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月明》摩羯小幽

39、八月五日 破云日 昏星初升 玉素宫

　　三族叛军入城直奔皇宫，金銮殿中穆朝千秋手持王剑一路砍杀，身边的侍卫在激战中越来越少，最后退无可退，他和汐颜只能一起退进了玉素宫。

　　最后几个侍卫拼命抵抗将叛军拦在了玉素宫门外，穆朝千秋奋力将宫门关上。

　　“皇上，现在我们怎么办？”

　　穆朝千秋一把将汐颜搂入怀中，深情的吻着她额间的发“爱妃别怕，无论何时只要朕在，就定会护你周全……”

　　话音未落，一支穿云箭从宫墙上射下，直指汐颜后背！

　　穆朝千秋大喊一声“爱妃小心！”奋力将怀中的汐颜推开。瞬时这支箭便射穿了穆朝千秋的胸膛！

　　“皇上！”汐颜惊呼。眼睁睁看着穆朝千秋慢慢的倒在了她的身边。

　　汐颜满眼热泪，赶紧去扶起他“皇上，不会的，你说过我要什么你都会给我的，我现在要你陪着我，永远陪着我…”

　　“爱妃…”穆朝千秋吐出一口鲜血只说了“对不起了……”

　　穆朝千秋便撒开了汐颜的手垂到在地，眼皮也缓缓地闭上了。汐颜擦干眼中泪水，右手运气于自己胸口处，随即便从口中吐出了那颗她生命凝结而成的生死转轮珠。

　　忽然，已经死在汐颜怀里的穆朝千秋猛地睁开双眼，伸手便要夺。可是汐颜却像早料到一般，速度比穆朝千秋更快，她只是弯曲了手指将转轮珠稳稳的捏在了自己手中，左手一推，穆朝千秋便跌进了鸢尾花田的泥里。

　　穆朝千秋怒目圆睁，他奋力站起来，想要硬抢，可还未站稳，却又跌倒。

　　“哈哈哈哈……”汐颜狂笑不止，半分刚才柔弱深情的样子也不见“皇上，你现在的样子好像一条发疯的狗啊”汐颜紧握着那颗生死转轮珠也不怕眼下这个比她强壮许多的男人再来抢夺，一脚恶狠狠的踩在对方的胸膛之上，朝他狂吼“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跟楠溟那些鬼鬼祟祟的把戏！”她的脚用力的碾着穆朝千秋的右胸，珠绣鞋下是一枚徽章，仿佛汐颜碾着这枚徽章的每一下都深深地痛在穆朝千秋的心脏之上，让他连一丝反抗都做不到“五脏六腑就该待在它该待的位子，你硬要移心，怎么会不痛呢？”

　　“你……”穆朝千秋面如死灰，他听到汐颜如此话语便知道事情已经败露，十几年来筹谋，只此一次机会，他愤怒、屈辱、不甘，绝望……

　　“你想问我怎么知道的？”汐颜脚下再一次用力一碾，仿佛看穆朝千秋痛苦的表情是她乐此不疲的爱好“这徽章是楠溟给你的巫族法器吧？你刚刚抱着我的时候把它悄悄的移动了位置，以为我不知道？”汐颜掩着红唇吃吃的笑出声音，一如往常的模样“那死龙阳这回倒是不骗你了？”汐颜缓缓弯下身子，好让穆朝千秋看清她嘲笑的眼睛，身子前倾，他的心口承受的痛苦更重，可是也不会比他即将要听到的真相更痛。

　　“巫族要是有起死回生之术，我鲛族的生死转轮珠不就不值钱了，吗？”

　　穆朝千秋聪明一世，又极其了解汐颜的为人，他只听她说完这一句话便全都明白了。复活月明纱终究只是楠溟的谎言，只是为了哄骗他独自残喘的多活这十六年，楠溟，你不曾背叛我却用我此生最爱的人欺骗我……

　　看到穆朝千秋一朝跌入地狱的样子，并没有让汐颜有多舒心，她也不可能这么容易就放过他。汐颜捏着用她生命凝结而成的珠子，流光溢彩美丽异常，语气竟像曾经跟穆朝千秋撒娇一般软玉温香“皇上，你不是想要我这颗珠子吗？”

