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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晋江文学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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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人回应,游韵又问。
“我兄长去世???”
他从犹疑,变成质问。
从问闻无音,变成问自己。
“兄长——!”游韵终于没忍住,扑上去嚎啕大哭。
其他几位合欢弟子上去拉住他。
“少主!”
游柏鹤也无比哀痛,可他毕竟不似游韵年幼,又身居宗主之位,强忍悲戚对闻无音拱手。
“多谢仙尊将奚儿找回,其他弟子的尸身,合欢宗也会通知相应门派。”
送走箫音二人,游柏鹤单独回到房中,终于泪流满面。
此刻他不是宗主,只是位丧子的父亲。
*
出了合欢宗,闻无音这才发现为了防止在元炁分神,将通讯屏蔽许久。
赶紧打开,收到一堆徵乐的消息。
“没什么事情,就是想你。”
“阿音在做什么呢?为何还不回复?”
“吴箫是不是在你身边啊,你得提放着他,我第六感觉得他不是好人。我第六感很准的!”
旁边的江璧箫:……
徵乐的第六感确实很准。
这么些年了徵乐居然还想着上位取代自己?
有这份心花在宗门上不好吗?
闻无音烦躁地将未播完语音摁掉。
“传讯是用来沟通正事的。”
江璧箫又加了句,“没事用不着请安。”
发过去,对方立马回复。
“谁说我没有正事儿??我宗门弟子追踪烛阴琴至弱水,在弱水畔发现使用过的痕迹。”
弱水?
看来对方是打算放出鬼魂或者鬼修?
闻无音:“还有别的线索吗?”
徵乐:“暂时没有。”
通讯关闭,闻无音正准备御剑,忽然心口疼痛难忍。
他捧心扶着路旁的树。
引魂灯的禁制在元炁被强制解除,相同于将原来的伤揭开。
江璧箫神情慌张,上前搀住他的胳膊。
“阿音!”
“嘶——”
闻无音不太敢呼吸,任何较大的起伏都在撕扯伤处。
江璧箫直接将他打横抱起。
“你之前因为情蛊的事情心府受伤,又把引魂灯的禁制揭了,需要好好休养。”
闻无音将脸埋在江璧箫的怀中,冷不丁冒出一句。
“你如何得知我我中过情蛊?”
“……”
江璧箫僵住。
闻无音重新抬起头,似笑非笑的神情。
“你说你叫吴箫,内子生于吴地,你是赘婿。不知道你的夫人找到没有?”
“大概可能或许……暂时没找到…………?”
江璧箫说了个疑问句。
他不太确定闻无音是否认出他,或者恢复了记忆。
毕竟闻无音的心魔他没有进去。
“没想过再娶一个?”闻无音问。
“我可没那想法,你不要乱讲。我若是真有杂七杂八的心思,天打雷劈。”
闻无音撇嘴:“你又不是没被天雷劈过。”
“……”
江璧箫顿了顿,望着怀里的人,“你怎么知道?”
“大乘修士,不都得经过天雷劫么。”
闻无音从心魔中得知他的修为是传承所得,但还是故意这么说。
也正是因为江璧箫现在是大乘,所以能轻易骗过闻无音的眼睛。
哎,说好的大乘人不骗大乘人呢?
相互套路。
“我能到大乘……其实主要是受了某位大能的传承……”江璧箫倒是很诚实。
“那你为何伪装成元婴?”闻无音眯起眼睛。
自从破了练成无情道的认知,又找回被引魂灯封印的记忆,他整个人生动了不少。
好似万年寒冰于骄阳下融化。
化成一泓温柔的春水。
“我……”
“你其实有苦衷对不对?”闻无音盯着江璧箫的下颌,帮他找台阶。
江璧箫点点头。
或许是时候说明一切了。
江璧箫问:“我与仙尊也算出生入死,仙尊可相信我?”
“相信。”闻无音坚定地说。
江璧箫又问:“仙尊如何看待魔修的?”
终于要聊到这个话题。
从前闻无音专注修行,极少下山,对于魔修的印象皆来自常夜。
若是未进过江璧箫的心魔,他也许会说,魔修嗜血食肉,戾气太重,喜好杀戮。
但从江璧箫的视角,他看到了另外一种景象。
闻无音不得不承认,认知和记忆被常夜刻意塑造过。
从对魔的理解,到练无情道的方式,再到自己是否真的练成无情道。
他倚重、敬仰、信任着的师父编织了一个又一个谎言。
他在不知不觉中,朝着师父所希望的样子成长。
“魔修和修仙者类似,区别是使用煞气和灵气。我相信魔修并非外界传扬那般不堪。”
相应,修仙者也并非全都高洁。
比如肴言之流。
好人和坏人岂是出身直接定义的?
