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去繁华》莫央

15、第十四章

　　洪天寨这几日洋溢在喜庆的氛围里，虽说江湖儿女没那么多讲究，但是他们寨主出嫁自然是要搞的气派，是以到处张灯结彩，寨子里的人一片喜色。而几个主角却是另一番情景。自那夜过后，苏慕禾足不出门，似是看出那日她的不情愿，田壮派了两个兄弟天天守在她的门前，整个寨子都加强了戒备。凌皓宣则意态悠闲，出入自由，两人的房间相邻却也一直不曾见面。

　　洪曦兰知道他们不愿留在寨子里，本想找他们商量其他方法，却被村子里的妇孺团团围住，教她婚事的各种细节，甚至还有闺房的情趣，无法脱身。

　　终是到了成亲这日，苏慕禾的房门打开，一群姑娘拿着洗漱用具，礼服等等鱼贯而入，每个丫头都精致的妆扮过，面带喜色，“姑爷，该换礼服，迎接新娘子了。”

　　苏慕禾靠着床榻，目色淡然，明亮的眸子盯着她们手中的东西久未出声。

　　姑娘们面面相觑，被她的眼色盯得不敢动作。

　　忽的，房内响起一声轻笑，饱含着无奈和轻嘲，苏慕禾起身站在拿着礼服的姑娘身前，单手挑起衣衫，秀眉紧拢。当日师尊遣她下山游历，一是为了磨砺她的性子，二是她学了这么久的医术也到了真正历练的时候。本来一切都很正常的发展，今日这番结果究竟是哪一步出了错？那个老顽童定是想不到他的女徒弟被迫到娶妻的地步，若是他知道，定会拿这事笑她一辈子。

　　只是，当下并不是说出她是女儿身的好时机，艳红的衣衫滑过白皙纤巧的手指。

　　拿着礼服的姑娘见她眉头放缓，机灵的说道：“我们服侍姑爷换衣。”

　　苏慕禾微不可闻的“恩”了一声，几个姑娘面露喜色，有条不紊的忙碌起来。

　　而洪曦兰的房间更是天未亮便已无比热闹，几个中年妇女围着她梳妆，大红的喜服铺在床榻上，村里的小孩们围着院子和房门，争着看美艳的新娘。

　　“寨主真美，定会迷得姑爷丢了魂。”一个大娘满意的看着娇滴滴的洪曦兰，出声赞扬。
　　另一个大嫂捂嘴偷笑，“张嫂子这话说的不对，今夜是咱寨主的大日子，姑爷可不能丢了魂，咱们还想快点看到小寨主呢。”

　　“就是，就是。”一群妇孺应和着笑出声。

　　洪曦兰被她们笑的满脸羞红，饶是香艳的胭脂也比不过这抹春色。

　　只听院子响起一个个脆生生的呼唤，“二当家。”“二当家好。”……

　　宁梓杭一一点头回应，跨过门槛，看到坐在梳妆台旁的洪曦兰，不由顿住脚步。洪曦兰已经换上鲜红的嫁衣，头戴凤冠，精致美艳的妆容，红唇鲜艳，长睫轻闪，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望向他，美艳纯真。宁梓杭感觉自己呼吸凝滞，失去了言语。

　　“咱们寨主真是漂亮，连二当家都丢了魂了。”一个大娘轻笑出声，屋子里发出一阵哄笑。

　　宁梓杭俊脸泛红，山羊胡轻颤，暗自凝气敛神，从怀里掏出一个锦盒，递给洪曦兰，“今天是寨主的大日子，这份礼物还请收下。”

　　洪曦兰被他方才的目光看的内心轻颤，面泛桃花，羞涩的垂着头接过盒子，正要打开，被他按在锦盒上，耳畔响起他温柔的声音，“吉时已到，大当家日后打开即可，莫要耽误了时辰。”

　　旁边几个大娘经他提醒，连忙喊着：“接亲的队伍就要来了。”又忙碌了起来，一个大娘拿走洪曦兰手中的锦盒，换上苹果，一个大嫂拿着红盖头就要给她盖上。锦帕就要落下的那刻，洪曦兰抬眼瞧他，只见宁梓杭唇瓣开阖，终是没听到他说了什么。

