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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坚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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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果然让杨枥有一瞬的发怔。
秦祯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杨煊给捞入自己怀中,并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下位置,替他将小脸遮了个严严实实。
眼瞧着杨枥回过神来,正要张嘴质问,秦祯便又抢了一句:“秦王殿下恕罪,陛下尚在年幼,近日来又伤了神……殿下,身上煞气重,所以还请殿下暂且莫要离得太近。”
这话说得仿佛杨枥是个煞星似的,周遭便有不少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杨枥不由凛起眉来,刺过来的目光也是如刀一般。
怀里的孩子像是也察觉到了身子轻颤了下,她暗地里轻轻在他背上拍了两下,安抚好这孩子之后,便在众人更为震惊的目光中装模作样地抬起另一只手掐了个补阳安神的太阳手印。
这会子她垂眼睨着怀里的孩子,也没功夫去琢磨他为什么要装病,只头疼自己该怎么收场才好。
肖晋不动声色,却早已瞧出她的意思,拂身一转,走到杨枥面前,拱手道:“陛下龙体不适,又尚在年幼,拖延不得,依臣之见,还是即刻回宫诊治,伏请秦王殿下定夺。”
他这一句话,才让众人恍然大悟,没错,陛下只是身体不舒服病了。
“这还问什么?”还没等杨枥说话,旁边的大长公主杨橖便抹着泪帮腔道,“陛下那么小的年纪,每日里朝夕三祭,生生和我们一同熬了这么多天,膳寝都没个囫囵的,能禁得住么?还不赶紧起驾回宫,至于剩下的祭礼,依着规制就由秦王殿下代行便是了。”
她这番话说得入情入理,旁边立时便有人跟着点头称是。
杨枥朝秦祯那边看了几眼之后,才敛起眸光,叹声颔首:“陛下龙体要紧,本王便在这里主礼,肖厂臣与秦天官就不必守着了,快些着人送陛下回宫吧。”
“谨遵秦王殿下旨意。”肖晋直起身,回头丢了个眼色。
秦祯早就盼着赶紧闪人开溜,机会来了,她当然是一秒也不耽搁,也不知是哪里生出的力气,当即抱起杨煊从旁边的玉阶跑了下去,到玉辇前,把他放在上面,刚下意识自己也想坐上去,只听一声轻咳,她便讪讪地缩回了手。
见她端正在玉辇旁站定,肖晋这才吩咐起驾。
玉辇徐行,才绕过殿侧,还能隐约听到唏嘘声。
秦祯发现杨煊正偷偷抬头往外瞅,小脸也是红扑扑的,嘴巴噘了噘,像是忍不住要开口似的,她赶忙低低的“嘘”了一声,摇摇头,示意他再等等。
那孩子也听她的话,知道这会子说话不方便,当下就低了头,小小的身子像个鹌鹑似的蜷缩在玉辇中,瞧着就像是被人欺负狠了。
过了景运门,便是养心殿,玉辇停在阶下,值守的内侍一见赶忙都迎了出来。
肖晋抱起杨煊,朝左右吩咐道:“陛下有些不舒坦,没什么大事,回禀秦王和大长公主殿下,叫他们放心。”
说完便不再多言,秦祯打发了其他人之后,跟在肖晋身旁,沿通廊径直往西,到了暖阁的里间,见肖晋把孩子放在了软榻上,她探头探脑往门外张望了一会儿,确定没人跟着之后,才将门掩了。
再返身回来时,杨煊早起了身,沉着小脸黯然坐在那里。
早些时候还好端端的,就见了杨枥一面,整个人就不对劲了。
“陛下有什么话说都成,可刚才那是在灵前,大行皇帝原先这么疼爱陛下,若是为了小事便装病的话,可是寒了大行皇帝的心么。”
杨煊缓缓抬起头,没理肖晋,而是转过身子,红着眼睛望向秦祯,委屈巴巴道:“秦祯……我不想做皇帝了。”
“……”
秦祯并不觉得意外,早前这孩子就总说当皇帝没意思,这不行,那不能的。先前是使性子闹别扭,可现下的语气里却透着心灰意懒的绝决。
对这几岁大的孩子来说,权力还比不上好吃的好玩的吸引力大。
可他毕竟不是寻常人家的孩子,也由不得他无忧无虑,快快乐乐地活着。
孩子虽然不懂那些明争暗斗,可对周遭的善与恶还是能感知明白的。
秦祯心头一柔,两步走到身边,没去管旁边凛着眸的肖晋,将他半揽在怀里,在背上轻抚着,想了想,才温声安慰道:“陛下能继承大统,说明是你皇爷爷喜欢你,看重你才下了这样的旨意。”
“皇爷爷干嘛要下这样的旨意,当皇帝有什么好的!”
杨煊语声仍旧沉沉,耷下的脑袋忽又一扬:“秦祯,除了姑姑,他们……都不喜欢我……就像不喜欢肖晋那样。”
好端端的,怎么就说到肖晋脸上了,他人还在这里呢。
秦祯被这突如其来的“童言无忌”惊得呆住,甚至都开始替肖晋感觉尴尬。
她也不敢去看他,只能闷头艰难地试图替孩子将这话给圆回来:“这个……陛下怕是想错了,现在正是丧期,大家伙心里头都挺难过的,这人吧,有时候心里头不痛快了,说话也就没那么顾及别人,等回头丧期过了……”
“才不是呢!”
