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男神都想给我撑伞》福鼎鱼丸

36、大杂烩的专业联谊（十六）

　　L市低纬沿海，空气里终年都带着温暖的水汽，到了小暑之后高温和潮湿更加变本加厉地笼罩着这座城市。六中作为L市重点中学抓着夏天漫长的白天，把放假时间提得前无可前，狠命地让刚刚升入高二的崽子们赶进度。

　　纪辰尧已经铁了心要走艺考的路子，本打算打个哈哈装失忆就把补课给翘了，谁知道学校一通电话打到了他老子那里，老爷子第二天亲自开车来把人接走。

　　顺便替他补上了住宿费，纪辰尧省吃俭用在外头租的房子也没了用武之地。六中半封闭式管理，不到周日，住校生根本不能出去。就是出去了也别想再回来。

　　经历了一学期惨无人道的这般待遇后，纪辰尧本想着待到下次办理走读的时候，就是自己逃出生天的日子。从小模仿家长签名的本事在此时也有了用处，多年磨砺下几乎可以以假乱真。

　　教务处、班主任虽然觉得不合理，盖章的时候多看了他好几眼，但大家都晓得毕竟纪辰尧家大业大，总不能这点小事还要亲自打电话问问纪董。

　　此事别的没把纪辰尧教会，倒是让他知道了做人不能太贪心，要是当时乖乖来上课，就是上课睡觉，也不见得会被老爹亲自抓回学校关进宿舍，还被同寝的室友笑了小半个月。

　　到后来他发现其实住校在各种意义上反而更方便，已经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不管怎么说，纪辰尧翘课还伪造签名是必须要批评的，他心里也有数得很，平时掐着二十分钟大课间，第一个冲出教室的纪辰尧听到铃声稳坐钓鱼台，看见班长用教室公话接了个的话后，急匆匆地告诉纪辰尧到班主任办公室去。

　　纪辰尧慢悠悠地晃了下去，一推门就看见班主任阴着脸看着自己。还有旁边侧身对着自己的老冤家，薛柏煊。

　　办公室东西朝向，上午背光，薛柏煊低着头看着手里的小本子，眼睛隐没在睫毛下的阴影里。没有光影的造型让薛柏煊不至于好看到让纪辰尧心如乱麻。他悄悄松了口气。

　　“报告。”纪辰尧还是知道基本的礼貌

　　“进。”班主任语气非常不善。

　　纪辰尧站到班主任的办工桌前，一米八几的大个子七扭八歪地站着，对着面前坐着的年轻女班主任，和旁边站姿挺拔的风纪委员比起来，他自己都想笑。

　　班主任开口：“这学期才开始就捅这么大篓子？你还想不想读了？”

　　纪辰尧顺着她的意思：“想想想，当然想，除了六中还有哪儿敢收我？”

　　六中参赛、活动玩得挺花，学生的出路五花八门，确实有一部分被招生的目的就是给学校提供经费的，纪辰尧中考差了两分进六中，很幸运地成了其中一员。

　　班主任、教务处自然也是不敢说开除就开除的，但威胁和教育都必须要走过场，班主任皱着眉头接着说：“那你就得好好表现啊！你看你爸这么忙，还要专门来处理你这些鸡毛蒜皮的事儿，你说合适吗？”

　　纪辰尧脸上终日带着的懒散微笑忽然僵了僵，眉目立刻又温和起来说：“这点上我确实不大懂事，不过家里事，老师还是不要过问了。”

　　班主任点了点头，丝毫不感兴趣这些豪门的家庭关系，只想纪辰尧下次能少给自己惹事儿，保住下个月的奖金。

　　她让纪辰尧第二天交一份书面检讨过来，纪辰尧也早已习惯了这个流程，刚刚政治课的时候就写了大半，估摸着下午就能送过来，班主任接着开始给他汇报各科老师对他的意见和建议。

　　来来回回就那些话，纪辰尧早就听腻了，看着班主任指着自己的期末卷子，笔尖和上头挂着的红墨水变得模糊、拉长，题目和钢笔如同放在白色卷子上的条条彩带。他集中力无法控制地跑到了隔壁桌，那里有清澈的男声在低声说话。

　　他听见薛柏煊一板一眼地汇报工作，不太清明，但间或能听见几月几日周几，谁做了什么，具体什么情况，就算是破碎的只言片语，也能听出来条理清晰，让人觉得他故意打过草稿然后背了下来。

　　他隐约听见，薛柏煊致歉工作失误，第一天没人巡岗让好些人溜出去了、换届后学生不熟悉工作，以及，今晚是薛柏煊巡岗……

　　班主任一直说到上课铃声响起，摆摆手让纪辰尧先回教室，薛柏煊先他一步走出办公室，关上门后透过薄薄的门板，纪辰尧听见两个班的班主任叹了口气交谈着：“你说都是含着金汤匙长大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

　　纪辰尧从小就讨厌被和别人家的孩子比较，虽然离家早很多年没听见了，但遇到了就要如数奉还。

　　他想起来，刚刚听见薛柏煊今天巡岗。他瞬间就觉得事情变得有意思起来，轻轻吹了个口哨，难得小跑着在老师进教室前坐上了座位。

　　一众老师发现纪辰尧今天难得没睡觉，神清气爽地上了一天课，都觉得班主任教育得好，崽子改错态度很认真，虽然笔记偶尔不太跟得上，但有改变就是好的开端。殊不知那是心头悬着个人，没那心思睡觉。

