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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不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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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不招女官,你爹是不知道,但是你爹知道,这样下去,你爹病都要气出来。”陈玉抚着自己的胸口长吁短叹。
陈菱视若不见,独自回了房间,她将自己关在房门里两盏茶的时间,出来时候手中多了一封信,递给贴身婢女。
这封信最后到了李妙真的手里。
李妙真捏着这封信,盯了许久,久到卫沅都难得躺在榻上调侃她:“情郎写来的?”
刚说完,卫沅自觉说得不太合适,在李妙真做出反应前便岔开话题:“这两日怎么不见张擎?”
“他这几日比较忙,嫂嫂若要找他,须得再等等。”李妙真说得委婉,“那日的宫女……”
是蔌蔌。张擎顺便去审了。
“……她可同嫂嫂交待了什么?”她的声音很轻,如同一片轻柔的羽毛,飘飘然落在水面上,只漾起几圈涟漪。
卫沅仍旧躺着,像是听到任何一句普通的话一样,反应很淡,“哼,那个不识好歹的,骂了我一通。我长这么大,何曾挨过别人的骂,当晚我就绑了她一夜。”
这话的确也像是传说中的卫沅做得出来的事,但也不太像现在的卫沅。
“张擎审完了吗?审完差不多,我让六六上鞭子。”卫沅越说越气,立刻坐起,像是下一刻就让六六去甩鞭子了。
李妙真忙支起身子劝她,却吃痛哼了一声。
“你怎么了?”卫沅正在气头上,连带着对她说话也带着气。
李妙真只是道:“嫂嫂,我该换药了。”
卫沅立刻忘记了蔌蔌的事情,应声:“我去叫双溪。”
李妙真趴在床上,些许狼狈,些许后悔地抓了抓枕头,“双溪出门办事,现在看来,可能一时半会回不来。”
“那我喊别人。”
李妙真终于捏了捏枕头,没有看卫沅,只盯着枕头上的花纹,轻声道:“别人我信不过。”
卫沅这次懂了:“你早说让我来。”
其实也可以不用把这句话说出来的。
卫沅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换药这件事,不在话下。她把李妙真的被子掀开上面一半,将上衣慢慢从腰部往上掀开。
李妙真的腰肢很细,腰侧肌肉走向却十分流畅,皮肤在剩下一半的墨绿色被衾的映衬下,愈发白皙。卫沅顺着往上看,只见腰背之上,缠着白色的布条。
“待会儿你可能需要抬起来一点。”卫沅道。
李妙真蒙着脸,闷声应。
卫沅尽心尽力地解开布条,顺着一点一点释放开,松到身侧之时,卫沅提醒:“抬一下。”
李妙真慢慢撑起来。
卫沅从侧边将布条一端从李妙真身下丢到另一端,再接过,重复方才的动作。
布条处越来越透,李妙真的耳朵也越来越红。直到将最后一圈完全放开,李妙真才放轻动作,又趴在床上。
此刻她的上衣已经被卷到上半部分。
卫沅将之前的药粉清理干净,以干净布条浸温水,缓缓擦拭李妙真伤口附近。
李妙真感受来自背上的温暖与轻柔,仍然低着头,“谢谢你。”
“谢我什么。”卫沅手上动作不停。
“谢你照顾我,谢你……不会因为我做的事情而远离我。”
最后一句话,卫沅甚至都没有听太清楚,她按干伤口附近的水,稍等片刻,将药粉拿到手中,细细地撒上去,“你也不用想那么多,名义上,我是你嫂嫂,照顾你也无可厚非。”
李妙真停顿了片刻,“你说得对。”
“所以,有些事情不需要深究,你说呢,小鱼。”卫沅药粉撒完,从床边双溪备好的小盒中取出布条,又要按照方才解的方式,再系上去。
李妙真的语气听不出是什么:“若是当了别人的嫂嫂,你也是如此么?”
卫沅动作慢下来。
李妙真回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空气中的药粉味道有些刺鼻,肆无忌惮地钻进鼻子,膨胀,发芽,只让人头脑昏昏。
“自然。”卫沅一笑。
李妙真重新看向眼前的枕头,不知怎的,她脑海里勾勒出第一次见她的模样,车帘浮动间,只看得到那丰润的嘴唇。
卫沅这次打了一个漂亮的结,她将李妙真的上衣放下,“要到吃药的时候了,起来罢。”
李妙真难得拒绝了卫沅扶她起来的帮助,自己起身,侧着靠到垫起的软枕上。
她的头发也难得散开,看起来越发温和无害。她瞧着卫沅,“嫂嫂可曾想过,万一大哥回来……”
“他应该回来么?”卫沅平日从不过问李忻的事情,不过既然说到这,卫沅索性就直接又坐下,“他回来,或不回来,与我何干?”
