里究竟是人是鬼。
她越想越觉得是这个道理,于是也低声说了句:“那……那就麻烦你了。”
肖晋双眸微狭,内中又增添了些许捉摸不透的意味,望她一笑:“你记着,你现下是陛下跟前的红人,这宫里头所有人都得巴结你,哪怕是杨橖,虽然有大长公主的位分,可到底还是个女人,总是要出降离宫的,她的婚事就捏在陛下手里。”
他这话里的意思,她明白,杨煊能决定杨橖的婚姻,而她却是能影响杨煊决定的人。
秦祯忍不住皱眉:“大长公主殿下若是已经有了喜欢的人呢?”
肖晋翻个眼皮,挑唇道:“生在皇家,连自个儿都不是自个儿的,更何况是喜欢的人,总不能有荣华富贵还要别的也要全占着,老天到底也是公平的不是么?”
他话是这么说,脸上却没有半分笑意,忽然眼色微沉,轻动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探手从旁边的盒子里摸了个东西出来,也没起身,只摊掌伸过去。
秦祯搭眼一瞧,他掌中不是别的,正是她的小乌龟达芬奇,这会子也是灰头土脸的模样。
就说总觉得哪里感觉不对劲,原来是一直都没见着达芬奇。
这下子见着共患难的达芬奇,她立刻就眉开眼笑起来,从他掌中捧过,不住地道谢:“多谢督主救龟之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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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间的风忽疾忽缓,杨橖紧了紧斗篷,一路穿过通廊到寝阁外,还没进去,就听到里面传来阵阵读书声。
那声音婉转清亮,一听就是那个秦天官。
杨橖不由一愣,昨天见时还伤成那个样子,肖晋还找了自己,说是秦天官不方便,让她今儿过来瞧瞧。
眼见旁边的内侍就要出声通报,她也不知怎么的,当即便一把扯住,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跟着又朝来路瞥了瞥眼。
那内侍当然明白这是叫他自去的意思,赶忙一躬身,却步退下了。
等他去远后,杨橖依旧没出声,敛着气息从门口走进去,挨在屏风后。
就听那秦天官的声音依旧续续地传来,诵读的是前朝鄂王岳少保所作的《满江红》。
这词本来慷慨激昂,催人振奋,从她口中读出来,全然是另外一番韵味。
她心中说不上是什么感觉,总觉那语声柔柔暖暖的,叫人不自禁地便抛却了积郁的怅怅,心神都平静了下来。
可还没等她读完第二遍,忽然就听里面一个稚嫩的童声不耐道:“这东西我早就已经背下来了,不要听了,秦祯,你再教我个别的好不好?”
“既是陛下背熟了,咱们便换一个,嗯……要不我给你继续讲《易经》吧?这个可有意思了。”
“不要,没意思,而且六十四卦太难记了……”那孩子话中带着不耐,转而又带着些狡黠道,“秦祯,你懂不懂诗词?要不你自己作一首教我吧,回头我背熟了,陆阁老听了一定会夸我,嘿嘿。”
小小年纪居然还学会投机取巧了。
杨橖摇头莞尔,原以为秦祯定然会帮他,正等着听她做的诗,没曾想却听她直言不讳道:“实话说了吧,我不懂诗词,让我作诗倒不如把我关凶宅里呢,我还能得些趣味。不过,术业有专攻,陛下你得好好学,做个能文能武的皇帝。”
杨橖诧异间,轻手轻脚地走近几步,小心翼翼地探头从屏后望过去。
因为伤的关系,她此刻正趴在榻上,而那孩子也坐在旁边,日光融融的从窗口涌进来,铺洒在她素白的袍子,那侧脸竟是润色如玉,晶莹生辉。
哪怕见了好几回,如今知道是个女儿家,可她居然仍有惊艳的感觉。
想起肖晋说的那些话,杨橖不由开始替她难过起来。
全族就剩了她一人,那时她该有多绝望,如今却还在这瓮室牢笼一般的冰冷禁宫中强颜欢笑……
“可是我觉得做诗太难了,秦祯既然你不会,我也不学了,嘿嘿。”
杨橖还沉在秦祯悲惨身世中,忽然听杨煊说这样的话,当下一激动,没留神膝盖竟在座屏的雕花木格上撞了下,立时发出“喀”的一声脆响。
静室中,这响动极是刺耳,不光是她一惊,里面的两个人也自然听到了。
想想刚才两人说的那些“不求上进”的话,秦祯怕肖晋又来找茬,登时便从榻上爬了起来。
“秦天官,你别动,快躺着!”
杨橖忙从屏后绕了出来,双颊微红,脸上带着些歉意。
“姑姑,你怎么来了?”杨煊脸上盈起喜色,从凳上一跃而起,奔上前拉住她。
杨橖和然地望着他:“陛下昨儿连姑姑都不愿见,今儿倒是亲热起来了。”
杨煊脸热热地朝秦祯那边望了一眼,然后转回目光,神色坚定地说道:“秦祯说,等伤好了,就帮我找母妃,而且,还要将我父王的陵寝迁去皇陵!”
杨橖不由愣住,秦祯走上前,比手朝向旁边的椅子:“殿下请安坐,我叫他们奉茶。”
“我……”杨橖想起自己要做的事,没来由地红了脸,连椅子也坐不住了,“就不喝茶了,药呢?秦天官的伤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