　　吹奏喜乐的队伍逐渐离近，并未打破屋内紧凝的氛围，影响分开而立的二人。

　　“我以为你不会来。”苏慕禾一身喜服，长身玉立，眼眸清冷无波。

　　凌皓宣一身黑色锦衣，忽视她掩藏的讥讽，薄唇微扬，“今日是禾弟的大喜之日，为兄自是不会缺席。”说罢，狭长的眼睛肆无忌惮的打量了一番，“禾弟穿上喜服，虽不若白衣般清逸脱尘，却也别有一番风采。”

　　苏慕禾冷哼一声，清丽的脸庞浮起一丝怒容，“既是权宜之计，我自不与你计较，只是若是此番并未让我们顺利出寨，还坏了洪姑娘的名声，我定不饶你。”

　　凌皓宣闻言，似是听到极好笑的事情，愉悦的笑声在屋内回荡。俊美挺拔的身姿走向苏慕禾，低沉慵懒的嗓音在苏慕禾耳边响起，透着魅惑，格外诱人，“若是出不去，禾弟就是娶了洪姑娘又何妨，为兄帮你得到美娇娘，我到是想知道你反而说不饶我，会是怎样？”

　　苏慕禾双拳紧握，呼吸急促，恨不得给那张笑的格外碍眼的俊脸一拳。

　　仿佛感应到她的怒气，凌皓宣倏地站直身姿，懒懒笑道：“吉时快到，禾弟莫要让你的美娇娘久等。”说罢打开房门，率先走了出去。

　　大堂内坐满了宾客，大红的喜字挂在正中间，田壮衣衫整齐，满脸欣慰的看着眼前的二人，眼睛不由湿润。大当家今日成亲，觅得良婿，他总算可以向老寨主交代了。身旁的兄弟见这个证婚人居然出神，连忙推了他几下。田壮尴尬的轻咳了几声，清了清嗓子高声喊道：“吉时已到，开始行礼。”

　　苏慕禾轻轻偏头，眼光急急的看着主座上的凌皓宣，眼下马上就要行礼了，他怎地还没有动作？却见他一脸悠闲，把玩着酒杯，似是感到她急切的目光，抬头淡然的看了她一眼。

　　苏慕禾内心气结，要知道行罢礼，洪姑娘便是她名义上的妻子，他们离开后，她怎么面对这些人的眼光。她是真心喜欢洪曦兰这个姑娘，不想让她因为自己惹上麻烦。

　　“一拜天地。”

　　喜娘随即扶着洪曦兰欲要行礼，苏慕禾迟迟没有动作，本是喜庆的氛围陷入冷凝，寨里的兄弟和村民齐齐盯着苏慕禾瞧。

　　苏慕禾不顾他人眼光中的压迫，直直盯着凌皓宣，气氛僵持不下。

　　田壮出声冷喝，“苏公子，你这是何意？”

　　苏慕禾挺直脊背，并不出声，清澈的眼睛始终不离主座上意态阑珊的人。

　　凌皓宣收进她眼底的倔强，仍是不动神色。

　　终于有人忍不住了，大声嚷道，“你什么意思，当我们洪天寨这般好欺负么！”

　　堂内顿时一片喧哗。

　　红盖头下的洪曦兰感受到紧张的气息，暗自轻叹一声，低声细语道：“苏公子，不论日后结果如何，曦兰都不会责怪公子，现在，只请公子演完这场戏，顾全洪天寨当下的面子。”

　　苏慕禾听罢她的低语，惊讶她的通透，更是折服她这份顾全大局的精神，却也有些心疼于她的牺牲，当下进退两难。

　　“公子不必为我多虑，我知公子并不倾心于我，这样做无非是为了脱困，曦兰愿意帮忙。”说罢，示意旁侧的喜娘，喜娘本是宁梓杭外面请来的，本来好端端一场喜事弄的剑拔弩张，也想快点领了银子结束。见新娘子做了个行礼的手势，连忙向喊口号的人使了个眼色。

　　“一拜天地。”

