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敌》三娘万福

9、太妃

　　翌日一早，卫沅便收到了太妃的邀请。

　　陈太妃久居深宫，早已不闻宫闱之事。卫沅与陈太妃也只在大婚当日见过匆匆一面，不过连太妃具体长什么样子也不甚清楚。

　　卫沅坐于妆奁之前，背后六六兴冲冲地抱着一盘首饰，脆生生道：“郡主郡主，这些都很好看！”

　　为了方便卫沅挑选，六六专门又转到卫沅身侧。

　　“今日郡主就算面见太妃，也要拿出王后的威风。”六六想起这事，语气有些激动。

　　琅琅准备好要梳妆，“六六，我要给郡主描眉了，你换个方向。”

　　六六叽叽喳喳地飞向了另一边。

　　琅琅捏起眉笔，细细描画，眼到之处，手也跟上，一气呵成，待最后一笔画完，琅琅收起笔，便是收起了自己的武器，重新笑起来：“郡主真美。”

　　六六立刻也说：“郡主当然是最美的！”

　　铜镜中的女子朱颜绿鬓，月眉星眼，只是平日眼眸懒懒眯起，宛若狸奴，倒让人只顾得上留意她的自在。

　　卫沅质疑为什么要这样精心打扮，琅琅慢声细语道：“您待会到德荣殿便知。”

　　等肩舆落下，她携琅琅六六出现在德荣殿宫门口，卫沅瞧着里头往来的美人，或丰腴或纤细，内侍或清秀或英俊，终于了解了琅琅说的话。

　　关于陈太妃喜爱美人一事，除却卫沅，宫中人尽皆知，毕竟从这位太妃还是年轻小娘娘的时候，便已经列出了极为繁复的宫人筛选准则，其中单单样貌就占了整篇准则的半壁江山。内容详尽充实，规则细致，从鼻子高低到眉眼形状，任谁人看上一眼，都只能称上一句“陈娘娘名不虚传”。

　　一宫女早已候着，主动迎上前来，恭敬道：“王后娘娘请进。”

　　卫沅瞄她一眼，见其面若桃李，唇红齿白，很是可爱，便笑盈盈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婢子桃桃。”

　　声音也很似脆桃。

　　“郡主，这可是太妃殿里的宫女，不能要回去的。”六六警惕地四下看看，忙提醒道。

　　卫沅抬手敲了六六的脑门。

　　“太妃尚未用膳，请王后娘娘一起。”桃桃离六六稍稍远了一些，轻声道。

　　陈太妃宫殿不似赵宫整体风格，小路蜿蜒曲折，沿途草地上石桌石凳摆放又甚是随意，连树木花草都颇有野蛮生长的趣味。

　　还未至饭厅，便听里面莺莺燕燕竞相鸣叫。

　　桃桃唤：“王后娘娘到。”

　　莺莺燕燕顿时安静下来。

　　卫沅跨过门槛，各色香气便团作一处，犹如实质，扑面而来。

　　她眯了眯眼睛，眼前百花开放，颜色各异，三三两两错落。

　　众人起身，规规矩矩地站作两排，将上首中心的太妃显露出来。

　　太妃不过四五十岁的年纪，白白胖胖，一看就是有福之人。只是或许昨晚未曾休息好，今日看来有些许憔悴。

　　“见过太妃娘娘。”卫沅行礼。

　　陈太妃见之招手：“快来让孤看看。”

　　卫沅于太妃身旁落座。

　　陈太妃眉笑颜开，拉着卫沅的手，细细端详了许久，道：“孤就说，卫国地界果真养人，水灵，一见就让人喜欢。”

　　下面还未落座的娘娘们给予了热情的回应。太妃摆摆手，示意她们找地方坐下。

　　李忻后宫中在册的女子只有三个，自李忻生病闭门后，她们也似乎隐没在后宫中，再不见踪迹，唯有一个王娘娘还在后宫行走，协理后宫。但李忻的父王，却截然相反，这一屋子的女子，皆是先赵王蹬蹬腿走掉，最终无暇顾及之人。

　　但见眼前的热闹景象，卫沅心中只冒出四个大字，怎生都无法消除：妻承夫业。

　　美人端着饭菜如溪水一般，涓涓流进饭厅。每人的案几上摆放的饭菜都各不相同，有喜素的，桌面上便是清粥小菜，配些流心咸鸭蛋，还有白面小馒头；有喜荤的，便有鸡丝粥，配些青豆肉沫，再有玉米虾仁并几个小肉包。

　　卫沅桌案上，素菜有之，荤菜有之，种类更多，但每样分量都少些。

　　“不知你爱吃些什么，都备着一些。”太妃指了指她桌上的几道小菜，悄声说。

　　卫沅笑着说：“我都爱吃。”

　　一顿饭吃得很是愉快，饭间，还有一个年纪不大的娘娘问卫沅：“听闻王后娘娘在卫都有很多要好的女子友人，可是真的？”

　　卫沅笑眯眯地说：“可惜她们不能来赵都，不然或许可以聚一聚。”

　　那位小娘娘便露出一丝期待来。

　　饭后，娘娘们便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告退离开。太妃由婢女扶起身，“一起消食去。”

