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令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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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傍晚时分到达伏山脚下，此时天气已经非常寒凉。六六抽出箱笼中的披风给卫沅系上，自己也把前段时间成衣店买的浅绿色外衣罩在了外面。
“果然暖和！”六六穿着新衣服，喜滋滋地低着头来回看。
卫沅揣着手，笑吟吟地瞧着：“再配上一个小毛领子，就更好看了。”
外头有人喊了号子，紧接着传来的脚步声整齐划一，越行越远，应当是护卫已去就位。
卫沅道：“六六，要下去了。”
这次是李妙真接她下辇。
像祭祀等重大时刻，随行史官也会跟在左右，记录看到听到的一切。如今公主扶王嫂下辇，此等和谐场面可及时写下，来日编辑成册，在朝中诵读，彰显王室的和睦。
李妙真任史官观察记录，耐心等待卫沅。
六六打开小车门，撩起车帘。
卫沅踏出辇车，将手搭在李妙真腕上。
李妙真低声问：“嫂嫂的手怎的这样凉？”
卫沅自己倒是觉察不出什么，只道：“待会只要捧一只暖手炉就好。”
一路将卫沅送至休息处，两人只简单聊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便各自离开。
今夜众人几乎都在忙于明日事宜，虽说已有官员在此地提前驻扎准备，但事关重大，无一人敢掉以轻心。
卫沅在小厅，听着祝使一项一项再次和她确认事项，记到心里，最后又分毫不差地同祝使讲明。
祝使这才肯放心。
卫沅送走祝使，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是一位老人，在台阶之上向她点头的那一位。
“王后娘娘，臣乃赵国令尹许章。”令尹向卫沅行礼。
只是还没等他弯下腰，在卫沅的示意下，六六直接轻轻松松将其搀起来。
令尹突然被扶起来，有些楞，看六六又是无知无觉，便笑道：“多谢王后。”
“令尹大人无需多礼，六六。”
卫沅此话话音刚落，六六便再次搀着令尹快步冲向软垫。
令尹回过神来时，面前已搬来了一只案几，上面已经倒上热茶，而“始作俑者”已经站在王后身边。
“六六姑娘好力气。”令尹夸赞。
卫沅温声问道：“令尹大人深夜来访……”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令尹也接了话头：“赵卫两国因王后成为姻亲，关系较之前更为紧密，且王后入赵也有一段时日，于情于理，臣身为令尹，理应拜见。”
卫沅笑道：“令尹大人一心为国，孤十分钦佩。”
几番客气之后，令尹缓缓开口：“原本应是大王和王后一起，可惜大王身体有恙，只能辛苦王后独自承担。”
卫沅听到这儿，道：“有公主相助，想必一切都可顺利。”
令尹闻此，心中有些迟疑，面上不显，只赞叹道：“公主的确协理有方，自从大王生病，公主为赵国做了许多事，赵国上下人人称赞。”
“称赞些什么？”卫沅终于接了话。
令尹抚着花白的山羊胡，笑道：“称赞公主如天女下凡，仁爱慈心，是赵国之福。”
从令尹嘴里听起来不太像好话。
卫沅道：“令尹以为呢？”
“臣以为，公主暂时协理，确是可解燃眉之急。”
令尹都不须吐露后面的话。
卫沅面色稍显不虞，道：“是否大王身子一日不好，公主便一日要协理下去？”
令尹急忙起身，四处看了，“王后慎言。”
“竟是连说话都不成了。”卫沅一拍桌子，震得桌面茶水晃动，“令尹大人无需担忧，孤与大王为一体，如今正是需要孤为大王分忧的时候，孤绝不推辞。”
“只要王后与大王同心，自然是最好的。”
令尹得了表态，又推心置腹地说了几句，便告辞离去。
他刚离开院子，卫沅就挪到软榻上靠着，抱起暖手炉，眯起眼睛假寐。
“这个老头，说话叭叭的。”六六坐在软榻后，慢慢将卫沅头上的发饰取下。
卫沅睁眼，笑了起来，“那你又搬桌子倒水的。”
六六取下金簪，把头往前一伸，咧开嘴巴，笑了：“那不是看他动作太慢，生怕他多停一刻钟呢。”说着，六六把簪子放到一旁的托盘里，开始拆她的发髻，“郡主，你真要信那个老头啊？”
卫沅盯着房梁上的雕花，道：“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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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后如何？”令尹在屋中坐定，下首的四个官员便开口问。
令尹想起方才情形，道：“小女孩心性，没有看起来那么成竹在胸。”
