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八月九日 风和日丽 初晨 碧竹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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楠风睁开双眼已经是三日以后了。
她全身的污渍，血迹已被清理干净，换上了她自己的睡衣，青丝柔软披撒在塞满了安神花的软枕上。二十年来，楠风从来没有睡的这样沉，沉得连自我保护的条件反射都关闭了，楠风躺在自己的床上依旧不想动弹，她依旧觉得累……
最后还是耐不住口渴，只得起床倒水，却猛地发现楠溟坐在碧竹苑客室的桌边，但她只是吓了一跳，并未言语，安安静静的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下便又趴在了那张矮几上。
“你不恨我吗？”楠溟见她目光涣散连招呼也不愿便忍不住问。
“恨你的应该是全天下的人”楠风头也不抬，语气中完全没有任何不满与嘲讽，虽然她说“他们怎么会放过你？”
“因为，我将穆朝千秋的尸身给了叛军，他们不知道内情，只想报仇雪恨……”
楠溟见楠风现在竟然像一根柔软的柳枝，趴在那里，即使听他说他背弃了穆朝千秋也没有丝毫反应“风儿！你？”
楠溟长叹了一口气“你知道我喝了那瓶忘情水，对不对？”
楠溟走到楠风身边，想要抚摸楠风的头，手伸到半空中却又停下了，他捏紧了手指苦笑，曾经没有对她好过，如今他又有什么资格跟她索要温情，楠风一生悲苦说到底都是被他所误，她没有提刀来杀了他，也只是因为如今心已经凉透无爱无恨无痴无怨罢了。
“那天我身上的誓身咒解除之时，我便知道，穆朝千秋已经离开了世间，不管是他选择随月明纱而去还是被汐颜所害，都不可能再原谅我了。但是逝者已逝生者却要活在痛苦之中，人族现在千疮百孔，无人做主，为父选择苟活也只是想要略微弥补过去所犯的错，毕竟千万百姓无辜……”
“风儿，你别这样”楠溟见楠风除了呼吸，真的是一点波澜都没有，他忍不住心疼，扶住她的肩膀，楠风竟然也没有反抗“为父知道你一生所为不过一个穆惜风，如同我的一生也不过一个穆朝千秋。他们如今都已经不在了，但是作为人族的国君与太子，他们一定不会任由自己的族人被残害欺凌，你能不能振作一点，为了他们最后割舍不下的责任，振作一点”
“我可能不如您坚强吧，我太累了，一点力气也没有……”
“穆惜风至死都在为他的子民奋战，初儿也都一直陪在他身边，如果穆惜风有灵，他一定会难过，见你如此消沉下去，弃了自己的责任……”
“你妈让我以后都不要再听你的巧言诡辩”
只一句话，楠风便堵得楠溟哑口无言。
如今，楠风心无归处，又怎么会有力量再振作，穆惜风这三个字再从楠溟的嘴里说出来只会让她反感。况且人族的责任跟希望跟她又有多少关系？又不是她铸下的错要偿还。
楠溟无力也无理再劝说，启明城中还有好多事等着他处理，他只得悻悻的退出碧竹苑，这个女儿，再也不是他能摆布控制欺骗得了的了。
楠溟离开没多久，楠风还是趴在那里连个动作都没有换过，直到愚孤进门。
“对不起”愚孤站在楠风正对面，没有过多的解释，跟那日的楠风一样只有一句对不起，他也是这一切的推波助澜者，他对楠风同样怀着歉疚，另外，还有，不舍得。
“你走吧”楠风依旧趴在那里一动不动，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便闭上了眼睛。
