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眼中的月光》京忘

4、金乌

　　“今天刚回来，施希大学见。”钟意言简意赅，语气笃定，有些自信过度了，却不让人讨厌。

　　“好好好，咱们快吃饭吧。灼灼一定饿坏了吧？”钟叔见几人打完招呼，招呼着众人落座。尽管语气克制，面容中却藏不住时隔多年再次见到自己的闺女欣喜与骄傲。

　　看着自己女儿出落成婷婷美人，这的确很让人自豪。更不用说，施希大学是帝国内唯一一所坐落于地球上的高等大学。可谓前途不可估量。

　　桑灼面对着钟意落座。

　　或许是自己多疑了。钟意看她的眼神，好像并不友善。与梦中的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完全不同。

　　钟意她，很有侵略性。偶尔，两人视线对接，桑灼也不回避，只大方一笑。

　　桑灼轻轻招呼AI，讨了个花瓶，将桃花枝放好后，见钟叔动筷后，便专注于品尝她的最爱——蟹酿橙。

　　新鲜的大闸蟹蒸熟之后，由钟叔细心剔出其中的蟹黄和蟹肉，放入热锅之中，加橙汁汆炒。

　　桑灼满怀期待地打开面前的饱满多汁的大橙子，一时间，橙的酸甜，蟹黄的浓郁鲜香，配上蟹肉的鲜嫩肥美，叫人食指大动。

　　“知道灼灼最爱螃蟹了，今天还做了蟹黄面，一定要吃个过瘾。”钟叔放下碗筷，满怀兴致地看着一圈小朋友埋头吃饭。

　　一般人家的饭菜一般多由AI掌厨，精妙的搭配，适量的油盐，美味是美味，却也让人觉得有些乏味。钟叔，本名钟灵，名如其人，钟灵毓秀，则是少有的顶级厨师，精通各大菜系，更绝的是，饭菜比起别家多了几分烟火气与人情味，别有风味，可谓千金难求一饭。因此，桑灼很珍惜每一次来醉川的机会。

　　在祝余和钟叔一家的陪伴下，一顿饭吃得很是欢快。

　　桑灼规规矩矩地放下餐具，又飞快地扫了眼餐桌，餍足地揉了揉有些圆滚滚的肚子，幽幽地叹了口气，不能再吃了啊。

　　她好整以暇地托着腮，歪着头，打量着还正吃得津津有味的钟情。

　　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了桑灼的好奇又热切目光，钟情有些不好意思地咽下口中的蟹黄面，怯怯地放下手中的餐叉，说道：“姐姐、姐姐，我吃的不多的……”语气中带着小心翼翼和试探，环视了一圈，发现居然只有自己还在吃，有些急了。

　　坐在钟情两侧的钟叔和钟意闻言扑哧笑出了声。

　　“还在长身体嘛，多吃点，”桑灼温温柔柔地宽慰道，“我们钟情吃得不多。”

　　祝余对于钟情今天对自己的态度非常失望，闻言，大为震惊，语气不由得恶劣起来：“这还不多？快吃！我和你桑灼姐姐还有要事在身。”

　　“啊啊啊？我不吃了，不吃了，可以带我一个吗？”钟情满睁大狗狗眼看着坐在自己斜对面的祝余，满怀期待。见祝余不为所动，又转头，巴巴地望向桑灼。

　　桑灼伸手，勾了勾祝余。

　　祝余这才动容：“看你表现。”

　　“好耶！”

　　桑灼收回视线，猝不及防间，与钟意四目相对，那眼神充满探究，却冰冷，让她不解。但她很愿意交这个朋友：“意意一起吗？”

　　钟意勾起嘴角，笑了笑：“多谢好意，不必了。”

　　“这是大事，钟情你别凑热闹。”钟叔摸了摸钟情的头，一边转头招呼AI，“都吃好了吧？”

　　钟情撅着嘴，不情愿地“嗯”了一声。

　　“余余今天怎么只你一个人？伯父伯母和祝朝呢？”似乎是突然意识到这一点，桑灼开口问道。

　　“在厄斯，我哥过几个月回来。”祝余懒懒开口。

　　在众人看来，祝余是潇洒不羁的典范，但比起她的哥哥，还是小巫见大巫。祝朝在桑灼的印象中也是一只人型泰迪，长着桃花眼和泪痣的品相上佳的巨大人型泰迪。

　　“暂时代管醉川吗？”桑灼有些惊异地问。

　　祝余肯定地，笑了笑：“聪明灼灼。”

　　天哪，那钟意肯定危险了，不知道这位冰山美人能不能逃脱祝朝的魔爪啊……桑灼不由得担心起来。

　　桑灼悄悄地瞥了眼正对面的钟情，却发现自己的目光被捕捉到了。钟情浅笑，似乎猜到了祝余所想。

　　桑灼只好讪讪一笑。

　　“先生和夫人打算在厄斯建新的醉川呢，”钟叔招呼完几位AI，加入几人的对话，“这样，小姐在厄斯也有家了。”