江璧箫像吃了一颗定心丸,神情稍稍松懈。
闻无音道:“你还要抱着本尊多久,胳膊不酸吗?”
他心口的痛感已经好了很多。
江璧箫:“啊?我没有感觉啊。”
怎么说呢,抱着老婆不舍得撒手。
“放本尊下来吧。”
闻无音瞧着他呆傻模样,觉得又好笑又心疼。
并肩而立,面前是断崖和雾霭云流。
凉风习习,吹得人逐渐清醒。
此番风景前,最适合畅谈心事。
闻无音先开口:“天讯宗旁支被灭门,当时有证据指向魔尊,不过其中确实有蹊跷。”
“这事后来被梵清和天讯盖棺定论,实属鲁莽。师父执意当时不让我过问,所以……万相山才担下这个罪名。”
他愧疚地看了眼江璧箫,希望他能读懂话中的歉意。
江璧萧如何不懂?
他听梵清外出采买的弟子说,闻无音当时被罚关了禁闭。
江璧箫轻轻说:“常夜长老不希望你卷进来,也是在保护你。”
“铜炉上的剑痕和刻意暴露的魔尊身份很矛盾。如果真是江璧箫做的,偷梵清宗的剑,直接化成梵清弟子嫁祸梵清宗岂不是更方便?而且以他当时的修为,想隐藏住煞气也并非难事。若说此举是挑衅其他宗门,魔界应该做好完全准备,可看他们的应对,完全是措手不及。”
“谁会傻到没有后手,就直接引火烧身呢?”
闻无音继续分析:“但如果换成别人伪装成江璧箫,梵清剑刺在身体上形成的伤口与别的剑无异,他想嫁祸万相山,便故意露出江璧箫的脸。只是没想到剑意扫过比梵清剑更坚硬的铜炉,留下不易察觉的痕迹。如此,似乎更能说得通。”
他观察江璧箫的神情。
江璧箫有种拼命压抑的、溢于言表的激动。
如果身后有条大尾巴,估计能摇出花来。
但他还是很刻意地装深沉,“仙尊所思所虑,果然周全。”
闻无音试探,“你可曾听说过魔尊江璧箫?”
“听过,不熟。”江璧箫说。
闻无音:=_,=
江璧箫总觉得他好像知道了什么。
看阿音的样子,似乎没有之前对魔修那么大的偏见。
可当时在凡间,自己毕竟隐瞒了身份,死之前阿音才知道的。
他永远忘不了那张带着眼泪、震惊的脸。
江璧箫后来甚至庆幸自己被天雷劈了,否则真的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阿音。
在外界看来他们两个是完全的对立面。
一个是梵清被寄予厚望的弟子,修真界未来的领袖。
一个是盘踞一方的魔尊,被大部分门派忌惮、不耻。
闻无音站在极明中,江璧箫蛰伏于至暗处。
极明对至暗。
外人眼中的结局正如大部分画本所写:仙尊练成无情道,杀掉魔尊,维护了修真界的正义。
但,事实真就如看到的这样吗?
众人,甚至连江璧箫自己都未曾想到,他俩会相爱。
江璧箫居然还把闻无音睡了。
若是阿音知道自己没死,当时还隐瞒了身份……会不会重新和他决裂?
他宁愿跪搓板跪榴莲,都不能让阿音和自己决裂!
魔尊自然是不怕仙尊的。
但江璧箫怕闻无音,他惧内。
江璧箫决定再做做铺垫,一点一点,让阿音接受自己的身份。
“不熟,是吗?”闻无音咬着牙重复。
“昂……”
“但起码说明认识咯?”
“……”
闻无音索性直接掀马甲。
“江璧箫!!!”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江璧箫后背汗毛倒立,赶紧说:“我不是有意瞒你,我是怕你不理我……”
他的声音里带着颤抖。
“阿音,这九百年我一直在想你!你让我跪搓衣板顶榴莲都可以但是千万别恼我……”
江璧箫试探地伸出爪子。
闻无音长叹一声,纤细的手握住那只大手。
愧疚又心疼道:“我怎么会恼你?我是气我自己……”
江璧箫顺势将人圈在怀里,用鼻尖蹭蹭闻无音的额头。
终于能光明正大抱着自己老婆了。
“江璧箫,你先等一下……”
闻无音感觉自己的脑子里乱糟糟的,需要重新整理。
“你当年跟着我去凡间,目的是让我相信你,然后再告知天讯惨案查到的证据。”
“对。”
“然后没想到我们两个在一起了。”
“是。”
“你知道我去凡间的目的是为了练无情道吗?你知道……怎么练无情道吗?”
