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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困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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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了,风一吹便是一阵侵人的凉。
坤宁宫里,太皇太后王氏一袭素淡的鞠衣,正跪在香案供台前合十诵经,旁边一名道士装扮模样的人,正盘坐在那里捧着个龟壳起课。
一声促起,脚步由远而近。
一名内侍垂首缩身奔来,到近处躬身行礼,一脸的慌乱:“禀太皇太后娘娘,谨身殿那边……”
薄纱垂帘后的人动也没动,只淡淡地“嗯”了一声,像是在等着下文,那内侍不由瞥了一眼旁边的道士,面上满是踌躇,没得明令没敢立时开口。
“广成真人不是外人,说吧。”
那内侍终于得了应允,应了一声“是”,这才开口继续说道:“禀太皇太后娘娘,也不知是谁走漏了风声,肖晋居然预先在谨身殿埋伏了人。”
“人如何了?”纱帘后悠悠传来问话声,不急也不恼。
“这个……奴婢不敢近前,谨身殿那边全是肖晋的人,还都封了口……不过事先也都是立了投名状的,不成功便成仁,想来肖晋跟东厂就是再有手段也撬不开死人的嘴。”
那内侍说到这里,言语中又不由透着股邀功的劲儿。
纱帘后的王氏低哼了一声:“呵,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就是活着也没用处。行了,哀家知道了,下去吧。”
那内侍也觉出主子心绪不佳,怕触霉头,赶忙呵腰唯唯诺诺地退了出去。
“让真人瞧笑话了。”那内侍刚走远,王氏便又开了口,“这肖晋也真是好大的本事,竟能串通陆泽那个老东西一起哄得皇帝把帝位传给个屁事不懂的孩子……”
说到这里,她忽然眉眼凛起:“真人,你说,他是不是用了什么邪法?”
旁边的广成子没抬头,半阖着眼,手指在龟壳上敲了两下:“先前贫道同娘娘说的那件事,娘娘可依法子做了?”
“还说呢!”
王氏提起那件事就来气,怒冲冲地坐起身,抬手便将供桌上的东西全都扫落在地。
“一切都是照着你说的办的,就连饵也是按八字找的,可结果呢?这事不仅被肖晋给压下去了,就连丢下去的饵也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现在可倒好,肖晋就像是被转了运似的,反倒是哀家的亲儿子吃尽苦头。”
“娘娘息怒。”广成子站起身,冲她行了一礼道,“贫道以为原本该是奏效的,这肖晋怕是身后另有高人,就正如这次,必定是那人窥了先机,所以那阉宦才能事先埋伏。”
王氏闻言,怒气虽然未消,可也没再继续怨下去了,她凛起凤眸:“高人……真人是说那位秦天官?”
广成子没抬眼,微倾着身道:“应该就是他。”
“可哀家瞧那位秦天官年纪并不算大,而且听说也是个阉宦。”王氏想起那日瞧见的人,不住皱眉摇头,“说破天去,哀家也不信那真是什么天官,算了,先别管那个秦天官,你帮哀家瞧瞧,咱们的饵现下究竟是死是活,还有我枥儿的姻缘。”
广成子应了一声之后,便卜起了金钱卦,看了一眼从龟壳里投出来的制钱,他捋着须道:“回娘娘,卦象上说,此饵已死,户籍也被消了。”
“真死了?”意料之中,王氏轻哼了一声,“好个肖晋。”
“除非有人的本事在贫道之上,否则绝逃不出贫道的金钱卦。至于肖晋这个阉宦,贫道觉得,娘娘也不必动怒,他越是跋扈,就越是在自掘坟墓。”
王氏一听这话,随即冷笑道:“不是还有个秦天官么,真人打算如何办?”
“只要娘娘寻个机会,让贫道见那位秦天官一面,便可知究竟是不是欺世盗名之人。若真是有些本事的,正好让贫道给他称称斤两。”
广成子说到这里,平和的目光中竟也隐着一丝狠戾。
王氏望他一瞥:“那枥儿的姻缘如何?自从哀家那福薄的儿媳没了至今,枥儿连别的女人瞧都不瞧一眼,这些年也一直不愿回京……”
说到这里,她像是要将憋闷许久的怨气一朝都宣泄出来似的,连眼眶都不由红了。
广成子看了她一眼,将制钱重新放回龟壳中,摇晃了两下,然后掷出。
制钱落地却成了困卦,若是求姻缘,便是婚事不成,往后这一辈子都无姻缘的意思。
广成子轻啧了一下,略略沉思之后才开口道:“秦王殿下情深……”
他才说出这么一句就能感觉那两道目光如刀一般刺在自己身上,果然就听王氏的声音陡然尖厉起来:“那个小贱蹄子凭什么死了还要祸害枥儿!情深?呵,她不配!”
她忿忿难抑,咬牙切齿:“还有杨煊那小杂种,早知道便不听你的留他一命,让他随他那命短的父母一般去了,爽爽快快的不就完了,现下哪还有这么多事?”