　　“那钟叔会去厄斯吗？”祝余、桑灼异口同声问。

　　“我老啦，不喜欢折腾。阿情继承了我的衣钵，”钟叔慈爱地看向几人，笑笑，慈爱又温柔，“别看我们阿情年纪小，不爱说话，她可是很厉害的。”

　　这样？

　　祝余似乎对钟情不感冒，岔开了话题：“有劳钟情了。对了，灼灼今晚睡哪件房？”

　　“老地方！”醉川的吃食、洗浴、住宿条件都是顶顶好的，不能白来。

　　话音刚落，钟叔又转头招呼着AI，为桑灼准备好洗浴和休息的房间。

　　安排好一切，与桑灼和祝余打过招呼后，一家三口便不再回头，有说有笑地出了快意居，其乐融融的样子，十分温馨。

　　偌大的餐厅里只剩下两人，祝余与桑灼对望一眼，有些兴奋：“现在去藏书阁吗？”

　　“好。”

　　进入太阳纪，在电子书籍的冲击下，纸质书籍越发珍稀。可在醉川，藏书不下万册，这对于醉心史书典籍的桑灼来说，无异于圣殿。

　　因此，尽管心中忐忑，桑灼却也十分期待再次进入心中的圣殿。

　　与快意居不同，藏书阁位于前院，两人颇费周折，这才到醉川前院。

　　藏书阁名字言简意赅，外观也和前院浓浓的科技风相符合，陈设简洁大气。谁能想到在这样现代的建筑中，竟收藏着大量的太阳纪前的书籍，从天文地理，到诗词歌赋。故而，祝氏一族多经天纬地，博古通今。在这个由AI记录着人类走过的漫长历史的时代，人们往往选择遗忘过去。而在这里，可以窥见从前文明的璀璨与辉煌。

　　祝余屏息，推开门，映入眼帘的是一扇巨大的楠木屏风，其上空白无一物。

　　只见祝余轻触屏风，“叮”一声，屏风缓缓打开，一张看上去有些破旧的羊皮卷徐徐展开，散发着耀目的白光。

　　桑灼呼吸一滞，不确定自己能否上前，乖乖地停止腰板，站在祝余身后。

　　见身前的人挥手招呼自己，桑灼这才凑前。

　　下午瞧见的藻井图案正绘制在羊皮卷上。

　　并不是一模一样，相反，羊皮卷上更精美繁复，叫人叹为观止。

　　桑灼匆匆扫过一眼，视线停驻在羊皮卷的东方，那一团小小的黑点。

　　就在此时，祝余握住桑灼的右手，引着她伸手，触摸了那个黑点，黑点瞬间放大，大到整张羊皮卷都快要装不下。

　　原来这是一只鸟，赤色的眼眸，通体乌黑。

　　是乌鸦。

　　不同的事，这只乌鸦有三足，额头上有三根立起的羽毛，浑身散发出金色的光芒。

　　桑灼在年幼时就曾在父亲的引导下读过古籍《山海经》，自然知道意味着什么。

　　这是驾驭日车的神鸟——金乌。

　　“是太阳黑子。”

　　桑灼与祝余相视一笑。

　　祝余惊喜之余，合上了羊皮卷，将屏风复位：“她从不骗人。”语气笃定。揉了揉有些呆呆的桑灼的小脑袋。

　　惊喜之余，桑灼更多的是不解：“只是，金乌的命星，怎么会只有我一人？”怯怯的。

　　祝余理理桑灼额角的碎发，宽慰道：“别想那么多，灼灼不是一般人啊。”

　　可还是惴惴不安。

　　尽管人类已经能自由穿梭于太阳系，甚至有不少人愿意花数年时间，一掷千金，前往海王星，只为看一眼，那颗肉眼无法观测到的蔚蓝星球上，那肆虐的风暴奇景，但太阳依然是人类无法靠近的存在。

　　太阳给予人类光与热，使生命的诞生与延续成为可能，可却永远无法靠近。

　　天哪，这不会预示着自己会孤寡一生吧。

　　想到这，桑灼轻笑出声。

　　察觉到祝余探究的目光，桑灼踮起脚，凑到祝余耳边，轻声说：“我想好图案啦。”

　　是数次噩梦中的自己身后的那个女人。双手化成了双翼，每一片羽毛上都沾满太阳光辉的神女，使人不可逼视。

　　“想不想纹文字，在锁骨。”

　　桑灼直挺挺地站好，摆出一个“不可”的姿势：“那我也太叛逆了。”

　　“金色的，很漂亮。”

　　桑灼还是拒绝。

　　祝余慢悠悠地补充，“魔法药水可以遮住的。”

　　桑灼顿时有些心动：“什么文字？”

　　“&%##%#%*”祝余缓缓吐出陌生的语言。

　　很可惜，桑灼的语言转换仪并未带在身上，听得一头雾水。

　　祝余牵着桑灼走到屏风旁的木桌上，用铅笔潦草地写下一串拉丁文字，桑灼定睛一看：“Per ardua ad astra.”