“我记得在涿州的时候问过你一次,但你没正面回答我……原来阿音去凡间是为了练无情道!!!”
江璧箫咽了口吐沫,结结巴巴。
“断情。”
闻无音抬眸,眼中闪过一丝寒意。
他说:“杀道侣。”
江璧箫瞬间感觉毛发倒立,后背凉飕飕的,阴风吹过。
“等等!”江璧箫双手挡在面前,显然是不想和他发生冲突。
“阿音冷静点,你、你到底练成无情道没?”
闻无音苦笑,“我没有。”
“六界疯传梵清宗的仙尊飞至大乘境的同时亦练成无情道,还……”
还手刃江璧箫。
江璧箫说不下去了。
“那是我师父传的,他或许是为了梵清宗的面子,又或许是为了别的。”
此番元炁之行,入了两个人的心魔,闻无音发现常夜灌输的很多内容和自己亲眼看见的对不上。
“仙尊还打算练无情道吗?”
江璧箫又问,这才是重点。
他向死而生、披荆斩棘来到闻无音的面前,将他寻回来。
江璧箫双臂有气无力地垂着,他在等闻无音一个答复。
然而这个答复对于他来说,更像是某种审判。
江璧箫喑哑着声音问:“你当日练无情道,就是为了除掉我,是吗?”
“阿箫……”
“所以无论是作为你的道侣,还是魔尊,我都要死。”
江璧箫自嘲,“也怪我,明明只是想让你帮着查天讯的事情,却偏生了痴念。”
“我答应师父练无情道的时候并不知道要杀道侣,以为只是分开就可以。”
“我、我本来也没打算杀你……我当时都想好了,让你忘记我……”
闻无音的眼睛失去神采,他觉得这里必须要说清楚。
若真无情,大可不必解释,直接动手即可。
但闻无音没有,他不希望江璧箫误会自己。
江璧箫抬起眼睛,大声的,像是在质问闻无音。
“作为伴侣的江箫不会死,那么作为魔尊的江璧箫呢?”
墨色的桃花剑被他随手扔到草地上。
“来吧,来杀了我。”
他好似投降,又像是认命般放弃。
闻无音以为自己听错,声音颤抖,“江璧箫,你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吗……”
“为那些所谓的名门正派杀了魔尊,就和传说中那样。”
他一步步朝闻无音逼近,死死盯住他。
闻无音节节败退,溃不成军。
他颤抖着,眼眶红了。
江璧箫并不善罢甘休,索性拿谪仙抵住胸口。
“只要一剑,仙尊就能要我的命。”他低头俯视他,影子投在闻无音的身上。
“不……阿箫……你不要逼我动手!”
“来啊!”江璧箫命令。
闻无音将谪仙扔在旁边,双手捂住脸,放声痛哭。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有这种反应。
无法练成无情道,是辜负师父的期望。
若真的杀江璧箫,则又对不起那些年的感情和江璧箫为自己的付出。
无论怎么选,都是无比艰难的决定。
都让他倍感煎熬。
江璧箫上前重新拥住他,哽咽起来。
“阿音……我、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杀我……”
“我赌对了……你也看清了自己的心,不是吗?”
“我的心……”
闻无音从双手中抬起头怔住。
他的人生似乎已经被梵清宗安排好了。
看什么书、讲什么话、修炼什么法术,常夜告诉他,便悉数照做。
似乎从小就生活在无形的掌控中,这些控制以“宗门规定”、“礼仪法纪”让一切都看似合理化。
让闻无音无法质疑,掐灭了他反抗的念头。
闻无音与其说是活生生的人,更像被宗门打造的成品。
江璧箫刚才的逼迫,反而让他清楚一件事。
他不想让江璧箫死。
“可、可我该如何向师门交代……”
闻无音心中生出一种悖逆梵清宗的痛苦。
“你根本不用交代!!!”江璧箫很生气,阿音是被人洗脑和利用了。
“那些人骗你练无情道的目的不就是要杀我吗?他们不就是觉得老子作恶多端吗?”
江璧箫冷笑,“歹事并不是我做的,查清楚真相,把那个人揪出来不就完了!”
“想要拯救天下苍生就必须要练无情道么?他们贪恋红尘就骗你练,自己怎么不练呢?”
