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乡》琳琅十六响

8、第 8 章

　　白三手上的信件立刻就送到了魏孝帝的面前，李博斯在一旁唯唯诺诺低着头，像一只等待发落的鹌鹑，只可惜他不是被发落的那一个，而是要提出发落别人意见的，可惜站在魏孝帝的旁边，他实在是不敢说话。
　　——西沙驿站中有当地人称近日见到来往于内外的皇魏人，臣夜间去探访过，那些人手上拿着边防军的牌子，都是一些从没有见过的生面孔。
　　魏孝帝面不改色放下了信件，目光转向等候在一边的李博斯，李博斯心领神会，哆哆嗦嗦主动拿走桌面上的信，这一行字硬生生看了好几分钟，他才顶不住压力道：“父皇，儿臣以为这些人并不是边防军里的。”
　　“然后呢？”
　　李博斯看到魏孝帝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顿时觉得冷汗直下：“父皇，儿臣，实在是不知道。”
　　“博斯，我教过你什么，我要你不再束手束脚。”
　　“可是父皇，这，这还能有什么解读么？”
　　魏孝帝的脾气这时候好得没边，简直是李博斯问什么就答什么，可越是这样，李博斯越觉得骇人，早年间这位陛下的名声不好，其实上一任皇帝还没有来得及病死的时候，想要传位的人不是魏孝帝，而是他的大哥。
　　但皇位这东西，一旦出来就有无数竞争对手，不仅仅是他的大哥，什么七大姑八大姨都想来插一脚给自己捞点好处，当初可谓是暗潮汹涌血雨腥风，在那样的争夺里，能活到最后的魏孝帝，到底是个什么角色。
　　“这封信有两种理解方式，第一就是你说的，那些人真的不是边防军的人，边防军现在由大将军马原管束，有人借用了他的人，或者是利用了他的人，在完成自己的计划，这一点很好求证，只需要一些小手段调查即可知道，第二点便是另外的，这些人当真是边防军的人。”
　　“可是要是边防军的人，马将军没有必要要这么做啊，皇魏这些年对待他好得不能再好，而且马将军家里妻子美满，又有什么理由要这么做。”李博斯弱弱道。
　　“自然是这样，但知人知面不知心，常怀怀疑才能有一双洞悉一切的眼睛，而且就算是前一种可能性，马原也有值得怀疑的地方，边防军的令牌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弄到的，那些伪装成边防军的人，又是怎么弄到手的？”
　　李博斯认真好学点了点头。
　　“马原这些年为皇魏建功无数，你觉得，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魏孝帝把问题抛给了李博斯，受惊的鹌鹑一个早上连着出了两次冷汗。
　　“马将军是开国大臣，追随先帝建国几十年，不敢，不敢说必定，但儿臣心中以为，马将军是忠心之臣，不应多加怀疑。”
　　“那你觉得李朔如何？”魏孝帝对马原不过多评价，也再评价李博斯的想法，他转换了一个话题道。
　　“儿臣，儿臣以为李将军也是一位骁勇善战的将帅之才。”李博斯道，他也不清楚这个话题是怎么转换到了另一位将军身上的，当朝的镇宁王可谓是功德加身，甚至引来了别人的嫉恨想要构陷他，可是镇宁王回到京城没超过一个礼拜，他从小和镇宁王也没有接触，哪里知道对方是什么样的人。
　　“这不是朕要听的。”
　　李博斯吞咽了一口唾沫：“父皇…儿臣以为李将军还是正直勇敢之人，他出生漠北边沙，从小便配合着安烈公主实行父皇的计划，导致漠北大乱，这才在将我们皇魏推上了真正的繁荣安全，从遥远的漠北边沙回到了皇魏，又成为了我们的大将军，一心一意为皇魏抛头颅洒热血，实在可敬可佩。”
　　话音落地，空荡荡的大殿里谁都没有说话，一阵风吹过都能听得见。
　　“是吗，朕倒觉得可怕。”魏孝帝道，他瞥了一眼站在一边听到这句话瑟瑟发抖的太子，回忆里出现了安烈公主那满脸的痛恨，“朕当年硬生生拆散了安烈和淮将军，命她去漠北和亲，帮助朕离间漠北内部，她心中怎能平和？”
　　李博斯一个猛子跪了下去，头撑着地道：“父皇！”
　　“你不必惊吓，朕今日告诉你，没有别的意思，”魏孝帝道，“安烈当年和淮将军情投意合，与朕一同长大，他们二人自是青梅竹马早早生了情意，恐怕有些关系比知情人想得还要深，后来漠北荡平了北部，皇魏的安全岌岌可危，朕把这个维持和平的任务交托给了安烈，安烈对朕的怨恨到达了顶峰。”