　　“……”桑灼还是不懂，在心中感叹：看上去不学无术的祝余原来精通这么多古语言的嘛。

　　“排除万难攀星辰，”祝余耐心地解释，“是不是很酷？”

　　桑灼还是不放心，犹犹豫豫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没有吭声。

　　祝余望了望天，又垂眸：“其实我很贵的。”哪这么卑微过。

　　是啊，时薪过万……

　　抠门如桑灼，不禁赞同地点了点头，抢到就是赚到。

　　“是真的挺适合你，”祝余见桑灼有所动摇，趁热打铁，“随时可以洗，更何况，有药水。”

　　“那……试试。”桑灼有些不舍地看了看自己光洁无暇的锁骨与后背。

　　想想明天之后，她就可以霸道地咚住钟意，强迫怀中的冰山美人看着自己的纹身，激情发问：“吾孰与祝余拽？”

　　（钟意：？勿cue，我拒绝。）

　　这或许是噩梦的线索。

　　会不会离那双梦中那双冰蓝的眼眸更近一点？她突然又想起电子屏上让人如沐春风的银发年轻男子。

　　如果说，前23年的人生目标是进入施希大学。那么，她的下一目标，则是：进入拾海。

　　我想离你更近一点。

　　带着这一想法，桑灼沉沉睡去。

　　她又做梦了。

　　她梦到了一个男生，第一次完完整整出现在她的梦境的男生，而不是只是一双眼瞳。

　　留着红发的骄傲少年，金色的眼眸中尽是愤怒和不可置信，火冒三丈地发疯似地怒吼：“你就这么爱他？爱到——可以为他胎生？”而后像一只受伤的幼兽，瘫坐在地。

　　这都是什么啊！

　　怎么连孩子都有了？

　　桑灼猛然醒来，惊魂未定。

　　仔细回想，发现这位骄傲少年的嗓音和噩梦中的那声不知道来自何方的呼喊，是一致的。

　　这个噩梦，越来越清晰了。

　　她有些后怕。

　　尽管，她是无神论者，对解梦一说从来不屑一顾，她也从未把这个梦告诉过任何人。

　　但，此刻她却想要倾诉。

　　身边的祝余还在酣睡。

　　她提笔，草草拿起一片纸，趁着夜色，坐在窗前，飞速地勾勒出梦中红发少年的模样。

　　怕时间过得太久，记忆出现偏差。她飞速完成了这副画，栩栩如生。不羁的红发金眸就在眼前，似笑非笑，看似阳光，眼底却有着浓重的阴郁和易碎的骄傲。

　　桑灼启动记录仪，将这幅画扫描好，加密保存。便把纸揉成一团，偷偷扔进了垃圾桶。

　　似乎是怕被人发现，桑灼又蹑手蹑脚地回到床边，再三确认没有惊醒祝余，便乖乖地盖好被子。

　　会是谁呢？

　　此夜注定无眠。

　　第二日，祝余想起昨天百般哀求的钟情，一醒来便立马用通讯仪联络了他。

　　没想到，不过片刻，两人刚洗漱好，钟情就出现在了两人门口。

　　房门并没有关，钟情敲了敲门，见没人搭理，就扒着门，半探着身子朝着屋内瞅：“姐姐们好呀。”钟情精神百倍的样子反倒叫桑灼有些不好意思。

　　钟情却偏偏哪壶不开提哪壶：“桑灼姐姐黑眼圈怎么这么重！”

　　祝余转头，瞧了瞧桑灼的黑眼圈，没有搭话。

　　“……”桑灼顶着巨大的熊猫眼，在两人的注视中走到了门口，不自然地说道：“走吧。”

　　纸团，不会被发现吧？

　　怀着心中的担忧，桑灼与两人吃过早饭后，便走进了祝余的个人工作室。

　　两人自幼相识，这桑灼还是第一次进来。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看似杂乱实则有序地摆放着祝余的刺青工具。细细看来，不像工作室，而像是前太阳纪文明中哥特式的教堂。五光十色的玻璃，上面刻画着一个又一个引人入胜的故事。

　　桑灼按捺不住心中的疑虑：“咦，祝余真的是无神论者吗？”

　　“当然，”祝余明白桑灼心中所想，肯定地回复，“恰巧喜欢罢了。”

　　祝余没有铺垫过多，直接切入正题，与桑灼敲定最终的图案，钟情对此好像并不是那么热衷，兴致缺缺地跑到一边玩自己的。

　　随后，便是桑灼从未体验过的割线、打雾流程。

　　钟情立马凑了过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历经多年发展，纹身的过程与其说是痛苦，不如说是享受。顾客与纹身师之间灵感的碰撞，不知道会擦出怎样的火花。

　　桑灼也是第一次见祝余如此认真的神色。为了纪念这人生中特别的一刻，桑灼启动腕部的记录仪，见证着祝余认真地在自己背后刻画的模样。

　　钟情在一旁时不时发出“天哪！”“哇！”的感叹声。

　　“祝余姐姐太厉害了呜呜呜。”

　　那个在梦中看不真切的女人，在祝余的一笔一划下，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不同的是眼神。

　　梦中的人形金乌，有着睥睨众生的傲气。

　　而祝余笔下的金乌却有着悲悯世人的神色，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

　　可太阳，原本就是无法接近的存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