她那番“信口开河”的话还没说完,便被杨煊高声打断。
“你别骗人了!那天在谨身殿,那老头读诏书的时候,皇祖母一点儿也不高兴,样子可吓人了,就跟大老虎一样,恨不得要吃人。还有下面那些人,也没一个高兴的,他们肯定都是不喜欢皇爷爷让我当皇帝。”
秦祯:“……”
他攥着一双小手,咬着唇,眼中也蓄着泪:“连枥皇叔也是,原先他会抱着我笑,会陪我玩,什么都肯跟我说,不像现在,一见面就磕头,再也不像从前那样了喜欢我了。”
到底是个孩子,满心满眼有的只是喜欢与不喜欢,全不理会这里头牵扯着权位名利与算计。
他伏在秦祯身上幽幽叹道:“唉,要是皇爷爷和父王母妃他们都还在宫里就好了,那我就不用当皇帝了,他们也可以像从前那样陪着我。秦祯,你说要是这皇帝让给枥皇叔来做,是不是就皆大欢喜了?大家也都不讨厌我了?”
让给杨枥?
要真是那样,别说肖晋跟自己了,就连这孩子也不会有个善终,也就是这不懂事的小孩子能说出此等不识深浅的话来。
不行,可必须要赶紧把他这个可怕的念想掐断了才成。
她正要开口,就听旁边那冷涩的声音沉沉道:“陛下这般说,可就叫大行皇帝和故太子殿下九泉难安了。”
他眼中仿佛浸透了寒风,迎着秦祯惊诧的目光,撇唇轻哼。
一个小孩子而已,只管怎么哄骗不成,偏这么不急不缓的,白白浪费那许多唇舌,到这会子还哄不住。
他听了这半天,忍着没开口,就想想看看她是怎么哄的,可现在终于听不下去了。
秦祯一看他那眼神,就知道他在腹诽自己,暗自在心里送他一句“你行你上”,便让开位置,自己乖巧地退到旁边去了。
杨煊怏怏的脸上还是垂头丧气的样儿:“肖晋,那你说,我该怎么办呀。”
“陛下是天子,说出来的话便是圣旨,若有人敢逆鳞犯上,陛下只管依典处置,怎么反过来却怕他们嚼舌头?”
秦祯:“???”这是要往暴君的路上走了吗?
杨煊懵懵地看着他,似懂非懂,像是觉得这话不错,可又有些迟疑不定,怯怯地看着他道:“可是……可是好多事我都不懂啊,要是处置错了怎么办?”
肖晋忍不住呵笑了一声,随即又假意略沉了下脸:“陛下这话又差了,从古到今都是君父为天,身为万民君父的皇帝又能有什么错?”
杨煊眨着眼睛,似乎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父王也说过皇爷爷不会错,就算是错,也是别人的错,虽然总觉哪里别扭,可偏着脑袋想了想,又忍不住试探着问:“肖晋,那……我来当皇帝,枥皇叔真的不会生气啊?”
位子坐都坐了,居然还有心管别人的好恶,从古到今的皇帝,怕这也是破天荒的头一个了。
肖晋拱手狭了狭眼,心里也有点不耐烦,索性反问他:“臣斗胆,请陛下先答臣一句话,假如故太子殿下还在东宫,大行皇帝如今该传位于谁?”
杨煊不料他忽然提起父王,愣了愣:“那……那皇爷爷自然是要传位给我父王的了。”
“正是,臣再请问,故太子殿下登位为帝,等百年之后也龙驭上宾时,大位又当由谁承继?”
说到这里,话里的意思已清楚得不能再清楚了。
杨煊微张着嘴,面色略有些怔愣,可眼中却已恍然大悟。
肖晋也不再绕圈子,没等他应声便直截了当道:“皇位传袭自来都首推嫡长相继,本来就应在故太子殿下一脉,陛下如今继位乃是顺理成章,何况又有大行皇帝亲笔遗诏在,哪个敢有异议?”
杨煊只听得连连点头,眉宇间最后那点忧色也淡去不见了。
心结既然解开,其余的事儿便都好说了。
肖晋接着趁热打铁:“今儿这奠礼要紧,陛下若不亲自主祭,着实于礼不合,趁着那头还没完,陛下不如便由臣和秦天官陪着再一同赶回去,也叫宫中上下都瞧见陛下对大行皇帝的仁孝眷念之情,谁要再敢说什么,那便是奸佞之徒无疑。”
“好,好,咱们这就走!”杨煊闻言,重重地点了下头,跳起来拉住他,又朝秦祯招手,“秦祯快来,咱们跟肖晋一起回去。”
劝好了孩子不算,居然还想着反杀回去削秦王的颜面。
别说杨煊这个孩子了,秦祯觉得自己作为成年人都挑不出他话里的毛病,还越想越觉得就是这个道理。
不得不说,这个肖晋确实是有点子东西在身上的,往后相处她可得多注意点,一定要坚心,这样才不会被PU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