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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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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沅说到做到。
翌日晚,她提着食盒,慢悠悠地出现在李妙真书房外的石板路上。
双林在门口守着,远远地看见,以为自己眼花,忙戳了戳双溪:“那是王后娘娘?”
双溪警惕起来。
“这般提食盒,到公主嘴里的不知道还能不能有一口。”双林转过身,“我去通报公主。”
双溪迎上前去。
“王后娘娘。”
卫沅望书房大门看了一眼,见门口几个侍卫守着,书房内的光透过窗户映到外面的栏杆上。她收回目光,问道:“公主还在忙吗?”
“回娘娘,正是。”
卫沅抬手,要将食盒递给双溪,“里面是鸡汤,记得提醒公主趁热喝。”
双溪接过食盒,刚要行礼将卫沅送走,双林却在此时打开了书房的大门,“王后娘娘留步。”
卫沅还是被热情地请进了书房。
这是卫沅第一次来此处。李妙真的书房很开阔,靠东边有五六座书架,每座之间都有一人余的空当供人走过。书架上藏书分门别类,几乎摆满,书房中央只摆了两张案几和软垫,看起来是会客饮茶时所用,西边摆一张金丝楠木书案,此时李妙真就在书案前埋首。
“嫂嫂来了。”李妙真从卷轴中抬头,指了指案几,声音有些沙哑,“劳烦嫂嫂稍等。”
卫沅颔首。她将食盒放到桌案上,自己到书架处寻一本书来看。
她手中这本书是《地理志》,讲各国的地貌及风土人情,书不太厚,打开后才发现纸张起了毛边。书中第一个为陈国,仅仅五页,上面的小字批注密密麻麻,有些还用朱砂笔圈画出来。她随手往后翻,几乎每一个国家都标注得十分详实。
卫沅翻到卫国。
“卫国地势低平,无山峦遮挡,四季分明,土壤肥沃,宜推农桑。”
卫沅又抽出几本书,无论何书,李妙真的字迹都几乎布满了每一页。甚至于书架中混进了一本志怪,卫沅随手翻到传说中的狐妖,李妙真也在旁边小字写道:“白狐赤狐这般写来,无甚差别。”
卫沅:她是真的有在读这些书。
“这本是我十岁时读的。”
李妙真的声音出现在身侧。
卫沅猛地偏过头,却几乎擦到她的鼻尖。
李妙真并没有看她,反而伸手翻动了书页,而后直视她的双眼,道:“若嫂嫂想读,我可将其赠与嫂嫂。”
“那就多谢妙真。”
李妙真伸出手来,“嫂嫂为我送汤,是我应当谢谢嫂嫂。”
随后卫沅被李妙真带起,两人移步到小案几,李妙真自己打开食盒,看到鸡汤里漂浮着满满一层枸杞,不由得露出一丝无奈的轻笑。她自己动手,将小碗摆开,自食盒底那层取出小勺,盛出两碗,重新盖上盖子,把其中一碗推给卫沅。
“公主平日里都是自己动手么。”卫沅看她这么熟练,接的时候随口问道。
李妙真手摸到案几底下,顺手从拉起的小铜丝上取下一条小布巾,按在桌子上,听到卫沅问她,一边擦一边道:“我自幼都是自己来。”
卫沅眼睁睁地看她把本就干净的桌子擦得快反光。
“自幼?那是几岁?”卫沅抿了一口鸡汤,皱起眉。
李妙真又抽出帕子擦自己的手,回忆道:“大概四岁五岁。”
她捧起那碗满是枸杞的鸡汤,忽而弯起嘴角,“平日里膳食也还不错,但有些时候,可能就会饿一下肚子。”
跟随李妙真简短的描述,卫沅似乎看到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趴在窗台上看天上的星星,看了好一会,摸摸自己空空的小肚子,告诉自己“你饱了”。
“可你是公主。”
李妙真一口一口慢慢喝着,“这和任何一个人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我的境况已经比很多人要好。”
卫沅想宽慰些许,却发觉自己什么都说不出。
她只能伸出手,试着拍一拍面前女子的肩膀,这一触及,卫沅才发觉,李妙真的肩膀也很纤瘦,只是旁人不会如此认为。
“多谢你熬的鸡汤,能喝到,我很欢喜。”李妙真漆黑的眸子变得柔和,化作了两汪清可见底的清泉。
自卫沅入赵以来这么长时间,这是第一次她觉察出李妙真的笑容多了几分真心。而她却只笑着,不敢作声。
要怎么去承认,其实这锅鸡汤原本就是她们宫里小厨房开的小灶,只是舀出一部分送给了她。硬要说这鸡汤跟她有什么关系,或许也是失手撒上的一堆枸杞。
而她看起来有些欢欣。
错误无法言说。
“你欢喜就好。”卫沅难得脸皮薄起来,只干巴巴地说。
李妙真低头,慢慢喝完了。
这锅鸡汤给卫沅带来的最直接的回馈,是她收到了李妙真送她的一块令牌。据送令牌的双林透露,这是之前李妙真关于“卫沅可随时出宫”的承诺兑现。
随令牌还附赠了一张小纸条——上面写:吃得开心。没有落款。
卫沅这次自己将令牌和纸条收在箱子里。
*
转眼,出发前去伏山祭祀之日已到。
卫沅乌发盘起,以金钗紧密支撑,着玄袍,袍上凤凰以金线绣成,凤凰时而腾飞,时而隐没在衣袂之间。
在薄明中,她踏上承华殿的台阶,每一次都离“答案”似乎更进一步。
沿途,她经过了许多面孔,行至将要最高处,一老者向她微微颔首。
承华殿外守卫者众。
在臣子的期待中,承华殿殿门缓缓打开。
她走了进去。
越往内行去,纱帘愈多,垂至光洁的地面上,稍不留神,就能将其缠在一起。这显然不是休养的好地方。卫沅最终停在床帘垂下的床榻之前。
里面悄无声息。
床边一小宫女低着头,等待着来自王后的吩咐。
“退下。”
偌大宫殿似乎只剩下两人。卫沅上前一步,抬手捏住床帘的一角,床帘尾端的铃铛随之响起。
她捏紧,而后一把拉开,床榻之上空空如也,正中央,只静静躺着一卷悼文。
李忻不在此处,她早已有所准备,只是亲眼见到,还是难掩惊诧。李妙真如此瞒天过海,是当真无所顾忌么?