这一开叫,早没了半点端庄谨持的样儿,倒有点像痴妪怨妇。
广成子暗地里挑了下眉角,别说不能对准天子动手,即便是他不知天高地厚真动了手,天道也不会饶过他。
他站在那里等她喘息略静,才接话回道:“娘娘听差了,秦王殿下只是现下姻缘还未到,还需要看造化,至于陛下……嗯,小世子这里,确是贫道失了算计,不过小世子到底年幼,只要除了肖晋那阉宦,他就成不了什么气候。”
王氏冷横了他一眼,略想了想,似也觉得这话不好反驳,脸上的怒气也平复了些。
“这倒也是句实话,不过那个姓秦的天官来得蹊跷,可手底下的人又查不出端倪来,让人不知不觉地绕了进来,把哀家的事儿全搅乱了。”
广成子双眸一轮,隐着眼底那抹亮起的异色,又一拱手:“依贫道看来,若真是能卜算出今夜之事,还替肖晋改了运,这等道术定然不是宫里头能学来的,说不准跟前朝的巫族有些关联,贫道以为若能起了姓秦的老底,十之八.九能找出些秘法禁术来,不但能拿捏肖晋的把柄,秦王殿下说不定也有转机。”
他这一说,王氏目光登时一亮,又睨着他打量似的笑道:“说得好听,那些东西怕是真人你自己最想要的吧?”
“娘娘圣明,贫道就这么点喜好,若能找到,既替娘娘办妥了差事,又能得些实赐,何乐而不为?如何决断,还请娘娘示下。”
“罢了,少在哀家这里装模作样,该怎么着,你自己处置,我只当不知,但最要紧的枥儿那边,你可千万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
王氏忽然凛起眸:“还有,若是找到了东西,那姓秦的贱奴就不必留了,还有陆泽那个老家伙,都是颐养天年的岁数了,还霸着首辅的位子,呵,他也该给别人挪挪位了。去断了肖晋这左膀右臂,也省得在哀家面前碍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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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已升得老高了,隔着菱花格子透进来,晒得书案上一片斑驳。
外间的人声越来越大,隔得再远也直冲进耳朵里。
肖晋起身整了素袍丧服,把腰间的白绫结束好,缓着步子不紧不慢地走出房去。
才一到外面,日光便贴着廊檐晒在脸上,一片耀眼夺目。
肖晋拿手遮了遮,远远就见前边御道间八人抬的黄罗玉辇上歪斜坐着那个幼小的身影,紧随在旁边的人微倾着身,看不清神色,脸上却是迷迷瞪瞪的,仿佛彻夜未眠似的。
他眉间不由一紧,瞧着她。
她不就是没心没肺的样儿么,居然还能睡不着?
眼见那玉辇已到了前面的华盖殿,他终于挪了步,带着几名内侍,出廊循着道径往南去。
也不知怎么的,他下意识地走得很慢,只等瞧见那玉辇摇摇地抬上了奉天殿的须弥座之后,才加快了步子。
一路上了玉阶,到外廊下便冲后面打了个手势,叫人不要再跟着,独自循着殿侧绕过去,就见玉辇刚好停在正门前的月台上。
肖晋紧赶了几步,见秦祯扶着杨煊从座上走下来,便上前躬身道:“臣肖晋,拜见陛下。”言罢,撩起袍摆恭敬跪倒,伏地叩头。
“哎,肖晋,你来啦!”
杨煊乍见是他,本来苦哈哈的小脸上立时漾起兴奋的神采,扯住他就往上拽:“你昨晚过来送乌龟了啊,居然都不叫醒我,你的乌龟叫什么名字呀?你快起来,跪着做什么?怎么现在谁见了我都要先跪着再说话?还是秦祯好,跟你们都不一样,你们真的闷死人了,你起来呀!”
“……”秦祯瞬间就不觉得困了,不是她不讲规矩,而是她潜意识里根本没这些规矩啊!
现在她知道了,但是新的问题也来了,按规矩需要下跪,可是皇帝却不高兴每个人都下跪,那么她下次究竟要不要跪啊?
肖晋却没由着杨煊,毕竟这孩子依旧还像从前那样,完全不知道自己现在是已是天底下头等尊贵的人了,他依旧叩着头把礼行足了,才站起身来,谨声道:“陛下刚才差了,如今不能再像从前一样没个尊卑,得自称朕才对。”
“嗯……真麻烦,非要像皇爷爷以前那样么?”
杨煊有些忸怩不愿,却抓着他不放:“好吧,朕就朕吧,我这么叫了,你可得答应以后再来我那,不管多晚都得叫醒我。”
多晚都得叫醒他?
不知怎的,肖晋忽然想起先前她来找他时说过,同皇帝在一处日子久了,不方便。
是挺不方便的。
肖晋斜眼瞥向旁边,见秦祯垂眼立在旁边,脸上还是怔懵的,但那双秀眉却不自禁地纠蹙了起来,不知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