　　话音刚落，汐颜便拿着这颗珠子要往穆朝千秋嘴里塞。

　　“你要我就给你！”汐颜此刻的模样如同海底夜叉，狰狞、扭曲，声音如同珍珠剌过琉璃，刺耳、尖锐，她咆哮着疯狂的将转轮珠往穆朝千秋嘴里按，“你要我就给你啊，皇上你这是干什么？为什么不要啊？”见穆朝千秋挣扎着咬紧牙关，汐颜竟一巴掌扇下去，力气之大，连穆朝千秋的牙都被打断几颗。

　　这女人疯了！

　　汐颜趁这时，指尖一用力，就将转轮珠混着他口中的血深深地塞了咽喉。

　　“啊！”穆朝千秋用尽全身力气翻过了身子，汐颜也一时站不稳跌进了泥里。穆朝千秋跪在地上匍匐着，拼命掏自己的喉咙，那么拼命仿佛要将手指捅进腹腔之中，那么狼狈，狼狈得那么好笑。可是，找不到，找不到……

　　“皇上，别费劲了”汐颜看着穆朝千秋满身皆是流光四散，自己的身体也慢慢化成泡沫“生死转轮珠遇水化形，我说过要你陪我，永远陪着我……”

　　楠风头也不回的离开勤学殿，竟然径直走到了玉素宫。

　　楠风定睛一看，让她难以置信的是，玉素宫门口遍地尸首外，竟然整齐地站着一大片人，严丝合缝围着玉素宫，差不多四五百之数，更难以置信的是，楠风认出正中间的那个女子竟是她四岁时便消失的楠府暗卫之一——梦如。

　　“梦如？”楠风唤她，语气充满了不确定。

　　“你竟然还记得我”梦如曾是楠溟从巫族带来的五十名同族中武功最好的，也不知当年父亲是用什么方法将他们带出了深山森林，还效忠于他全都成了楠府暗卫。

　　“楠府五十个暗卫的姓名样貌我全都记得，只是当年你忽然失踪，我无处知道缘由罢了”楠府暗卫从来都不是下人，虽然他们都在楠风手下办事但楠风也一直对他们礼待有加，楠风朝梦如颔首后道“父亲给你的任务该是今日守住玉素宫，助皇上完成大计并护他全身而退吧？可是……”楠风握紧手中乩风刀，微转，将刀口一道寒光照在梦如脸上“我现在要进去，让？还是，不让？”

　　“大小姐，你明知道我不能……”

　　楠风不听缘由，只要梦如说出一个不字，她便提刀朝着梦如面门砍去，丝毫不念往日情分。

　　梦如年纪虽四十有余但武力和反应速度都不比楠风低多少，知道对方幼时便是一言不合就会动手的性子，也不敢懈怠，见她进攻之势汹汹，只得提起长枪抵挡住这一击，带着枪势，扭腰一转，长枪划过她二人之间的空档便对着楠风的腰间而去……

　　这时，枫听雪已经在楠府与叛军混战的暗卫里找到了她的妹妹枫芊羽，因担心楠风安危，两姐妹又火速赶回了楠风身边。

　　“梦如？”枫听雪和枫芊羽两姐妹看清与楠风打斗的人的面容，吃惊不已。但一个消失了十几年的人，如今忽然出现与楠风敌对，她们本能的认为是梦如背叛了楠家，便也拿着各自的武器上前助战。

　　“你们俩能不能拦得住梦如？”楠风虽然能胜过梦如，取她性命只是时间问题，但是她等不了，很急，非常急，她急着要进玉素宫，可是她此时却忽然有些恍惚了……从死亡中醒来之后的第一个念头为什么是要见穆朝千秋？难道她要去亲手手刃这无情无义的帝王吗？还是要去救穆惜风还留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不会是要让穆朝千秋悔悟救人族子民于水火吧？……已经失去了一切的楠风或许只想要质问他，从他嘴里得到一个答案，到底是什么样的女人，什么样的感情，值得他牺牲自己的亲儿子牺牲启明城无数人的性命甚至是牺牲穆朝千秋自己？

　　楠风不等她俩回答，就把在场最难对付的梦如丢给了她们，梦如身后还有几百个誓死守着玉素宫的人族士兵。楠风也不在意这群愚夫的生死，每一刀都像砍向曾经愚蠢的自己，便是手起刀落，还未等围在玉素宫远处的士兵靠拢就已经杀出了一条血路，最后一刀直接劈开了玉素宫的宫门。

