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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孝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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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晋这边瞧着牛沐走过月台,一步步下了玉阶,正要转身的时候,却在瞥眼间望见院门外远去的金顶抬舆。
他眉间不由一拧,这时便有值守的内侍上前呵腰道:“禀督主,方才坤宁宫有人来传话,说太皇太后娘娘这两日甚是思念陛下,想见一见,秦天官先陪着去了。”
先帝才入陵一天,坤宁宫这头便开始坐不住了。
秦祯其实也不怎么愿意陪杨煊去坤宁宫的。
这位太皇太后先前一直称病不见人,今天忽然病就好了,而且还开始想孙子了,就算是脑子不灵光的也都猜出这里头有猫腻。
可是杨煊那孩子心思单纯,一听说奶奶想他了,高兴得连乌龟也不玩了,催着她就要去坤宁宫。
秦祯不由叹了口气,只能陪着他去了,总不能送孩子一个人入虎口吧?鬼知道到时候那位太皇太后会怎么PUA这孩子呢。
抬舆刚过景运门,抬眼便能望见坤宁宫幢然而立,气势如山。
秦祯不自禁地挑了下眉,绕过前殿,就看坤宁宫前数十名宫人内侍正立在石阶下,垂首恭敬肃立,忘见天子的仪仗,隔得老远便齐刷刷地跪在冰凉的御道两侧相迎。
抬舆到了近处,秦祯挑开帐幔,先帮杨煊裹好披风,这才抱下来,然后朗然对左右道:“陛下叫平身了,都起来吧。”
一片谢恩声后,那些宫人内侍都起了身,领头那名内侍便迎到面前,呵腰见礼:“哎呦,陛下可到了,奴婢们盼了这么大会子,太皇太后娘娘那儿……”
他语声惶恐,可眼神闪烁,一看就知在做戏。
秦祯垂着眸冷眼瞧着他,那人视乎察觉到了她审视的目光,下意识地抬头朝她这边望了一眼,当下语声一滞,后面的话竟是没敢再说。
杨煊像是不明所以,抓着秦祯的手紧了紧。
秦祯在杨煊小手上轻拍了拍,安抚好了之后,才望那内侍微笑问:“陛下又不是老虎,平日里也是最和善的,你们怕什么,想好了,慢些说,你们娘娘那儿到底怎么了?”
“娘娘她……娘娘她……”
那带班的内侍期期艾艾了几声,忽然抬手抽了自己两个嘴巴。
还别说,这套操作秦祯瞧着还觉得真稀罕,反倒杨煊有些惊慌地躲到了她身后。
“回陛下,秦天官,太皇太后娘娘打从清起时候便在中庭设了祭坛,既不用膳披衣,也不叫人伺候,就那么单薄着身子,一个人跪在那儿祭拜先帝,奴婢们劝谏磕头,怎么说也无用,这……这可不是死罪么?”
说着还让旁边的宫人将一件披衣捧了过来,这明摆着就是说王氏对先帝一片真情,恨不得冻死自己去陪先帝,他们都劝不动,皇帝不能不管不问,不然就是不孝顺!
“……”还以为是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事儿呢,居然上来就是一套苦肉计加道德绑架的组合拳。
秦祯乜起眼,要依着她的脾气,直接就走人了,可皇帝人都来了,要是中途灰溜溜掉头回去,落人口实不说,气势上也会被压了一头。
她微微俯身,望着杨煊,慢声细语道:“陛下听到了吧,太皇太后娘娘正在中庭祭拜先帝,身上却只着了件单衣,这要受了风,可是了不得,陛下快些进去,恭请太皇太后娘娘添衣,好不好?”
杨煊点了下头,同时也忍不住皱眉轻声道:“我都知道天冷加衣服,皇祖母居然都不知道……”
可不就是么,连孩子都知道的道理,一个成年人居然都不懂,羞也不羞。
秦祯翘起唇角:“咱们陛下可能干了!”
被夸的孩子两只眼睛亮晶晶的,这会子也有点急于表现,于是带着些急切地冲那内侍喊道:“皇祖母在哪儿,快带朕去啊!”
“是,是,陛下如此仁孝,太皇太后娘娘见了定然欢喜。”
那内侍呵腰连连应着,面上如释重负地长出了口气,眼中的得逞之色却掩饰不住,说完,便朝玉阶上比手做请。
秦祯都瞧在眼里,也不说破,牵着杨煊的手跟着他径直往殿中走,刚进中庭,眼前便是白茫茫的一片,廊道内挂满了旌幡白绫,正被风吹得乱扭。
前面不远处摆了个香案供台,王氏还真的跪在那里,一脸悲痛又虔诚地合十诵经。
供台上面倒是摆着三个牌位,一块是在正中间的主位,另外两块紧挨着被放在另一边。
虽然距离还不够看清上头的字,但秦祯大概也能猜出来,中间那个是先帝,旁边的那两个是太子和太子妃。
王氏想要做什么,已经昭然若揭。
虽然不清楚太子和太子妃究竟是怎么没的,但绝不会是正常死亡。
不过,太子与太子妃的死到底跟肖晋有没有关系呢?