“你完整的话应该是想说，你杀了我的父亲，而我害死你最在乎的人，又把你从死里救回来，怎么算都两清了。如今生死符已经解了，天地之大让我爱去哪去哪，只是再也不要出现在你眼前，死生都不要在出现。是吗？”
楠风再一次睁开了眼睛，并没有看愚孤，但是愚孤了解她，他读得懂她的眼神里的每一句话。
“我来，不是要你搭理我，而是有一件事要你做”
“我要你，做这四海八荒六族的共主”
“你疯了吧？”楠风眉头微皱，她想过愚孤来找她要么就是道歉，要么就是告别，再过分就是再继续揭她的伤疤……她都不会再理睬。这个人最好与她永生永世再不要相见再不要有瓜葛。可是，他来，却说是要让她，楠风做这四海八荒的共主？
“穆朝千秋贪心不足行径无耻，但至少有一点，我无比赞同甚至是敬仰。那就是千百年来除了我族喜欢周游八荒四海为家，其他各族都割据在自己的一方土地上，守着自己的资源不愿意交流也不愿意互换，闭关锁国却征战不断，只有他有雄心壮志要统一六族，还在皇城中建立起外族集市，我就是想告诉你，既然我们之间的仇已经两清，我愿意摒弃成见助你为王，一统四海八荒”
“天下一统，对所有人都是一件好事，你不应该拒绝”愚孤虽然年轻但城府极深又极会伪装，从他的脸上永远都猜不透他真实的想法，可是现在，他却无比真诚，语气里还透着些许抑制不住的激动“你有人的忠义重情，有媚的花容月貌，有智的运筹帷幄，有鲛的心狠手辣，还熟悉巫族的秘法术数，就连跟力大无穷的巨人族打架你都不会输，这四海八荒还有谁比你更适合做共主？”
“没兴趣”你们的宏图之志跟我有什么关系，楠风已经受够了做别人的刀，没有尊严没有自我的刀，最后失去一切除了一个梦什么也不曾得到。
“我愿意用一个秘密跟你交换”愚孤仿佛看懂楠风心中所想，浅笑，那自信的样子好像楠风真的会为了一个秘密答应这天方夜谈的要求一样，直到他说“是关于穆惜风的”
如今，即使是穆惜风这三个字，也再难激起楠风的愤怒，她只不过是微微抬了一下眼皮，看了愚孤一眼。
愚孤也不急，他转身走到楠风储物的柜子前，打开，里面放着的是那瓶楠风没喝的“浮生若梦”。
愚孤打开，仰头喝下，反正如今楠风也不急，他更不着急，慢慢喝光以后才回头“果然还是只他的事情，才能让你有一点反应啊？抱歉，就连我也……”他眼眸低垂，就连他也得利用这个名字，他笑着对楠风说“你闭上眼睛，我就告诉你”
楠风居然就乖乖的听话了。
黑暗之中，楠风只等来了一个吻，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吻，那个温柔甜蜜只属于她一个人的……
可是，她睁开眼睛看到的却是愚孤！
楠风愤然站起，照着愚孤浅笑的脸就是一巴掌“啪”将愚孤扇倒在地上。
愚孤依然笑着还没来得及擦嘴角破裂流出的血，又一巴掌扇下来“啪”，愚孤根本受不住愤怒的楠风这样的两巴掌，打得脑袋嗡嗡作响……
不等楠风第三巴掌扇下来，愚孤朝她大吼“现在你有力气了？”
楠风扬在空中的巴掌，再也打不下去。
终于，愚孤很满意的看到楠风的脸上又有了情绪。
楠风的一生已经够了，足够悲苦了，自己的母亲一厢情愿的爱着父亲，从小她就活在母亲的嫉妒惶恐愤怒周围，可就是这样一份微薄的母爱她也只不过拥有了短短六年而已。父亲从不疼爱她除了督促她练武读书从没有半句关心甚至连他的身旁都不曾靠近过，以至于连楠府的下人都敢苛待她，她就在那样一个空荡荡的碧竹苑长大。一生之中对她好的唯一四个人远幽已经被她的无情伤透了心，楠若止楠若初两兄妹一个悲惨死去一个远走他乡，一生挚爱穆惜风也是爱而不得，这份爱非但没有让得到丝毫幸福却成了她一生的枷锁，楠溟穆朝千秋连愚孤都在利用它。可她却连一句喜欢都不曾对他说过，好不容易决定放弃，只要他平安顺遂幸福快乐就够了。楠风一辈子就放纵了那么一次，那么一次，借着这瓶“浮生若梦”找到了她感情的归处无望的出口，却偏偏又是这瓶“浮生若梦”……