　　树林幽静，卫沅同太妃沿小蹊穿行其中，侍从婢女在后面不远不近地跟着。

　　“你来赵国可还习惯？”太妃走得很慢。

　　卫沅回想了一下，好像也没有什么习惯不习惯的，“还好，公主安排得妥帖。”

　　“公主那个孩子，待人就是如此。”太妃拍拍她的手，“平时也不爱做什么，如今你来了，倒是她有个跑动的地方。”

　　卫沅笑笑，没说话。

　　“倒是大王……”太妃面上有些难过，“苦了你了，若是等他醒了，孤带你去承华殿看望。”

　　倒是不必了。卫沅心道。

　　如今人人都说大王在承华殿，蔌蔌说大王不知去向，李妙真却同她说李忻在宫外山庄休养。口径如此不一，这般看来，李忻动向的确有些猫腻，中间一定有人说了假话。

　　不是昏迷了么。卫沅饶有兴致地琢磨。

　　她们行到湖边小亭。卫沅寻了一处阳光和暖的地方坐下，揣着手，看着陈太妃往湖里丢下一块又一块的小馒头，然后成堆地鲤鱼缠作一团。

　　想要确认李忻一事，需要一个投石问路的机会。

　　而这个机会比卫沅想象中来得更早。

　　“到伏山祭祖？”卫沅手里捏着杏脯，摇椅停了下来。

　　正是午后，她在廊下，躺在摇椅上，阳光笼罩她，为她披上了金色披风，而她的长发在阳光中也泛着淡淡的金色。

　　李妙真坐于一旁，只垂眼专心剥着手里的炒瓜子，“来回要三日。”

　　“伏山便伏山罢。”卫沅又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摇起来。

　　过了没一会，卫沅左手顺手捏了一小把瓜子仁，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昨日祝使过来同我讲，临行前，要先去面见大王，由大王将他的祭祖悼文给我。”

　　李妙真剥得手指有些红，她稍微揉了揉手指，道：“到时嫂嫂去承华殿。”

　　又到了承华殿。

　　若李忻不在，还能将他变出来是怎的？卫沅应声，又轻轻蹬了一脚，摇椅这次摇得更厉害。

　　“小花！胳膊提起来！”廊外六六在空地上练明华宫的小宫女，小宫女一个个都像脱了水的小干菜，耷拉着脑袋，脸和脖子涨得通红，都快没了脾气。

　　其中一个眼泪都要出来了：“六六姐，我提不起来了！”

　　六六捏着自己的鞭子走到她跟前，单手将她手里的东西举起来，在一众宫女惊讶的目光中，六六大声道：“知道怎么样才能像我这样吗？多吃饭！多练习！你们就是吃得太少，练得太少，明日加练！”

　　李妙真忍不住笑，她向卫沅身边靠去，低声问：“六六是嫂嫂从何处寻来的，不似你的婢女。”

　　卫沅似笑非笑地睨她，“我的婢女应当是什么样？”

　　“琅琅这样。”李妙真重新剥起了瓜子。

　　“六六是我从别宫要来的。”卫沅舒服躺着，满意地瞧着生龙活虎的六六，轻声道：“她那时瘦得像只猴，现在倒是结实了。不过她到现在都觉得是我觉得她美丽无双，所以才将她抢来的。”

　　说到这儿，卫沅自己笑出了声。

　　李妙真也压低声音：“那你觉得她美丽无双吗？”

　　“觉得啊。”卫沅答得自然。

　　她悠悠地补充：“你看我们六六，怎么不美丽呢？”

　　庭院中六六带着一群少女，又跑又跳，又举东西又抬腿，没过一会儿闹在一起。

　　李妙真忽地想起当初，她也是在这样的一个午后，拉开了关于卫国敏敏郡主的卷轴，上面几行字寥寥，像是一本没有答案的书卷，只有充满好奇地走近她，打开她，才有机会自己探寻。

　　如今，这卷书就在身侧，生机勃勃。

　　“我最近时日或许无法时常过来看望嫂嫂。” 李妙真把堆得像小山的瓜子仁推到卫沅左手边，随手抽出一小块手帕，反复擦自己的手。她话刚说完，又自觉有些奇怪，收起小手帕，再道：“嫂嫂若是觉得无趣，也可四处走走，寻喜欢的姑娘说说话。”

　　更奇怪了。李妙真选择不再说。

　　卫沅在阳光里，舒服地眯起眼睛，漫不经心地开口：“你说，你是不是担心嫂嫂？”

　　李妙真一口气没顺好，咳了起来。

　　卫沅忙起身，拍拍她的背，一边拍一边说道：“你看你，担心也无妨，若你挂念嫂嫂，嫂嫂也可时常到长明宫看望你。”

　　“嫂嫂不必这样辛苦。”李妙真拒绝得十分含蓄。

　　卫沅正色道：“妙真协理朝政，已然辛苦万分，若我这个当嫂嫂的不能为你分忧，那还要我做什么。”

　　竟如此义正言辞。

　　李妙真沉默良久，道：“那便劳烦嫂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