　　纪辰尧算准了出勤的时间，站在矮墙的铁丝网下慢悠悠地拆开才加固过的铁丝圈，四周很安静。这个点老师没课的也不在，有课的忙着招呼学生，虽然设了巡逻岗，大都是为了纠察校服校徽，很少有人会想到学生会在这个时候翻墙出去。

　　六点半，远处出现了一个身影，但纪辰尧只是看了一眼就感到了失望：炎热的傍晚，他用一整天的期待，却只换来一个毫不相识的人，远远地抱着板子向他走来。

　　远处缓缓靠近的身影有些娇小，显然是女孩子的骨架。纪辰尧心头一阵火气上来，怪薛柏煊也不对，怪这个女生更是莫名其妙，纪辰尧心里堵得慌，本打算逗逗薛柏煊就回去，这下子直接轻松一跃翻出了围墙，落地时声音轻而小，没有惊动任何人。

　　六中地处郊区，要不是建学校，这里还是一块块田地，一条清澈的小河流过排排作物。学校觉得依山傍水，风水好，于是选址就定了这里。跟着学校出现了一些吃喝的店铺，但稍远一些的地方还是矮矮的平房和围着挡板待开发的地方。

　　一如横跨龙江两岸的帝国艺术大学，纪辰尧就是没直说，薛柏煊也能立刻想到那个如同命运指引一般的夏天。

　　纪辰尧问出口后，是打算岔开话题的。龙江边的风吹得若有若无，他总觉得整个环境都太暧昧，太不像两个已经分手许久，现在自如地做着普通朋友的两个人应该在的地方、讨论的问题。

　　他后悔在江边问出那个问题了，薛柏煊却难得接了他的话，手里的动作顿了顿，点点头说：“我记得。”

　　风停了，好像给所有的回忆都留了个平稳的通道，纪辰尧刚刚的惴惴不安忽然消失，心跳平和起来。

　　可在和薛柏煊四目相对的一刹那，更大的紧张向他席卷而来，他收紧了两侧的手，嘴唇微微发抖，却什么也说不出来。透过那双比曾经似乎还要明亮的眼睛，他的心跳和四年前那个夜晚的心跳默默地重叠了。

　　他翻墙出去以后，漫无目的地走了一截，联络了好几个兄弟都恰好没空和他一道去涮锅撸串。最后纪辰尧买了一个油饼子，边吃边在站台等，坐上一辆小小的公交车后心想着到哪里都好，看着顺眼就下车。

　　结果半途人越来越多，纪辰尧才想起来晚高峰还没过，于是在人潮涌动的市委门口的站台上下了。早些时候他和父亲常来这边办公，顺道也摸索出了几家好吃的店铺。

　　一想到自己父亲，纪辰尧就一阵心烦，原本盘算好的几个可以打发时间的铺子被他在心里一一划掉。他快走几步到了路口，拐个弯儿到了小巷子里。狭窄的小巷里路灯一闪一闪，巷子里榕树蓊郁苍翠，夜里看着莫名有些阴森。

　　轻车熟路地走到巷子尽头时，看见那挺拔的白衬衣黑裤子的身影，纪辰尧理所当然地觉得，少年可能是进城的狐仙变的。

　　他带着揣测和好奇走上了站台，那人侧目望向他时，他只觉得这人倘若是狐仙，那才是天下最合理的事情。

　　狐仙在冷白的站台灯光笼罩下，眼神里透出惊讶和疑惑，长长的睫毛跃动着银白色的光，城市的喧嚣在他背后渐渐模糊。狐仙提着塑料袋装着五颜六色的东西，倒是沾上了烟火气。

　　那颗泪痣还是漂亮得很显眼，几乎要沾染上主人的所有情绪，变得生动。

　　薛柏煊语气平静问：“你怎么在这儿？”

　　纪辰尧向来不瞒着他，爽快地说：“闲不住，翻墙出来遛遛。”语气里带着愉悦和轻快，等待了一天的事竟然用更加玄幻的方式发生了，他心情好得不行。

　　纪辰尧把问题抛了回去问：“你呢？晚自习不上，巡岗不去，也当一回翻墙叛逆少年？我还想你整天以身作则……”

　　薛柏煊打断他说：“出来买东西，开了假条，堂堂正正地走出校门的。”他故意咬重了“堂堂正正”几个字，纪辰尧本想逗逗他，忽然觉得情况不妙说：“看在咱们相逢就是缘的份上，要不然你当没见过我？到了学校我保证不惊动任何人翻进去，然后你走你的阳关道，你看我今天才被批，总不好短时间内又这样吧？”

　　薛柏煊微不可查地笑了笑，纪辰尧却敏锐地捉到了，当场愣了愣。他既不知道自己说的哪里好笑，或者是班主任批评他的话特别好笑？他也实在没想过会有一天能见到薛柏煊的笑容。

　　他那纯洁无害地勾勾嘴角，眼尾也跟着动起来，让纪辰尧心跳加速不知道多少。

　　面前的人到底是狐仙不是菩萨，笑过后轻飘飘地说：“没门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