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眼中的月光》京忘

5、牧师 太阳吾主，

　　“汤谷上有扶木，一日方至，一日方出，皆载于乌。”桑灼突然就想起，幼时在《山海经》中读过的片段。她独独记住了这一句。

　　雪白无瑕的背上，一个女人，双翼张开，手持长木仓，英姿飒爽。

　　你是为谁而战？

　　金乌，这伴随着日轮诞生的神鸟啊。

　　羽翼间沾满光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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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故事，似乎从来不会是圆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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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祝余勾画完金乌眼角的最后一笔，长舒一口气：“大功告成。”神采奕奕的样子，仿佛埋头许久的人并不是自己。

　　无可比拟的成就感。

　　这正是祝余潜心于此的原因，每每完成一次，都仿佛脱胎换骨。不然，以她的叛逆，是不会屈服于家族安排的命运的。

　　桑灼趴了好大一会，正疲惫着，偏了偏头：“我能动了吗？”

　　“不能！”钟情立马扑到桑灼的背上，“我要记录一下！”

　　还没说完，钟情一边掏出记录仪，一边感叹道：“祝余姐姐好厉害啊！我也想整个。”

　　听到这，祝余想到钟情之前对自己的态度，干脆地拒绝：“我很贵。”

　　“这是答应了吗？”钟情手脚麻利地收好悬浮在空中的记录仪，往祝余怀里蹭，一把抱住，又“姐姐姐姐”地叫唤个没完。

　　祝余却不顾钟情的干扰，用最新的材料覆盖在纹身上，叮嘱桑灼一些注意事项，便转头走到了工作室门口，顺带，还把缠着自己的小黏人鬼撵走了。

　　桑灼见两人背过身子，趁着没人注意，不顾趴久了的还麻麻的身子，立马整理好仪表，翻身下床。

　　用手整理有些凌乱的头发，招呼着两人：“我好啦。噢，对了，小钟情你的命星是……”

　　“北辰。”钟情兴致很高。

　　祝余直接略过了钟情，征求桑灼的意见：“继续吗？”

　　“饿了。”桑灼肚子不争气地“咕”了一声。

　　三人草草吃过午饭，并肩坐在工作室门口的台阶上。

　　太阳当空，日光倾洒，繁星闪烁。

　　听说这样的景致在地球上是看不见的。

　　经过科学家们的改造，即使月球上覆盖着一层浅浅的大气，却没有尘埃，因此，能更加真切地看见太阳与星辰。

　　好近。

　　金乌故事的后续突然出现在桑灼的脑海中：金乌被奉为神明，接受了来自子民的爱。神女想要靠近这群虔诚的小家伙。却不曾想，靠得太近了，脆弱的人类无法接受天神这般炽热而慷慨的爱意。最终，人类的英雄将九个太阳射落。依旧不变的金乌，孤独地给予一代又一代的人类光与热。

　　相比起金乌的繁复华丽，纹“Per ardua ad astra.”要简单许多。

　　桑灼选的是前太阳纪文明里，艺术感十足的哥特体。

　　纹好图案后，祝余在屋内收拾工具，桑灼也不好添乱。

　　走出屋子，她伸了个懒腰，凝神看着自己右肩上的刺青。

　　烫金的文字，在锁骨上，流淌着金光，与日光相辉映。

　　桑灼用语言转换仪试着翻译了一下。

　　“走向星星。”

　　她更喜欢这个翻译。

　　“桑灼姐姐！”钟情突然从远处跌跌撞撞地跑向桑灼，气喘吁吁，“高领来啦！”

　　桑灼这才看清这小家伙手里拿着一团东西。

　　原来是高领毛衣。

　　“我看桑灼姐姐和我亲姐体型差不多，就向姐姐讨了件衣服，”钟情将手里的衣服一股脑地塞进桑灼怀里，调整呼吸，“都是新买的，没穿过，别担心。”

　　见桑灼有些迟疑，他轻轻将衣服从桑灼怀里抽出，展开，抖抖，解释：“多好看，适合你。”

