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乡》琳琅十六响

2、第 2 章

　　柳瀛笑眯眯出了校场，确认二皇子那帮子人走了之后，转过身轻声道：“二皇子心机深沉，我本以为他会是头脑简单的纨绔子弟，没想到跟个老狐狸似的，两三句话想拉拢你。”
　　“陛下越来越昏沉，他们有异心是肯定的。”李朔回应，他牵着黑马走了两步，“你今晚住在将军府吧，我们还可以商量些事情。”
　　“我听闻京城的烤鸭不错，将军今晚可否让我尝一尝。”柳瀛欣然眯起了眼睛。
　　“自然可以。”
　　柳瀛与李朔相识六年，看起来也才二十多岁，可早在红尘中打了十几年的滚了，两人偶然相遇，柳瀛凭借出人的智谋给过李朔许多计策，每一场胜仗里都有他的影子，久而久之两人成了为数不多可以交心的朋友。
　　回到将军府，看到一尘不染的院落，李朔打发了下人，再打开路上酒楼买的烤鸭，两人一同在西边征战时的自在。
　　烛火照在泛着油光的烤鸭上，柳瀛手里捧着书卷，听着李朔讲述朝堂的事情。
　　“太子烂泥扶不上墙，二皇子心机深沉，我想他的计谋肯定不简单，你多小心这个人。”柳瀛眼睛都不抬地分析道，好像很漫不经心，“六皇子嘛，多半会被人当枪使了。”
　　“你看起来很不喜欢李六。”李朔给他倒了一杯酒道，柳瀛看起来文人雅客的，实际上好酒得要命，这可能也是江湖人的通性。
　　“六皇子能有什么本事，头上有个正头太子，还有个野心勃勃的二哥，他这时候博陛下的喜欢，不是蠢是什么。”
　　陛下的六儿子正是这段时间最惹喜爱的一位皇子，李六从小是最让长辈疼的一个，甜言蜜语样样精通，不过品德纯良，干不出什么花楼包养小娘子的事情，前段时间，李六献策解决了南方水灾，皇上龙颜大悦，对他颇有褒奖。
　　“按照我的记忆，李六不像是一个能献策的人，”李朔道，“后面会不会还有人在指引他？”
　　“这些倒不重要，你上朝中看几天就有结果了，重要的是李隆德今日拉拢了你，过几天太子和李六必然也会来，你得想好走向哪一边，即使是假意，也要做出选择。”柳瀛道，他从书本里抬起了眼睛，火光倒映在眼珠中。
　　“我要是支持太子，定然不久之后就会被击溃，但下场不至于太过悲催，这三个人来看，李隆基都是上上策，唯独不好的是他野心太大，万一所作太过分，我也得遭受牵连。”
　　“你的意思是，想选二皇子？”
　　李朔撕下一片鸭皮，卷入面皮送到自己嘴里，咀嚼完毕才道：“不，我要看看李六背后的人究竟是谁。”
　　柳瀛慢条斯理卷着面皮，修长的手指像是在包一样艺术品，他的手上有薄茧，应该是多年练武所致，他垂着眼睛，像是想到了什么：“明日是安烈公主的祭日，前两年你都用西征的事情逃过去了，明天的大概是逃不过去的。”
　　安烈公主作为回国的大功臣，竟然没有大加封赏，有人传是安烈公主自己的意思，只让皇帝送给她一间小院子，安安稳稳养大自己的儿子就好。
　　前两年，李朔远在西边的时候，安烈公主传出了去世的消息，太医说她思念亲儿，心中忧虑成疾。
　　“我不想去。”李朔一横眉毛道。
　　“你总是要去的，即使你恨她。”
　　柳瀛一字一句道，好像是强调什么。
　　“小时候就不喜欢我，拿着我当幌子避开陛下罢了，”李朔道，眼睛里流露出不耐的光芒，“我这句不去，大概也只能与你说了，我有打算，会去祭奠她的。”
　　将军府外树影摇晃，到了晚间月光撒来，想要照应房子里的烛火，柳瀛摩挲着酒杯，那坛好酒都被他折腾完一半了。
　　“我这酒可是醉人得很，你还是少喝点为妙。”李朔笑着要把酒坛拿开，没想到酒鬼一把拉住了他的手，硬生生留下了那一坛色香味俱全的酒：“鸿北，这条路开弓就没有回头箭了，你可要想要。”
　　李朔没想到他会忽然说这话，他的视线落在藏起来的盒子上，缓缓道：“我知道的，但我没有别的办法，纵观朝野，臣子皇子都有自己的打算，他们想坐上王座，王座象征着至高无上的权利，发动战争，引发灾祸都在一言之间…可有人替百姓考虑过吗？”
　　“那为什么不信其他人？”
　　柳瀛久久注视着李朔，看着男人的黑眼睛，好像在等待一个确定的回答，男人的眼睛恍然移开，挤出半句话：“…这是我的私心。”
　　一句话掷地有声，抛在了地砖上，沉重一响。
　　“你决定好了，我就和你一起做。”柳瀛道，他一口喝完了杯子里的酒液，有些微醺的状态，李朔怕他发酒疯，连忙叫来下人把柳瀛搬去了客房。