　　悠长的口号声响起，室内恢复安静，所有人纷纷等着苏慕禾的动作。

　　洪曦兰率先行礼，两人共同牵着红绳两端，苏慕禾手中的红绳被洪曦兰的动作牵着向下滑动，苏慕禾歉疚的看向盖着喜帕的洪曦兰，终是弯下身行礼。

　　“送入洞房。”最后一声口号终是落罢。

　　苏慕禾向着即将被送入后室的洪曦兰，充满歉意，欲要解释一番。瞬间恭贺的人围了上来，向苏慕禾推杯送盏，隔开了两个人。苏慕禾心中本就有火，手中更是被这些人塞满了酒杯，一杯还未饮罢，一杯又送了上来，当下忍不住便要发作。

　　“我兄弟不擅饮酒，何况春宵一刻值千金，各位兄弟莫把她灌醉，耽误了春宵，这些我替她喝吧。”一直坐在主位的凌皓宣不知何时来到她的身边，接过她手中的酒杯，薄唇轻扬，优雅恣意。

　　堂内的人被他潇洒利落的动作吸引，纷纷围了过去与他称兄道弟起来。

　　“宣公子说的对，春宵一刻值千金，姑爷莫耽误。”

　　苏慕禾眉头轻拧，被几个人推搡着进了后室。

　　室内，洪曦兰安静的坐在床榻上，喜帕仍然盖在头上。苏慕禾掏出银子打赏了守在屋内的喜娘，遣退了她们。

　　等室内陷入安静，洪曦兰自己摘下了红盖头，微笑注视苏慕禾。

　　苏慕禾被她明亮美丽的笑容看的心中内疚，“洪姑娘，对不起，我…”

　　“公子不必歉疚。”洪曦兰打断她的话，“感情不是勉强就能得来的，我不怪你。若不是我们寨子的规矩，公子也不会陷入两难的地步。”

　　苏慕禾感动于她的善解人意，若不是方才被她打断，想必她已经说出她其实是个女人。“今后，你打算怎么办？”

　　洪曦兰伸手摘去凤冠，青丝披散而下，美丽的脸庞露出抹娇憨的笑容，“公子不必担心我，我本就不愿当这寨主，你们走的时候，我也打算一起走，去江湖游历一番。”

　　苏慕禾被她话语中的豪气逗的轻笑出声。

　　洪曦兰见她清俊非凡的脸上那抹灿烂若虹的笑容，不禁喃喃出声，“日后若有缘在江湖上相见，还请公子不要忘了曦兰这个朋友。”

　　苏慕禾心中感动，出来许久，第一次有了真正结交朋友的心动，真诚说道：“慕禾有幸与曦兰结识，若是日后曦兰需要我这个朋友的时候，不论在哪，我都会出现在你身边。”

　　房门蓦地被人推开。

　　凌皓宣挑眉，黑眸扫过房内的两人，似笑非笑，“看不出禾弟到是个急性子，交杯酒还未喝，就急着行周公之礼。”

　　他语气平淡，苏慕禾却觉得带着股嘲讽，未及疑惑他怎么知道没有喝交杯酒，不由皱眉问道：“你来做什么？”

　　“自是来带你走。”凌皓宣懒懒倚着房门，双手抱胸，一脸理所当然。

　　苏慕禾看了眼洪曦兰，疑惑问道：“现在走？”

　　看出她的犹豫，凌皓宣眼光闪动，微笑说道：“现在正是走的时候，禾弟若是舍不得弟妹，大可留下来，为兄就此别过。”

　　室内一时陷入沉默，苏慕禾走近洪曦兰，握住她的手，“曦兰，今日一别，不知何时再见，无论在哪，我都会记着你这个朋友，日后还望珍重。”

　　洪曦兰看着那双清澈真诚的眼睛，听着她的离别之语，不禁红了眼眶，反手紧握她的双手，哽咽道：“公子也请保重。”

　　凌皓宣不动声色的看着她们的惜别，薄唇无声牵起淡讽。

　　洪天寨最高的阁楼顶上，立着一道挺拔的身影，宁梓杭眉头紧拢，若有所思的看着远方。洪曦兰今日大婚，他是真心为她高兴，只是为何这里憋闷难当。深深吐息了几回，方觉胸膛内气息纾缓，山风吹起他耳边的长发，宁梓杭随手拂过，细长的眼眸看向大堂的方向，闪过一抹痛色。

　　堂院突然走出一黑一红两道身影，宁梓杭眯眼看去，薄唇紧抿，飞身跃下阁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