江璧箫捧住他的脸,像捧住一件稀世珍宝。
“阿音,你抛开身份、门派这些外部的羁绊,遵从自己的心,告诉我,你现在还爱我么?”
闻无音闭了闭眼,艰难开口。
“爱。”
如何能不爱?
江璧箫奋不顾身为他做了那么多,任是万年寒冰也被这份炽/热融化了。
所以他再也无法逃避或者漠视这份感情。
江璧箫轻轻托起精致的下巴,双唇吻上去。
霸道的拥吻弥补了几百年的思念、分离。
江璧箫忽然觉得,这些年他吃过的苦,都甘之如饴。
闻无音的心逐渐被填满。
爱人的气息和触感都是记忆最深处的样子。
对方熟悉他呼吸的节奏,亦熟悉如何让他战栗。
江璧箫松开的时候,闻无音感觉自己耳尖发烫。
他们有多久没如此亲密了?
“阿音,我爱你,所以更希望你能随心所欲做自己。”江璧箫看着他,不免担忧。
“单凭一个人就能维护修真界的正义实在太难了,所以你没必要把责任都抗在自己肩膀上。”
江璧箫担心闻无音会钻牛角尖。
“无情道是你被常夜那老头子骗着练的,如果这样论的话,你是受害者。”
“我知道了。”
这时,闻无音的通讯响了,是韩尽。
韩尽:“师弟,梵天秘境不日开启,梵清宗要派弟子去历练,你速回宗门,我们商量此事。”
闻无音:“是。”
回完韩尽,闻无音对江璧箫说:“回梵清宗吧,天讯旁支被灭门以及明山鬼修,查来查去似乎总和梵清逃不了干系。”
“虽然在这一点上,我非常不想承认。”闻无音苦笑。
江璧箫道:“我还是用元婴修士吴箫的身份陪着你。”
“嗯。”闻无音点头,但还是有顾虑。
“阿箫,我们在凡间相恋的事情宗门其他人都不知道……所以……”
江璧箫:“我明白,暂时隐瞒咱俩的关系,免得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尤其是天讯那边,没有的事情都能捕风捉影。
若是知道无音仙尊和魔尊在一起,还不知道传出什么来。
*
梵清山的结界打开,迎接二人的是何忘,还有一位端住文雅的女子。
她是闻无音的师姐楚莹。
楚莹问:“黑衣修士便是梵清宗的新门客吧?”
显然何忘跟她讲了梨山的事情。
江璧箫以前见过楚莹。
当时他潜入梵清宗来找闻无音比剑的时候路过厨房,见楚莹在做糕点,顺走几块梅花糕。
他对这位师姐的印象就是,人瞧着亲切,梅花糕也做的及好吃。
“在下正是澹月峰的门客,吴箫。”
闻无音介绍:“何忘执教之前在梨山你见过,旁边这位是楚莹长老。”
“楚莹长老好。”
楚莹点点头。
接下二人后,朝山中走。
何忘忽然问:“对了吴箫,令夫人找到没?你现在是梵清宗的人,若是没找到,我立刻安排梵清弟子帮你搜寻,毕竟人多力量大嘛。”
江璧箫看了眼闻无音,笑着拒绝了何忘的好意。
“多谢何执教,已经找到了。”
“找着了???”何忘吃惊,又追问。
“如何找着的?”
江璧箫嘴角已经飞到太阳穴,幸福之情溢于言表。
“说来也巧,我和他失散多年,在跟仙尊在外办差的时候忽然重新遇到。”
楚莹听说他很有修炼天赋,朝江璧箫身后张望。
“既然找到了,何不一起带回梵清来?你当了门客,夫人不跟着,岂不又成了异地?”
何忘大拇指朝自己指了指。
“来了我给你安排独立的别院,咱们梵清宗看着规矩多,其实还是很通融的。”
“在下是来进修的,夫人在身侧怕是会分心。两人若是彼此惦念,就算分居也无妨。”
话毕,又看一眼闻无音。
在何忘和楚莹眼中,就好像他畏惧仙尊似的。
“何况仙尊心善,答应我工作五天休息两天。”
江璧箫给自己加戏。
何忘和楚莹听到这句话,反应皆是:“哈?”
他们的印象中,闻无音恨不得把所有时间都花在修炼上,而且不近人情。
怎的忽然如此通融?
闻无音面无表情,并未过多解释。
“嗯,是这样。”
何忘扯了扯嘴角,有人情味的师弟还挺不习惯……
楚莹说:“你回来先去拜见师父和宗主师兄。”
这是梵清宗的规矩。
闻无音对江璧箫道:“你去澹月峰等本尊,本尊去去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