　　夜深人静，李朔一人回到了房间里，他看着尘封在盒子里的地图，往下一翻，在暗格里抽出了一张画。
　　男人站在天边，牵着一头骏马，面带笑意和旁人说着什么，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正是青春。
　　李朔看了很久，一阵风吹来，吹皱了画纸的边角，卷过去的大三角差点把男人的面容一起卷走，连带着那抹笑意。
　　小心翼翼展开，再次放回暗格里，就好像没有打开过。
　　翌日，李朔骑马前去上朝，一路上听人们的议论，才知道昨天沙族送来了投降的信件，这一切应该在李朔的意料内，但总有些说不上的奇怪。
　　大殿上无人出声，等待着老眼昏花的魏孝帝看完信件，撑着桌子站起来，点了李朔的名，李朔弯腰躬身移到中间道：“陛下，沙族近年被我皇魏击溃，送来投降信件也是常理。”
　　“哦，可是这语气，朕读着甚是不放心啊。”
　　李朔瞬间浑身乍汗，回忆着自己的征西五年想要抓住一点能够被人编造的故事，却怎么也找不到，只得接话道：“臣不知这信上写了些什么，陛下可否给予臣观一眼。”
　　魏孝帝没准备劳烦他，自己念出了信上的内容：“我族不敌皇魏大军五十万人，多年来兵力锐减，粮食匮乏，愿降皇魏，从此割据城池，上供金银，以和为贵。”
　　“当年朕拨给你的军队是三十万，为何五年来，人数还越来越多了？”
　　李朔垂着眼睛，盯着芒刺般的目光：“陛下可不能亲信，我带入京城的军队不过二十七万人，三年下来不包括后援都牺牲了三万，哪里来的五十万，我军多少人数，难道沙族还能比我们更为了解，臣自认清白。”
　　站在队尾的李六忽然上前，对着魏孝帝道：“父皇，儿臣认为此事难以论断，镇宁王昨日才归来，在此之前五年时间，他都待在西边与沙族苦战，要是要反，那个时候为何不直接串通对我们皇魏觊觎很久的沙族呢，而也如镇宁王所说，沙族人如何知道我们军队到底多少人，五十万是从何而来，我更偏向于这是沙族的诡计，故意说错了军队的人数，引得陛下对忠臣猜疑。”
　　魏孝帝没有说话，居高临下望着李六，他打心底是信任这个儿子的，从小到大，李六都是嘴最老实的那一个，再者，他这次也没有要怀疑李朔的意思，不过是试探一下。
　　李朔往前站了一步，看着时机快到了，再往柴里添了一把火：“陛下若是怀疑臣，臣可以把这些年人数的总计统统拿给陛下观看，养私兵也是要有空地才可以的，臣多年居边疆，在皇位大地上除去小小的将军府，再无别的房产，总不能让兵们睡大草地，所以臣并无空闲地方培养私兵。”
　　队尾李隆德看他的目光变了变，不像是刚才的漫不经心，他是认真注意这个从西边回来的镇宁王，虽然和皇帝并非直接的血缘关系，但好歹也是安烈公主地后代，没有向西征战的时代，陛下还对他爱答不理，他们也没有人见过李朔真实的实力。今日一见，才知道口才也惊人，看来不是一个好对付的人。二皇子李隆基想道。
　　“也罢，是朕老了。”魏孝帝摇了摇手，让李朔和李六都退下去，“既是如此，众爱卿对沙族招降一事，有什么看法？”
　　他这一声说出来，为首的文臣纷纷小声议论，有人迈出一步道：“陛下，我认为他们既然会诬陷镇宁王，定然不是全心全意投降，留下此后患无穷啊。”
　　武将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也赞同了这一观点，只有传闻中傻乎乎的太子道：“父皇，儿臣来看，沙族都已是分崩离析，正是因为无计可施才用了这样的办法，我们同意他们的投降，说不定还可以大捞一笔填充国库，有助于我皇魏的发展。”
　　太子的话一出，四方安静下来，傻乎乎的太子平常没人瞧得起，有人一听他说的话就想反驳，但这回，好像是真的有那么点道理，就连龙椅上的魏孝帝也一时间做不出决断，好久之后，才听到他说：“太子所言有理，不如就此答应，反正沙族也掀不起多大波浪。”
　　下朝后，老臣们炸开了锅，没人敢反驳太子的像那么回事的意见，但这么做实在是太冒险，万一沙族还有什么后手，那么他们这些人可就是引狼入室了。
　　李朔听了两耳朵后毫无兴趣，早早离开宫殿，向着安烈公主生前居住的小院子走过去。

作者有话说

　　感觉有点进入正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