　　是件白色的高龄毛衣，上面有极简的圣像头。简洁而大气，确实不错。

　　“好。”桑灼从善如流，谢过钟情便进屋换衣服了。

　　不过多久，桑灼学着钟情的早上的模样，从屋内探出头，扒拉在门边，古灵精怪地问道：“替我谢谢钟意。好看吗？”

　　钟情蹦蹦哒哒地跑进屋子，跳进桑灼怀里，朝桑灼右脸颊“啾”了一口，满意又骄傲地开口：“刚刚都看不见！说了好看吧。”

　　正巧，祝余收拾好工作室，一个箭步又把钟情给撵走了。

　　钟情抱着祝余的腰一路哭唧唧。

　　祝余只觉得吵闹：“我备了药水，灼灼的天鹅颈怎么能被高领毛衣遮住？”

　　送走了钟情之后，祝余嘱咐了一些回家后的事项，见时候不早了，将桑灼送到醉川门口。

　　“有空常来，随时欢迎。”祝余浅浅笑着。

　　准备就绪！王者出击！

　　在整理好仪容仪表，确保纹身不会被妈妈发现后，桑灼匆匆与祝余和钟情一家道别，便启动飞行器回家了。

　　在空中轨道上，不少路人对桑灼吹口哨，有男有女，有真人和仿生人。

　　还有更直接的：“美女，有空喝一杯吗？”

　　这都990年了，人们吸引注意力，试图搭讪的方式还是这么老套。

　　或许大家期望着看见桑灼低头娇羞一笑，脸颊绯红。

　　可，如今，她也是有纹身的了！

　　因此，桑灼对千奇百怪的搭讪方式统统回以微笑，甚至还挑了挑眉。

　　直到家门口，桑灼也没和任何一个路人交换联系方式。

　　收起飞行器的那一瞬间，她突然有些慌了。从懂事以来，她就一直很听妈妈的话，可现在，无疑是触犯了妈妈的底线。让她感到奇怪的是，妈妈身上也是有纹身的啊……

　　正担心着，她已经一脚迈入了正门。

　　“欢迎回家。”玄关处的AI向桑灼鞠了一躬。

　　收到AI提醒消息的妈妈从书房中走出，慈祥地伸出双臂：“灼灼回来啦。”

　　桑灼立刻扑到妈妈的怀中，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十分激动：“妈妈！呜呜呜呜。”

　　似乎觉得这样不能够传达自己的思念，桑灼像钟情一样，在妈妈的侧脸，轻轻“啾”了一下。便仔仔细细地打量起妈妈来。

　　妈妈名字叫做桑榆。虽然岁月在她的面庞上留下了痕迹，但也能看出她年轻时是个名动一方的大美人。或许，美人迟暮并不可怕。像桑妈妈这样优雅而从容地老去，反而显得美得有层次，像醇厚的美酒，回味悠长。

　　母女俩站在一起，像好姐妹，却不是亲姐妹。因为，桑灼和妈妈并不相像。和爸爸也不像。

　　“爸爸呢？”桑灼探头探脑。

　　“在这呢。”桑灼的父亲这才从结束与AI的围棋厮杀，风度翩翩地从阳台进了客厅，冲母女俩微微一笑。

　　桑灼的爸爸叫做阿勒加，是从玛尔斯退役的研究员。博学多才，儒雅随和。幸好阿勒加深居简出，不然又要迷倒一圈阿姨了。最让桑灼骄傲的是，在这个人们高度依赖AI记录知识的时代，阿勒加依然嗜书如命，堪称活动的百科全书。

　　桑灼的成长环境幸福而自由。

　　除了，不能纹身。

　　不过，父母好像并没有对自己的高领感到奇怪。好险。

　　“衣服很好看。”阿勒加走近，仔细地打量自己的女儿，露出满意的微笑。

　　桑灼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桑榆也温柔地拍拍桑灼的肩，刚好是纹身的那边：“快换上睡衣吧。”