“王后不过十七岁，若有时间……”一官员说得很是温和。
“十七岁？她这几年在卫都只顾着逗小姑娘了罢？上头那位贵女呢，十六岁时可已经开始协理赵国事务了。”另一个官员愤慨起来，“如今不过两三年的光景，朝中竟然只知有公主，不知有大王。”
还有一官员按住他的胳膊，压低声音：“话不可这样说，大王中间掌管断断续续，确实难以为继。”
“你这个老小子，倒是向着她说话！若你再年轻个二十岁，是否也要像张擎那个泥腿子一般出卖色相要去攀附她了？”
“诶？就事论事，何故攀扯到我？你当真是不识好歹！”
眼看几个人快吵起来，令尹轻咳两声，待到下面安静下来，他开口道：“你们说的都不无道理，只是王后千般万般稚嫩，倒有一点好。”
众人向他看去。
“——善听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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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员在其他院中的讨论，卫沅一概不知。她叫小侍从搬了躺椅摆到院中，自己裹着大氅躺上去，瞧着漫天的繁星，身边摆了一张小石桌，桌上的瓷盘中放各色果脯，看星星的时候就顺手摸一颗，好不自在。
李妙真提灯来探望时，便看见了这幅场景。
她放轻脚步，走到卫沅身侧，将灯往上提了提，映照得更清楚了些，“嫂嫂，可是睡着了？”
“妙真来了，你坐。”卫沅指着一旁的两张小凳。
李妙真将提灯放在石桌上，看着那张石凳，在昏黄的光线中，隐约还能看到凳子上面漂浮起的灰尘，她收回手，笑道：“我便不坐了。”
“你忙完了？”卫沅随口问。
李妙真点头，看她神色不太好，便略略弯下身子，“嫂嫂为何这般？可是有人影响到嫂嫂？”
卫沅心中提着一根弦，面对这样的“关心”，她不知如何作答。从突如其来的祭祀，到祭祀中令尹秘密会面，诸多迹象表明，令尹许章与李妙真不是一心，而令尹却是文官之首。这样下去，她势必会夹在其中，难以施展。
可是目前，她谁都不能信。于是，她斟酌再三，换了话题：“不知明日祭祀要多久。”
李妙真静默片刻，道：“许是要一上午，若是嫂嫂乏了，可早点休息，养精蓄锐。”
“那便休息罢。”卫沅在外躺了许久，从善如流。
李妙真站在院中，望着卫沅的背影，忽而觉得有些气闷，长长地呼吸几次，终于又拿起提灯，默默地走进黑夜。
双林在外头等着，见李妙真进去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又闷着头出来，便接过李妙真手里的灯，却忍不住往院里看了一下。
“你看什么？”李妙真问。
双林：我看王后是有什么事突然这样了。
但他不敢说，他也未曾想到李妙真突然发难，只赶忙笑着说：“奴婢只看王后院里门关好没有。”
李妙真：“你还关心起别人的门了。”
双林自知自己此时说什么都不对，也不再解释，立刻认错：“奴婢知错，是不该关心他人的门，以后奴婢定然只关心自己家的门。”
说得什么话。李妙真大步向前，双林紧随其后。
“赵都可有消息传来？”大门一关，李妙真坐在案前，总算问了一个不甚致命的问题。
这个他会。双林从袖笼里摸出一只小竹筒，呈到李妙真面前，见李妙真不接，他又想起什么，从袖口取出一条干净的帕子，再三擦过。
这次李妙真接了。
拧开小竹筒，里面的纸条上只写了四个字——鸟已出笼。
李妙真将纸条凑近烛火。她的双眼中映着重重火光，那火光将纸条一角吞噬，越来越贪婪，最后化作灰落在小木桶中。
赵国的祭祖庙在伏山顶上，正中为一片方形石板空地，再往后是一座九九八十一阶高台，祖庙威严庄重，矗立其上。
卫沅同李妙真一前一后，踏上高台。山顶本多风，越往上风声愈盛，卫沅上到一半，脚步停顿片刻。
虽只是一瞬，卫沅也听到李妙真后面的声音：“嫂嫂，您可还好？”
卫沅“嗯”了一声。
她想起大婚那日。她也如今天一样，慷慨地化作一只木偶，跟随别人的提线完成一项又一项事宜。而她能做的，却只是在之前尽可能多地提出条件。
最终，牲畜等祭品摆上祭台。面对赵国王室列祖列宗的牌位，卫沅打开由“国君李忻”所书的悼词，朗声念出。
当最后一个字音落下，所有人行三拜九叩大礼。
祭祖结束。
只是之后有一些收尾，官员也会报与卫沅和李妙真知晓，拿不准的也会请两人再行斟酌，于是她们在之后又一起从午后坐到黄昏。
待到所有事项已经落定，李妙真好似忘却了昨日些许的不快，向卫沅笑道：“冶县中有一家春饼很不错，不若我带嫂嫂去吃。”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令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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