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烙痕》源川丸子

8、深渊

　　她突然拍桌站了起来，双眼瞬间充血，装咖啡的陶瓷杯摔在地上应声碎裂，她豆大的泪珠不受控制地从眼眶溢出，滑过她高挺的鼻梁掉落在桌子上，桌上很快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水洼。她双手攥得很紧，尖利的指甲嵌进了柔嫩的掌心肉中，她这一系列激烈的举动没有任何预告，让顾凛不禁皱了皱眉。
　　“哈哈……源川北……我跟他什么关系？”孙萧仰着头，朝天问道，她这副疯疯癫癫的样子把咖啡店里许多客人都吓跑了，店员有些警惕地看着他们这边。
　　“他是我这辈子最恨的人！最恨最恨最恨没有之一！你知道吗？他毁了我，我恨不得吃他的肉，扒他的骨，吮他的血！而你们这些废物警察竟然还没有抓到他！竟然还没有！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她突然低头冲着顾凛不分青红皂白地吼，看起来完全不像温婉的校花，更像精神病院里跑出来的女疯子。
　　顾凛叹了口气，没介意他辱骂自己废物警察的事，他站起身来按住了孙萧的肩膀，示意她冷静坐下来。
　　孙萧的怒火渐渐冷却，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拢了拢自己乱掉的长发，冷漠的坐了下来，说：“不好意思，失态了，你刚刚问的问题，我不作回答。”
　　顾凛：“警察办案，没有你想不说就不说的道理。”
　　孙萧冷哼一声，从包里翻出指甲油，把自己刚刚刮下的指甲上的缺漏补上颜色，她淡淡道：“那你们把我抓走呀，你们就算把我拷问死我也不会说的，而且你们也没资格把我抓走吧。”
　　“你是不是有病？”顾凛忍不住爆粗了，他恶狠狠地瞪了孙萧一眼，后者不以为意。
　　顾凛还正打算说什么，手机却突然收到一条短信，是陆敬风发来的。
　　陆队：小顾，在哪，我到了。
　　他快速回复了陆敬风几个字，把他们所在的咖啡店的名称发给了他。
　　陆队：ok。
　　陆敬风秒回，顾凛看完就将手机放到一边，冷冷地盯着孙萧。
　　“你就不想让我们抓到源川北吗？你就不想看见他被枪毙吗？你就不想为你爸爸报仇吗？如果你不配合，我们的案件进展会非常慢。你想让你的仇人继续逍遥法外吗？你在这日复一日地被仇恨缠绕，恨不得杀了他，他说不定在哪快乐着呢，估计连你是谁都不记得了，哪还会有什么心理负担啊？”顾凛说。
　　孙萧转移了视线抿了抿唇，似乎被顾凛说的有些动摇。
　　“明明你才是受害人，却过得比嫌疑人还痛苦，你不累吗？”顾凛见有效，立刻乘胜追击，“你天天打卡似得定点恨他，不惜让别人觉得你是个疯子，值得吗？嗯？”
　　孙萧垂着眸，几乎是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所以，你到底，跟那个，当年你最恨的人，是什么关系？”顾凛循循善诱，一字一顿地问。
　　“我……”孙萧低着头，声音几不可闻。
　　此刻外面飞奔进来一个人，扶着咖啡店的门框喘了口气，快步走到顾凛他们那一桌。
　　“我……我曾经……喜欢过……源川北……”
　　匆忙赶来的陆敬风和顾凛一起愣住了，只感觉内心一股劲风刮过，袭来了一大批神兽，齐声喊道：“想不到吧？”那声音大如洪钟。
　　孙萧见顾凛呆呆地看着自己身后，便下意识转头一看，身后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个人高马大的帅哥，也正呆愣地盯着她。
　　孙萧以为自己耻辱的往事被外人听见了，眼眶一红，眼泪呼之欲出。
　　顾凛暗道不好，连忙说：“喂，那是我们刑侦队队长，不是别人，我警告你啊你可别哭……”
　　一听来人也是个警察，孙萧把陆敬风全身上下扫了一眼，勉强咬着嘴唇忍住了眼泪，尽管陆敬风这货实在不像个警察。
　　“源……源川北就是个混蛋……”孙萧抽噎道，她揉了揉自己通红的双眼，精致的妆容全被她给抹掉了，但她脸上的差别其实没有很大，就是眉眼没有那么精致亮眼了而已。
　　顾凛示意陆敬风先站在旁边看着，陆敬风点了点头，他继续问道：“你又恨源川北，又喜欢他，怎么回事？”
　　孙萧打了个哭嗝，道：“当时我看他可爱，就喜欢了嘛，谁知道他是个变态杀人狂！”他说这话时柔柔弱弱，随后语调一转，她用力抠着木质的桌面，几乎抠下了零星的木屑，“如果被我抓到他……我一定会……让他生不如死。让他尝尝，当年被他杀死的人，是什么感受。”她此刻的声音尖利，说出的话让人不禁有些毛骨悚然。
　　顾凛为了不让她的情绪更加激烈，便顺从地点了点头。随后又问了她几句话，剩下的细节她死活也不说了，陆敬风在旁边皱眉看着，当孙萧情绪完全稳定之后，陆敬风把顾凛拉到一旁说了几句话。
　　“我看这姑娘有些人格分裂，怕是受的刺激太大了。”陆敬风小声说。
　　顾凛点了点头，说：“她精神状态十分不稳定，几乎一点就炸，她是个关键证人，肯定还知道很多，但怎么都不肯说，怎么了？拘回去吗？”
　　“这怎么拘？她又没犯事，当证人的话最多拘她12小时，管什么用？”陆敬风烦躁道。
　　“不然先不管她了？我们先去看看其他受害人？”
　　“那不行，叫个兄弟来盯着她吧，盯个10来天，看看她什么情况。”
　　两人又讨论了一会儿，决定派个刑警来盯梢。
　　孙萧被晾在一旁，有些无聊，便玩起手机了。
　　不得不说，陆敬风从业将近10年，很少见到这种见到警察还不怵的人，还是个年纪不大的少女。
　　她有些过于淡定了。
　　顾凛走过去，礼貌地笑了笑，说：“那今天就先这样吧，孙萧小姐，咖啡钱我付了，你自便。”
　　“嗯。”孙萧随便应了一声，挎上小包转身就走，连告别都省略了。
　　她今天穿的是一身白裙子，洁白单薄，与她同样白皙的皮肤交相辉映，但在那被风吹的飘动的、美好的裙摆下，蕴藏着被无数时光与风沙打磨的坚固的怨恨和被困在泥泞的沼泽地内无路可退，眼看就要慢慢沉淀下去的她可笑的正义和自尊。
　　她把自己包装在一层厚重的，流光溢彩的玻璃中，她以为自己够坚强、够强大了，但那层玻璃只需要轻轻一戳就会破碎，就像说句话一样简单，随后露出漂亮的包装下那个丑陋的、伤痕累累的本质。
　　她本是一朵向阳而生、耀人眉目的灿烂的向日葵，几乎被圣光普照的一眼望不到底的美好前程和那神话中的乌托邦，就在远处等着她。
　　可是，因为一个叫源川北的园丁一个不小心，这朵花应声断裂，成了一朵枯萎的、残破的花，光明一片的前途就像是被一轮黑月笼罩，乌托邦摧枯拉朽般快速湮灭，她能走的路只剩下了深渊和沼泽。
　　说到底，都是命运的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