“王后娘娘,请将悼文迎出。”
卫沅伸手,触碰到了卷轴。
是李妙真仍在掌控,还是中间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卫沅手持卷轴,转过身。
那日的杀手,李妙真后来没有任何解释,是否,她已经知道是谁?
卫沅缓步走向殿外。
外面臣子山呼,而她目光却在一片祥和中眩晕,最后,她的目光凝结于一处,在那处,紫衣女子面带微笑,看着祝使将悼文请走,随后也回望向了她。
辇车已在宫门外候着,卫沅由宫人扶上,坐定之后,辇车在甩出的鞭声中,缓缓驶离赵宫。
如今所有目光都在宫门。在赵宫一处不起眼的角落,一辆板车也从小门驶出。
例行询问检查过后,守卫便摆摆手,放他们出行。
板车一路绕过了坊市,七扭八拐,终于绕到一座小院前。
小院中,一个面白无须的男子将板车掀开,扶出了里面的人。那是一个面色惨白的年轻男子,他的脚刚着地,便双腿发软,没了力气。
院中几个小厮迅速将男子背起,没入小院之中。
板车吱吱呀呀地去往别处,汇入人群车流之中,再也见不到。
*
六六向窗外伸出手,接住了一片落叶,“郡主,叶子快落光了。”
卫沅掀开车帘,往外看去,背后的赵都越来越小。
李妙真的车辇紧紧跟随在王后之后,车辇前的小车门紧闭。
“若是在卫都,我们正是吃拔丝山药的时候。”六六在旁边嘀嘀咕咕,“您喊琅琅留在宫中,她要是没有我看着,办砸了差事怎么办。”
“因为最喜欢你,所以要带着你呀。”卫沅笑着捏了捏她的脸。
六六又是骄傲又是红着脸,道:“郡主总爱说实话。”
“而且我们六六功夫很好,对不对。”卫沅毫不吝啬地夸赞。
六六拍了拍自己的鞭子:“婢子功夫还不错,但是郡主更好。”
最后几个字她生怕别人听到,更小声地说道。
已到正午,六六的肚子早已经饿得叫出声。车队也慢慢停下来,等车完全停稳,侍从过来,隔着窗户同卫沅道:“王后娘娘,现下已到费县,娘娘辛劳,请娘娘下车休息片刻。”
外面凳子已经放好。
六六打开车门,无视凳子,自己跳下,转身将卫沅稳稳扶下车辇。
待到车上无人,侍卫便将马卸下,拉着马匹送去溪水处饮马吃草。
他们歇脚的地方是一家别院,别院早已被侍卫护得状似铁桶。卫沅被簇拥进会客厅,李妙真跟在后面,闲庭信步。
护卫小将上前,将接下来的行程安排再次和卫沅、李妙真汇报。卫沅一瞧,乐了,这不是上次吃面的小护卫么?只是她对赵国地界不太熟悉,便未曾开口,李妙真则接连问了几个地点的部署。
小将被问得结结巴巴,不过还是答得出,后李妙真点点头,向卫沅问道:“嫂嫂以为如何?”
卫沅道:“妙真安排得好。”
小将退下。
他刚一出去,走到门外,六六就跟过去同他聊天。
厨房的人来传,他们提前到了一个半时辰,如今饭菜已经备好,问能否开始传膳。
卫沅点点头。
这次她的案几上出现了许多卫国菜,多有汤汤水水,少有重油重盐的菜,只是因着要祭祀,便无荤腥。饶是如此,卫沅也有些舒心,她冲李妙真比口型:“多谢妙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