李妙真一时不清楚她是否真的有些生气。
卫沅也在看她的神色,“一开始,我来这儿,的确也是冲着李忻,谁叫他那样诚恳。”
李妙真面色不改。
“只是莲英劝我良久,说李忻不是良配。”卫沅仍然不动声色地探究李妙真。
李妙真虽未给出回答,但卫沅心中忽而一阵憋闷,为何要来此呢?因为卫王抚养她,关心她,她单纯地要报答么?是因为想要为卫国开辟另外的途径么?
——还是深藏于心,不可宣告,无法抗争的无力感呢?
——还是由于赵国王室相争,而她恰巧是诸多计谋之中的一环呢?
李妙真,为何在听到莲英名字时眨了两次眼睛呢?
卫沅问道:“你觉得莲英说得对么?”
李妙真则出声安抚她:“你放心,我会顾着你。”
没有回答她。
答案似乎呼之欲出。
两人的对话戛然而止,最近一些时日,像今日这般不甚愉快的闲聊已有过几次。卫沅很难去评判李妙真的对错,而她也不愿评判别人。
只是……
卫沅没再看她:“我去看药。”
小厨房中火炉正在熊熊燃烧,催得炉子顶上的小砂锅不断咕嘟冒着泡。火焰的热度熏得她脸上越来越热,甚至有些刺痛。
她,一个拥有好坏掺半的名声的郡主,在婚姻大事上,应当被当做了博弈的棋子,而显然,李妙真在棋盘之前运筹帷幄,吃掉了李忻原本预备的棋,打乱了他的计划。
所以,她才出现在这里。
这个结果并不意外,李忻能被逼到无法现身,想必李妙真还是下了功夫的,只是,到自己身上的时候,就会格外难以接受。
无数次,卫沅告诉自己,没有证据。
但,是真的没有,还是她卫沅眼盲心瞎。
唯一给过线索的蔌蔌消失在了宫里。
卫沅带着六六气势汹汹地冲进去,只看见那个原本应该关押蔌蔌的牢房空空如也。问询之后,得到的结果都是“张大人提走了”。
提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
卫沅搬到了春生那间住,李妙真得知后,也没有拦下她,只静静地坐在案几前,看她收拾东西。
“嫂嫂,要去几日?”李妙真问得仍如之前一般。
卫沅同她简单说了几句,就迫不及待地抱着东西冲向春生,李妙真在原处坐着,看着她的背影逐渐远去。今日外面天色很暗,双溪进到屋内,见李妙真静默端坐,为她点燃了几支蜡烛。
“公主怎的不点灯?”
李妙真手中持一卷书,身上披着一件小披风,“刚看一会儿,天黑了。”
双溪没有多说什么。
“公主仍在养伤中,还是少伤神。”双溪帮李妙真将东西收得整整齐齐,又用小布把桌子擦了又擦。
李妙真放下书,忽地问:“那件事,我是不是做错了?”
“奴婢不知道,奴婢只知道,无论何事,都相信公主。”双溪没有迟疑。
*
如今大王病情减轻的消息似乎在外流传起来。
春生跟着卫沅在赵都烧鹅店,围着小火炉,啃着刚出炉的鹅翅。嘴里喝着小酒,耳边听着这些虚无缥缈的谈资。
“姐姐,真的能好么?”春生说得很隐晦。
六六叼着鹅脖子,含含糊糊地表达自己的想法:“要好不是早好了,哪里需要等到现在。”
卫沅来赵都总算见识了赵国两兄妹的心眼,任何一件事如今在她看来都快没有那么简单。
真累。
外面刮起了风,店家的棉帘子被吹起几次,中间就有风顺着灌进来,卫沅几个人打了几个哆嗦。
店家见了,十分不好意思,赶忙在棉帘下加了一个小石块。
屋内的温度渐渐又升上来,一阵冷风再次将棉帘刮起。
一个身材高大的人掀开棉帘,探身进来,“可有酒?”
“有的。”店家热情招呼道。
那人便钻了进来,带着一身的寒气,“打一斤酒,两只鹅。”
这声音听着耳熟,卫沅啃着鹅肉回过头,正好看见那人面上浅色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