　　李博斯听了也倒吸一口凉气，他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情，这是他听着母妃讲述的一段往事，当时他还小，只知道有一次一位将军战死了，全国鸣丧三日，皇宫里争奇斗艳的妃子都一夜白衣悼念战死沙场的淮将军。
　　可是那一年的战事并不大，淮将军甚至还在中年，这战死得太潦草了。
　　仔细想想才是恐怖，面前的男人好像不是他的生父，而是一个陌生的冷酷的帝王，虽说李博斯并不是为王的才能，但不少人在他小的时候就告诉过他何为“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更何况淮将军一辈子骁勇，军功无数，又痛失了心爱的女人，心中不平，万一做出什么事情来收场就难看了。
　　“安烈被朕胁迫，只得在漠北为朕效力，本想着回到了皇魏还有见到旧情人的可能，没想到他早就战死沙场。”
　　“这样说，安烈姑姑不该是…”
　　“博斯，这就是我要说的，她心中怒火中烧，定然想要把一切公之于众，但她没有这样做，这样做毫无意义，而她看到满朝文武祝贺她凯旋的时候，她又觉得说不出口了。”
　　魏孝帝嘴角挂着一丝冷笑，看得人胆战心惊，李博斯没有见过任何一个人可以这么义正言辞地说出自己做过的事情，但偏偏说出这句话的人是父，也是皇。
　　“朕和你说这些，不是想要你怎么样，而是在告诉你，许多的人和事情都是可以利用的，往后还有很多年，朕不可能陪着你一辈子，身旁的狼虎之辈不比你想得少，或许就藏在你的身边，兄弟姐妹亲朋好友无一不防，不然只得被人推入深渊。”
　　李博斯的头还贴在地上：“儿臣知道了。”
　　“李朔此人，生长于漠北，回到了皇魏后就这么安心为皇魏效力，家中还有一个心怀怨愤的安烈，这样看，你还觉得他可配可敬？”魏孝帝道。
　　“儿臣也不清楚，只是没有证据，儿臣实在是不敢妄加揣测。”李博斯犹豫了一下，才接着说下去，“儿臣以为，猜测永远只是猜测，要是没有证实就说出口，就和诬陷没有什么区别。”
　　好像是听到了魏孝帝叹了一口气，一直眼神深不见底的父皇忽然动容了一下，李博斯微微抬起头正好对上那双闪着光芒的眼睛，恍然好像看到了另一种模样的魏孝帝。
　　“你…罢了。”
　　“儿臣…”
　　魏孝帝抬起手，算是态度柔和地打断了他的话：“对于西沙的事情，我命你也去搜查过，到了现在有什么想法吗？”
　　李博斯如实道来：“父皇，这些日子儿臣也去打听过西沙这封投降书的源头，的确是从沙族送来的，但是这封信不是由沙族使者送到御前，而是由其他人呈上来的，来源更是不明，儿臣费尽关系，才打听到这封信在进入皇魏的时候，就变成了信使来送。”
　　“路上的信使换了好几批，应该是故意隐藏起幕后主使。”
　　“你能查到这些，我很开心。”魏孝帝道，“那么接下来你准备查一些什么？”
　　李博斯这段日子不光酒楼少去了，就连出门也少，整天都在屋子里研究父皇给他的任务，东宫里的奴仆们都以为主子转性了，不懂主子心中的苦。
　　“儿臣想顺藤摸瓜查一查那一天换掉的信使们，他们和朝堂上的人们有什么关系。”
　　“三日之后，我想听到你的答复。”魏孝帝笑着回答道，看得出来心情好了不少。
　　苦命的太子殿下只得接着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研究信的来历，注定了再一次经历两三个不眠夜才能回来复命。

　　李朔不知道自己在太子的眼里早就变成了一只吃人的老虎，他正陪着李隆德在醉仙楼里开宴，柳瀛坐在他的身侧，这是一场纨绔子弟的聚会，但往深了说，这是一场二皇子党的集会，李隆德远远朝着他敬了一杯酒，李朔举起酒杯回应，随后听着李隆德夸今日的舞女甚是妩媚。
　　不久之后大家都喝得有些上头，李隆德起身更衣，柳瀛一次一次帮着李朔挡下了酒，顺利把李朔也短暂送出了酒楼，一出醉仙楼，温热晚风拂面而来，李朔见到了站在巷子里等着他的李隆德。
　　李隆德一身华服，站在这种民间小巷子里显得格格不入，但李朔抬头，就看到了四周的屋檐上，全部都是黑衣的人。
　　“二皇子。”李朔道。
　　“鸿北，是你把信件送到了白三的面前？”李隆德道。
　　“正是。”李朔道，他端着手，扫视了一圈四周的黑衣，紧接着就听到了李隆德的解释:“你不必担心，这些人只是盯梢的，不是针对你，我也干不出对兄弟过河拆桥的事情。”

作者有话说

　　李朔：鬼都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