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敌》三娘万福

20、笔迹

　　李妙真的人反应很快，上午发出的令，不过半个时辰的时间，已经悄无声息地全部按令就位。

　　后宫的娘娘们虽不明白发生了何事，但觉察到事态有些严峻，有心到陈太妃处寻求庇护，却在试图出宫门时被尖锐冷硬的兵器拦下。

　　陈太妃收到风声更早。

　　她在宫内，对着一屋子的美婢，喝茶安抚道：“这事自有道理，在宫里做好该做的事即可。”

　　宫人们各司其职去。

　　一个美妇人出现在陈太妃身侧，为她添好茶，声音轻柔，“太妃娘娘，王后那边也不见人呢。”

　　“就在她宫中出的事，”陈太妃饮下一口，将温热的茶盏放到案几上，顺手又摸了一颗煮花生，“这次怕是很严重。”

　　“就是不知这位小郡主的手段如何呢。”美妇人跪坐一旁，素手抬起，轻轻为陈太妃捶腿，“毕竟涉及到两国邦交，一个不好，我们的小郡主怕会被生吞了呢。”

　　陈太妃睨她一眼，“你居然还关心卫国之事？”

　　美妇人媚眼如丝，勾唇笑了：“奴哪里还有资格关心卫国之事，奴只想为太妃分忧。”

　　陈太妃不置可否，继续捏起煮花生放进嘴里，“凑几个人来，打牌。”

　　话题的中心公主李妙真重伤昏迷，王后勃然大怒，将可疑之人全部投入宫内大狱，颇有一些破釜沉舟的气势。听闻大狱内哀嚎不断，闻之心惊。

　　然而蔌蔌仍被看押在明华宫。

　　一夜过去，蔌蔌身上已经开始发热。她倒在地上，听到门被推开，混混沌沌地张开眼睛，逆光中，她望见了一个华贵的身影。

　　“怎么……王后娘娘还没有审完么……”蔌蔌说着，伏在小软垫上咳嗽了半晌。她的声音已然十分沙哑，喉咙中似有刀片划过，连吞咽都极痛苦。饶是如此，她还是笑着嘲讽。

　　她以为卫沅又要像昨晚，装模作样一通套话。

　　六六却丢来了一条被衾。

　　蔌蔌连忙将被子费力地裹在身上，她头脑昏昏沉沉，却撑着坐起来。

　　“我还以为你根本就不接呢。”六六的声音十分欢快，欢快中带着嘲笑。

　　蔌蔌听得一口气堵到喉头，“为何不接呢，若要我死，就不会如此。”

　　卫沅这才开口：“怎么整日生啊死啊，你才几岁。”

　　蔌蔌努力睁着眼睛。

　　六六给卫沅取了一个软垫，又将暖手炉换了碳，塞进卫沅手里。卫沅坐上软垫，揣着暖炉，悠悠地长舒一口气，道：“你可要喝些茶。”

　　蔌蔌点头。六六立刻拎了过去，看她手不方便，还好心好意地倒给她。

　　蔌蔌忍痛连灌了几杯，终于好些。

　　“你的大王是个什么样的人？”卫沅笑吟吟问，脖子周围的雪白狐狸毛衬得她越发灵动。

　　蔌蔌心知她又要套话，不肯开口。

　　“听闻有些儒雅，不知是真是假，不过……”卫沅从袖口中掏出一封信来，那封信看起来平平无奇，单单从外面看不出是什么样的信。她将信慢慢从信封中取出，缓缓抖开，垂眼看着，“或许字如其人。”

　　她将信转过来，对着蔌蔌。

　　蔌蔌看着上面大大的一个“善”字，瞪大了眼睛，“你怎有大王的信？”

　　果真是他的？

　　卫沅果断将信收回，放进信封中，笑道：“你的大王，也并非对我全然不满呢。”

　　“这不可能……”蔌蔌喃喃自语。

　　卫沅：“为何？”

　　蔌蔌不再说。

　　卫沅也不催着，只静静地喝茶。

　　侧间内越来越安静，蔌蔌有些不自在地挪动了一下身子，“那信，我想再看一次。”

　　卫沅瞧着她，没有立刻答应。

　　反而是蔌蔌有些急切：“这信从何处来？”

　　卫沅奇了：“怎的有这么多问题？自然是大王从赵国传来的。”

　　蔌蔌说：“就一眼。”

　　这次是六六拎着信到蔌蔌面前，方才远远的一眼，蔌蔌确信是李忻的笔迹。此时信到面前，蔌蔌细细看来，每一横一竖都在她心中与李忻的比对起来，半晌过去，她终于颓然承认：“的确是由大王书写。”

　　“你凭何认定大王不会同我写信？”卫沅撑着信纸，摩挲纸张，信纸上好的质感在她指尖缓缓呈现，“即便你伺候他的纸笔已久，也不能代表，你知晓他所有动笔的时候，你难道就没有想过，或许有些事情，你的大王并不想让你知道？”

　　蔌蔌道：“王后不必再套话，此事王后说得对，我并不知大王所有的书信。”

　　说完，蔌蔌像是花光了全部气力，已经虚弱得再也撑不住。

　　卫沅心中起了疑虑，一般情况下，王室人书写，身旁总会有人伺候研磨，更何况李忻这个身体。

　　“除了你，还有谁在旁伺候？”

