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乡》琳琅十六响

3、第 3 章

　　皇宫内的嫔妃的宫殿有无数座，但安烈公主的小院子还是好找的，它落在御花园的左边，远离着后宫人员聚集地，据说当年安烈公主就是为了清净才选那里的，周围只有一位被冷落的妃子住在这里。
　　院子里多年没有人来过，杂草丛生，远观旁的宫殿里花团锦簇，只有这里一朵残花都没有，说不出的凄凉，就好像遗留在这里的鬼宅。
　　安烈公主的亲哥哥魏孝帝，应该也没有派人打扫过这里，反倒是安烈公主墓风风光光的，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在皇亲的陵里立了个有名碑,李朔踏过了杂草，回到小时候居住的院子里，当年出征之前，他也是来到这里收拾过自己的旧物。
　　所谓旧物，不过是一些描摹的字画，还有几把练武的兵器，杂物加起来装了一个小盒子，好像剩下的，和他一点关系也没有。
　　安烈公主不喜花草，回到了家乡之后一直闷在屋子里，据说她还是少女时是喜欢的，只是后来渐渐没了兴趣。l
　　小时候在漠北，安烈公主就喜欢筹谋些他当时听不懂的，鲜少露出笑容，对儿子的态度说得上视若无睹，作为亲生骨肉，不如说是和她生活在一起的会喘气的活物，时不时还能帮她向需要运作沟通的人送点信件。
　　李朔简单清理了窗棂上的灰尘，找来铜盆抽出怀里的几张纸。
　　“每年都有人给你烧纸钱，想来也是不缺的，我就给你送点旧物好了。”
　　信纸一张一张往盆里堆叠，李朔掏出火折子点燃了它，看着卷起来的边，好像是透过这个，看到了记忆深处的安烈公主：“这是你那些年没送出去的私信，没想到回了皇魏你还是送不出去，他早就战死沙场了。”
　　“当年你被陛下派往漠北，抛下中原的如意郎君心中定然是不愿的，我也想明白为什么这些年你对我的态度总是远远的。”李朔冷笑了一声，心底泛起的情绪却五味杂陈，“作为你和他唯一的联系，这么多年看到我，你肯定就会想起他，能舒服才怪…说这些有什么用，你也不爱听，我好像没什么你爱听的能说。”
　　烟雾顺着铜盆翻上，李朔的脸隔着一层雾，就好像模糊到了天边，整个人遥遥不可及。
　　“我十五岁，你把我带离了漠北，美其名曰要回到家乡，可是这里，是什么家乡。”李朔垂着眼睛，睫毛在眼睑打了根根分明的阴影，脸部线条绷紧，“我还真是贱，寻常这话也说不出口，只能想到和死了的你说，是不是因为，死人最能保守秘密。”
　　看着铜盆里逐渐减少的火苗，烟灰卷落，他好像看到了夏季草场上飞满天的羊毛，恍惚还是十一二的年纪，他一个人被安烈公主关在了门外，公主本人还在和一些漠北大臣密谋些什么，他一个嘴不严的小鬼，只能自己出门。
　　草场很大，他不知道该去哪里解闷。
　　“二王子，你哥在龙川边上跑马，说是让我看到了你就叫过去一起。”远处有人朝着他喊，漠北人对王族的人没有中原那么敬畏，在他们眼里，王上不过是打仗最骁勇，射箭骑马最厉害，和平常人也没什么区别，大多时候都可以打成一片，没必要在乎繁文缛节。
　　漠北似乎也没有那么多规矩，李朔听了点了点头，朝着龙川赶过去，龙川在草原和沙漠的交接边，也是漠北胜景，有点远，沙漠那边天灾过多，漠北人不会在那边居住，所有人都集中在草原。
　　等到李朔赶到的时候，年轻的阿奴哈正牵着一匹骏马，远远看去，修长的身躯初次显现出漠北的特征，看到李朔走来，一拍马头转弯走过去。
　　阿奴哈笑得自然，他把缰绳送到李朔的手里，意思是你也试试，落日掉在了龙川里，水很暖。
　　只可惜有一天他从梦中惊醒，人早就坐上了去往皇魏的马车，安烈公主见他清醒也不拦着，任由他扒开帘子，震惊地回看漠北大地，撞入了再也不愿回忆起的噩梦中。
　　好像全世界都烧起来了，草原满目疮痍，火光连天，垂在天边的银河都成为了火带。
　　“既是安烈公主之子，那便随了国姓吧。”
　　“从今日起你叫李朔。”
　　过去的一切，随着名字飞灰湮灭。
　　等待最后一点信纸烧干净，李朔才站起来拍一拍衣服上的灰尘，迈出小院，忽然听到身后响起一声脆脆的呼喊。
　　“鸿北哥！”李杳杳长大了不少，身高一路窜到了李朔的大腿边，提着小裙摆，跨过杂草来到李朔的身边，这就是传说中那位受冷落的妃子的女儿，听闻那位妃子郁郁寡欢，几年前也去世了，留下的女儿移交了别的妃子照料。