“你到底想怎么样？”楠风把手放下是因为，回忆渐渐清晰，那时的那个梦不过是“浮生若梦”释放她内心深处的情感制造的一场幻觉，可怕的是那却不是梦而是真正发生过的事……
“我爱上你了”愚孤站起身来，一抹嘴角的血，对楠风说道。
什么？
“那天晚上是我强了你，我道歉，我能力范围内尽量补偿，但是你知道我是吃错了药，我只求你不要再耍我了”
“我知道你会觉得不可思议，或者以为我又在图谋不轨，但是我就是爱上你了，真的爱上你了，不管你相不相信”酒劲上来愚孤只觉得心跳加速，看着眼前的楠风又爱又矛盾“告诉你也没什么了不起，你也不用看不起我，我的爱并不可耻，至少我的爱很真不会掺杂其他，前事算清，从今往后唯愿你好而已，我也敢告诉你，不会藏着掖着，哪怕我知道你对我没有半分喜欢，哪怕我说出来会被你打成猪头……”
“前事如何算得清？我是你的杀父仇人！”
“国家之间的纷争，你只不过是穆朝千秋的刀，我父王又是一心求死，我虽然恨你但却不能怪你…”
“楠若初和穆惜风都是被你害死的！”
“国仇一定要报，但害死他们并非我本意，我只想让你对朝廷死心，从没想过让你的感情受伤，即使你心里永远只有穆惜风一个人，我也…”
“对，我心里永远只有穆惜风一个人，他就算死了也一样”楠风对他大声吼着“你的爱对我来说根本就是一种冒犯，我这种无情无义心狠手辣的女人根本不配得到任何人的喜欢，你这种腹黑阴险机关算尽的人我也永远不会喜欢你，我对你只有憎恨………”
愚孤挑着眉看着她吼他，不难过也不在争执，反笑。
楠风还喘着粗气，被愚孤的笑弄得心里发毛，有一种怒气冲天想打人骂人的心情忽然被截断的不爽“你干什么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愚孤笑着，他分明就是故意惹得楠风生气，仿佛楠风就连喜怒哀乐都在他的掌控之中，“憎恨也很好啊”楠风虽然在发火却让愚孤觉得这样的楠风才对，发火的楠风看着才有生气，他尽然斗胆把手伸向了楠风因暴怒凌乱的头发，温柔的替她抚顺。
楠风心里不爽，非常非常不爽，但她没有打开愚孤的手，当她意识到自己的心情又被愚孤拿捏住的时候，竟像小孩子一般要与他对着干，她忍着，站在那里任由愚孤拨弄她的头发。
愚孤又笑了，他看着她瞪着他的眼睛“我会帮你做四海八荒的共主是真的，我说爱上你也是真的，我说你憎恨我也没关系也是真的，你痴心念着穆惜风也很好我爱你没想过要你回报”
“你真的看着我的眼睛就能猜到我的想法？”
愚孤转身替楠风在衣柜里拿出一套天青色的长袍和平时楠风戴的发簪，递予她手“你老是觉得我阴险算计爱演戏，其实你看着我的眼睛，就很容易分辨真假，这没什么难的，只要用心看”
楠风手里拿着那件长袍，她记忆力不差，记得这件衣服是她给愚孤下生死符弄得他衣衫不整后偷穿的那一件，忽然心中有了一些莫名其妙的情绪，有一点非要闹别扭还有一点感动还有一点心中的空洞被填进去了东西的感觉。
她低垂着眼眸，想了很久，终于释怀一笑，决定接受。
“四海八荒的共主是吧？那我就试试看吧”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八月九日 风和日丽 初晨 碧竹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