　　这等事即便蔌蔌不说，卫沅总也可以知道，并非什么秘密。蔌蔌便闭着眼睛，喘着粗气，道：

　　“共有四人，只是后来我变成粗使婢女，没有再见过另外三个了。”

　　“可惜了。”卫沅站起身，欲要结束今日的对话，“就在来赵国之前，因着大王的书信，我对赵国还有些许期待，如今只能这样草草过着。”

　　说罢，卫沅愣神。

　　蔌蔌并不是没有给过她线索。相反，蔌蔌很早之前就告诉了她，就在第一次找她的时候——“大王后来病得很重，连坐起来都很困难，连提笔都不行了。”

　　既然那时，李忻已经严重到即刻要归西，无法写字，那这信，又是谁写的呢？

　　每一笔都坚定、顺畅，怎会是病重中的李忻写的呢？

　　卫沅不动声色地吩咐六六：“给她些药和粥。”

　　门外的风逐渐凛冽起来，因着李妙真之事，原本定下的秋狩也不再举行。

　　卫沅揣着手，看着树上最后一片枯叶落下，深秋将尽，冬日将始。

　　“冬天来了。”肖瑞给李忻披上了大氅，“大王留意身子。”

　　李忻近两日持续的腹痛已经让他吃不下任何东西，短短时间，又消瘦了一圈，只显得面上骨头更分明。

　　房中还仍然是方才欢|爱过的气味。李忻有些作呕，“把窗户打开。”

　　那几个女子就住在隔壁的院中，需要时，她们便会被召来。不过，她们被蒙着眼睛，也并不清楚这个虚弱的男人到底是谁。

　　这些女子都来自贱籍，不会有人追查。

　　肖瑞做事，李忻还是放心。

　　“今日探明了，是那位重伤，快没命了。”肖瑞将李忻的床帏落下，起身掀起窗子约莫三指宽的缝隙。

　　李忻捂着嘴，想要呕吐，却怎生都吐不出，好不容易平复下来，半信半疑道：“她平日守卫极严，谁能近她的身？”

　　肖瑞道：“是她主动去了明华宫，消息中说是一个小宫女。”

　　联系到明华宫这个特殊的地方，李忻反应过来：“是蔌蔌。”

　　“应当是。”肖瑞道，“蔌蔌此举，为大王撕开了一条口子，可谓是孤勇。”

　　李忻神情严肃起来：“此事千万探明，若她还没死，也可助她一臂之力。若千真万确，则找时机宣告孤听闻她的死讯，悲痛万分，自宫外山庄回来送妹妹一程。”

　　肖瑞得了信，自去办不提。

　　前朝也不甚平静。休朝几日，有些官员坐不住，跑去陈玉的府上探听消息。因着陈玉和陈太妃的关系，官员们更加迫切想了解后宫中具体的动向。

　　陈玉自从被罢免，灰头土脸了一阵，闭府不出，如今门前又车水马龙。

　　他也想告诉他们，只是，他也不知道啊！陈玉听着来者的探问，心中着急，偏生什么都不知道，不能说，故作淡定地搓着自己的胡子，编起小辫来。

　　“陈大人，您怎么还有心情辫胡子！”

　　陈玉：我不知道，但是我也没办法。

　　“诸位，如今风头正紧，我知道的和你们一样多，莫要再问了。”

　　装高深。

　　这话说的，这小老儿休整了一段时间，不当官了，倒是会打官腔了。众人心中默默想着，却也不能逼问，且不说逼问也没有结果，单看他胞姐陈太妃的面子，他们也不能做太过。只能把礼物放下，无功而返。

　　陈玉搓着手，蹲在礼物前头，心花怒放。

　　“爹爹，宫里是怎么回事？姑母当真没有告诉爹爹？”陈玉的小女儿陈菱和他一同蹲在礼物前。

　　“小姑娘家家的，别蹲着，难看。”

　　陈菱没理他：“男子蹲得，女子蹲不得？还有这样的规矩？”

　　“我是说不过你，下次让你姑母教训你。”

　　陈菱道：“姑母从不为这等小事指责于我，倒是爹爹，脑中装的不知道是哪里来的歪理。”

　　陈玉舍不得说她，只佯装打她的脑壳，却轻轻落下。

　　“可惜我女儿，身为女子身，不然也可以入朝，帮帮你姑母。”

　　陈菱一语道破：“姑母如今的地位，还需要怎么帮？宫中没有比她更德高望重的了，只要安安稳稳地，我们家何愁不兴旺？偏生出了那档子事，叫公主抓了正着。”

　　“你知道个什么。”陈玉不想听这个丢脸的事。

　　“爹爹，公主只停了您的职，可没说不让家中子侄为官，这已经是厚待了，爹爹就知足罢。”

　　陈玉也顾不得看礼物了，“你怎的光偏着外人说话？”

　　陈菱站起身，坐到一旁的软垫上，“爹爹别不爱听，女儿说得都是实话。你们整日说什么女子不懂，可公主也是女儿身，怎的不见你们说她？”

　　陈玉：那是不说么？那不是说的人都不在赵都了么？

　　“您说，公主以后会不会招女官？”陈菱希冀地望向陈玉。

作者有话说

　　周日的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