秦祯觉得依着她对他的了解,应该是没有直接的关系,但多少也有些推波助澜的成分在里头。
毕竟,孩子比成年人好控制。
望着王氏那素淡的背影,她神情变得凝重,绝对不能让杨煊变成反刺的刀。
只是一恍神的工夫,他们便已到了近处。
那内侍停下步子,躬身回报:“禀太皇太后娘娘,陛下到了。”
说话间,便捧着那件衣服移身转向杨煊。
这架势谁都能瞧明白,就是要等皇帝亲手接了送过去,表面上看起来再平常不过,可这暗地里存着什么心思就只有王氏自己知道了。
秦祯没有松开孩子的手,王氏想要的,她都得让她得不到才成。
杨煊不明白为什么她不让自己去接那衣服,晃了晃手臂,秦祯冲她眨眨眼,杨煊虽然天真,但是也能明白她的意思,当下也不急了。
秦祯上前一步,对着王氏微微躬身道:“请太皇太后娘娘爱惜凤体,添了这衣裳。”
她不跪也不接那衣服,只嘴上恭敬劝了一句。
杨煊当即也跟着,有样儿学,恭敬道:“孙儿拜见皇祖母,嗯,今日……天冷,皇祖母在这里拜祭,孙儿……放心不下,请皇祖母快些添衣,莫受风伤了身子。”
虽然中间说得有些磕磕绊绊,但毕竟也不是事先就准备好的词儿,临场发挥的也算很难得了,尤其是这番真心实意的关心与孝顺,谁听了不会觉得这孩子乖巧。
而那内侍原本以为皇帝会顺理成章地接了衣服,没曾想这两人居然装傻充愣就这么从自己面前走过,接都不接那件衣服。
这下着实有些出乎意料之外,他怔着脸发懵,可又不能开口喊皇帝来拿衣服,尴尬之际,只得又转向太皇太后,听她命令。
供台那边没半点声息。
王氏仍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默诵,一脸虔诚,仿佛这世间上没有哪件事能比眼前的祭奠更要紧。
秦祯都瞧不下去了,当即皱起眉,轻声训斥那内侍:“还愣着做什么,还不把衣服给娘娘披上!”
内侍一愣,想动,可主子没发话,不敢动。
稍时,才听王氏幽幽叹了一声:“区区小事,还值得到皇上面前嚼碎,哀家又不是三岁孩子,自己还不知个冷热么?哎,罢了,拿过来吧。”
她声音缓淡,略显有气无力,透着那么点黯然悲戚。
那内侍终于得了明令,应了声“是”,却竟将那件袄子捧到了杨煊面前。
秦祯瞥见他竟朝她这边瞄了一眼,唇角也微微挑起来,颇有跟她面前挑衅的意味。
杨煊兀自有点懵懂,没接那衣服,而是若有所悟地扭头看向秦祯,小声说道:“秦祯,你看,我皇祖母都不自己穿衣服。”
内侍:“???”
秦祯憋着笑,故作一本正经地从那内侍手里接了那件衣服,抖开:“娘娘不是不会自己穿衣服,而是要有仪式感。可是陛下不同,陛下还小,有许多东西要学。”
“哦,这样啊,仪式感是什么?”
到底是孩子,熟悉了环境了之后,便就跟在自己的地盘上一样,居然还旁若无人似的跟她聊起天来。
秦祯虽然觉得这孩子挺上道的,但是毕竟要给太皇太后点面子,低声道:“陛下,这个咱们回去说,这会子,咱们先给太皇太后娘娘披上衣服。”
衣服她在手里拿半天了,也检视过了,确定并没夹带别的东西之后,便要将它披在了王氏身上。
衣料还没碰到王氏,就看王氏站起身,躲开了。
“不劳烦秦天官。”王氏冲那内侍使了个眼色,那内侍忙从秦祯手里接回了衣服服侍王氏穿好之后,这才退了下去。
秦祯算是瞧明白了,这个王氏是怕她在衣服上动手脚呢。
王氏真忌惮她的话,反倒是件好事。
不过么,眼下还有件麻烦事,这王氏要是也让她退下去,该怎么办?
可是奇怪的是,王氏却没要让她下去的意思,而是转向杨煊,脸上浮起一丝慈和淡然的笑,还抬手轻抚着他小脸。
“好些日子没见了,煊儿瞧着又长高了。难为你这么小便要临朝,我却什么也帮不上,唉……最近课业如何,都读了什么书?”
杨煊的小眼珠向秦祯那边偏了偏,然后又转回到王氏脸上,说道:“秦祯教我读道德经呢。”
两人就这么说着话,仿佛就是祖孙寻常的闲谈,到后来居然也有说有笑。
秦祯在旁听着,就想看她什么时候会扯到太子和太子妃头上。
果然,过了一会儿,便听王氏叹了口气,眼中又黯然下来,像是悲伤不能自己,拿帕子拭了拭,略带哽咽道:“原先只设了先帝的牌位,后来想想,你那父王母妃还没个着落,在养心殿那里,怕也没人提点,索性便一并放在这里,今日便是想叫你一起来拜一拜他们。”
好么,终于说到正题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