　　桑灼听话地回到自己的房间，从裤子口袋中掏出一瓶小小的魔法药水。棕色的瓶子，用于防止日光照射而导致成分失活。这是自己临走前，祝余亲手递给自己的。

　　迅速换好睡衣，她用轻轻地用棉签蘸取了魔法药水，小心翼翼地涂抹在右边的锁骨处。

　　一秒，两秒……不到五秒，纹身隐形了。

　　时限是48小时，防水防汗。

　　桑灼悄悄地把药水藏好在床头柜子的最里层，若无其事地走了出去。

　　刚好到晚饭时间。

　　虽然比不上醉川的极尽奢华，但味道也十分不错。凉拌秋葵爽脆可口，奶白菜小巧可爱……父亲阿勒加从不吃荤菜。

　　尽管涂了魔法药水，桑灼还是担心母亲发现自己的纹身，动作扭扭捏捏的，她极力想要表现得自然一些，却适得其反。

　　“怎么，当是在别人家啊？”察觉出桑灼的不对劲，阿勒加好奇地放下手中的筷子，摸了摸桑灼的头。

　　接受来自父母目光的审判，桑灼有些心虚，结结巴巴：“这不是太久没回家了，没、没习惯吗。”

　　“还是小孩子，”桑榆用公筷给桑灼夹了一颗小小的奶白菜，晶莹剔透，“趁着这段时间在家，好好陪陪我和你爸。过几天跟我去教会转转。”桑榆今年60岁，在穆恩地区做专职牧师，每个星期天，都会为教民们宣讲教义。进入太阳纪，人类的期望寿命达到了200岁，90岁才是第一阶段退休年龄。

　　闻言，桑灼乖顺地放下手中筷子，点了点头：“好的妈妈！”语气中充满期待。

　　她从未进过教会。这也是妈妈第一次提议要带她去教会。

　　可她是个无神论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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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桑灼耐心等待着星期天的到来。这些等待的日子里，她或跟父亲切磋了几天棋艺，或耐心自学插花，很有诗意，也十足充实。

　　一大早，桑灼跟着妈妈沐浴、更衣、焚香、盘发。桑榆替桑灼发髻处别上一朵小小的、盛放得热烈的太阳花便出门了。

　　从路人的视角来看，桑灼像一名不谙世事的花妖，年岁尚小，娇俏明媚。凑近些看，会发现胸口点缀着用金线绣出的太阳之花。一身白衣，泛着金色，清贵而不俗气。

　　这次倒是没人朝着自己吹口哨了。不知道是因为时间尚早，还是……

　　桑灼眉眼弯弯，看上去十分好相处，却让人不敢轻慢。

　　桑榆拉着桑灼走进穆恩教会，桑灼乖乖找到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耐心等待祷告的开始。没过多久，便有一位唱诗班的小女孩将一书太阳花递给桑灼。

　　太阳骑士教是银河第一帝国的官方宗教，在前太阳纪玛雅文明的基础上，整合了以往的所有宗教，因此极具影响力。同时，与高科技相结合，是智信，而不是迷信。在月球上，辐射面积最广的教会便是穆恩教廷。教廷的天顶和窗户上充斥着大量的太阳元素，太阳之花随处可见。令桑灼疑惑的是，偌大的教廷内见不到丝毫金乌的踪影。

　　由于母女俩长得并不相像，也没有人猜出桑灼的身份。虔诚的教民们议论纷纷，时不时地对这位通身气派的陌生少女行注目礼。

　　桑灼也只是低头看手头的经文，并不理会大家的目光。

　　祷告在桑榆的主持下很快结束。便到了重头戏——讲授经文。

　　桑榆步履从容地走向讲台，开始今日的布道。桑榆看上去只有三十出头，却有着历经千帆的不怒自威，教会里鸦雀无声，只是满怀尊敬地看着这位牧师。

　　“太阳吾主，

　　怜我世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