　　因为住得近，李朔每一次探出窗外，都能看到不远处撑着脑袋看蝴蝶的李杳杳。
　　小姑娘长了一双灵动的眼睛，性子带点风火，一点大家闺秀的样子都没有，每次小孩们聚在一起闹的时候，就她动作最麻利，身上的泥点子最多。
　　“早听说鸿北哥回来了，阿娘不放我出宫，说我再过几年就是大姑娘了，得沉稳点，但沉稳有什么意思，难不成像是隆德哥那样文绉绉才沉稳，还没捉蛐蛐有意思。”李杳杳抱着李朔的大腿一顿嘚嘚不休，好像要把这五年没说的话都说完。
　　李杳杳露出一口白牙，李朔看得不自觉柔软下来，他这些年越发不像是二十岁的模样，好像是变成了半截入土的老头，格外喜欢笑起来很漂亮的小孩子。
　　“你再这样没规矩，小心我告诉你奶娘去，”李朔刮了刮她的鼻尖，小姑娘一点也不怕威胁，蛮横一走开哼道：“我不要见奶娘，她每天只会和阿娘一样拦着我。”
　　李朔拍了拍她的发顶，忍不住看了看李杳杳：“有些时候，就是身不由己的。”
　　李杳杳一愣，缓缓抬起头诧异地看向鸿北哥，眼睛瞪圆了喊道：“该不会你也要劝我回去绣花吧，我这才出来多久，连一块糖都没有讨到，不要，我不要回去，那个针一点也不好玩，我还不如去舞刀弄枪。”
　　“女中豪杰。”李朔开玩笑道，眼睛笑得眯了起来。
　　李杳杳眼睛眨了眨，挠了挠后脑勺，不太好意思道：“鸿北哥，女中豪杰这个词，我没学过，阿娘不让我说，也不让我学......”
　　李朔：“……”
　　气氛一阵诡异的沉默，李朔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才能让小公主的奶娘不记恨自己，只能捏了捏她的脸轻轻道：
　　“就是夸你好看。”
　　“我是女中豪杰！”李杳杳听得心花怒放，一点都不知道自己被骗了，奈何一嗓子太大，嚎来了正在寻找失踪女孩的奶娘。
　　“你这小丫头，来这里做什么，不都说这里是个不吉祥的地方，你想要娘娘知道了罚死老身啊。”奶娘怒气冲冲走过来，提起了李杳杳的一面耳朵，话说完了才看到站在一边的李朔，顿时面色尴尬。
　　没有什么比当着人家儿子的面说娘的家不吉祥更尴尬的了，这里平常也没人来，谁知道镇宁王抽什么风，竟然来了，奶娘尴尬摸摸鼻子，行礼道：“镇宁王。”
　　“起来吧，”李朔像是有意避开了不吉祥这个话题，对着龇牙咧嘴准备放声大哭的李杳杳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公主半大不小了，时常出来也没什么的，我想娘娘也是理解的，奶娘不必太忧心。”
　　见李朔没有追究的意思，奶娘这才把跳到嗓子眼的心脏下移了一点：“镇宁王有所不知，公主殿下素来贪玩，平常就够纵容着了，要是再纵容一点，恐怕娘娘宫殿的砖瓦就不剩下什么了。”
　　“也有道理。”
　　李朔辞别了两人，牵着马回到将军府的时候就看到了端着书卷在正厅等人的柳瀛，柳瀛看到他回来，放下手中的书卷露出一个笑容。
　　“今日皇上质疑你养私兵了，”柳瀛道，“有些人在传，我听了一耳朵，你觉得这件事简单吗？”
　　“不简单，定然是有人在背后搞鬼。”李朔道，他抚摸着窗棂，“我不觉得是沙族的人，一来他们本来就被我们击溃，没有再战之力了，送这封信没有任何意义，再说，陛下也不会因为这个怀疑我。”
　　“你就这么笃定？”柳瀛问道。
　　“陛下能这么多年都安稳坐在龙椅上，背后还是有自己的手段的。”
　　柳瀛摇着扇子笑了一下，理解了李朔的意思：“江湖传闻，魏孝帝有一支不寻常的亲卫，这支亲卫只给皇帝做事，要有什么怀疑的人，有什么可疑的事情，都可以拜托他们去查，这些人隐藏在人世中，谁也不知道到底会在哪里。”
　　李朔给自己倒上了一杯水，不经意似的看了看窗外：“有人出来了。”
　　“那你觉得，是何人所做？”
　　柳瀛没有说清楚，但李朔明白这个问题是在问朝堂上沙族的事情，屋外忽然传来老管家的声音：“将军，二皇子有请。”
　　李朔露出在意料之内的笑意，答案在不言中。

作者有话说

　　阿奴哈好像只活在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