　　竟然连半盏茶的时间都没用到！

　　梦如听见大门被乩风刀劈开的声音的时候，诧异的回头一看，就知道自己的任务失败了，任由两柄长剑架在她的脖子上，跪倒在地。

　　楠风却只是在进门两步之后便停住了。

　　穆朝千秋已经死在了那一片鸢尾花田里。

　　“啊！”

　　楠风不知道为什么，她痛苦的感觉一直延长到这个时候才如宏海最凶猛的海啸般呼啸而来，誓要将她挫骨扬灰。她蹲在门边的地上，眼泪不受控制的喷涌，她的喉咙一次又一次的哀嚎着，为她可笑的一生哀嚎着。

　　愚孤和枫听雪、枫芊羽、梦如、和众多不知道自己所谓为何的士兵都在门外看着她。

　　让楠风痛不欲生，这不就是愚孤想要的结果吗？他不后悔这么做，可他依旧心痛，他也忍受着，应该的，这痛就是对楠风动心应该受到的惩罚。

　　在场的人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因为楠风的哭声哀怨撕心裂肺，就连熟悉她的人也从未见过一个人的悲痛能散发出如此恐怖的力量，与其说他们同情她不如说他们更害怕她，她的哭声非但不柔弱可怜却让人畏惧，感觉所有敢靠近她的人都会被撕成碎片……

　　楠风猛然站起，朝着穆朝千秋的身体举起了刀，势要将他的头颅砍下……

　　“不要！”是幻觉吗？楠风眼中满浸泪水猛然回头，她怎么会听到了穆惜风的声音。

　　果然是幻觉。

　　楠风回头只看见了愚孤而已，他说“穆朝千秋的尸身，留着有用……”

　　哼！对啊，愚孤怎么会心疼穆朝千秋的尸身，所做一切都只不过是有所图谋。

　　楠风伸直身子，竟有些不稳，她摇摇晃晃暂时稳住了身体，深吸一口气暂时稳住了情绪，她张口问话，连声音都是颤抖的“愚孤，月明纱在哪？”

　　“玉素宫正殿屏风后，有一个千金盏，只有你们皇帝能打开……”

　　楠风对巫族法器再熟悉不过，不待愚孤说完，就几步上前顺手扯下穆朝千秋胸口插着的那根穿云箭，摇摇晃晃的朝正殿走去。

　　楠风站定身子，抬头望了一眼被门外大树戳破的屋顶，破云日月正当空，可是除了柔和的月光也有外面挡不住的火光仿佛还是能听见外面的厮杀与哀嚎，不得片刻安宁。楠风用力的闭紧了双眼，定了定神便朝屏风后走去。

　　果然，屏风后空无一物，只有地上一个千金盏闪耀着光。楠风将手中的箭头插入，里面蓝色的粘稠液体便立刻旋转，一道暗门应声而开，地面上赫然出现了一个两步见方圆形的通道。

　　楠风慢慢走进去，竟见前方有微光，而且现在已是盛夏，越往里走却越发冰冷，不及百步，楠风就来到了一个用萤石筑墙的石室之中。

　　萤石虽流光微弱却抵不住这六面皆用整块萤石修筑，竟将整个石室照的透亮，石室中心一张巨大的冰床上，躺着一个玉洁冰心的美人，不，美丽的尸体。

　　“月明纱果真……”楠风都忍不住想用世间所有最华美的词语来形容这个美人的容貌绝美，身段风流，气质超凡……楠风话到嘴边却不知如何形容，诗书不如自己的弟弟妹妹，恍惚记得小初曾经形容她见过最美的女子离鸢：仿佛兮轻云之闭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此女子婉约亦妩媚，如仙霞亦如妖邪，世间无论男女都会爱她，就算世界为她倾倒毁灭你也没法对她生出责备之心。

　　楠风双手扶在冰床边缘，心中再无愤恨，二十年来她的身体与心灵都没有像现在这一刻这么平静。楠风只是在哭，安静的哭着，她望着月明纱，眼泪慢慢顺着脸庞流下，滴落指尖又被这万年不化的寒冰冻结。

　　她的眼皮忽闪渐渐闭拢，连续十几日不眠不休的赶路、又经历了一场撕心裂肺的痛苦、又被人硬从阎王殿里拉回尘世间、再与人大战一场之后再一次彻底崩溃……即使是她，战无不胜的“战神”铁打的意志力，也再支撑不住……软软的好像躺进了那片鸢尾花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