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蜃志》浅若泠夕

8、第七回 相逢恨晚

　　今日休假，上官歆怡的父母来潭中探望，莫泠夕决定去漏蔚轩。怡宁街上熙熙攘攘，莫泠夕转悠半下午，她早就发现身后有人跟踪，索性一路闲逛，完全当那些人不存在。等到达怡宁街向人打听好漏蔚轩的大致位置，她还特意绕路从昌和画苑门口“路过”，着实让那些跟踪者的心弦紧绷起来。终于看到漏蔚轩标志性的紫檀色牌匾遥遥在望，原来是一间茶楼。

　　紫檀色牌匾沉古典雅，楹联是一副回环联，“客上天然居，居然天上客”，简单而富有情趣。店堂布置简洁大方，四壁悬挂字画，轩敞明亮，清新雅致。早有伙计迎上前来，“女侠几位？楼上还有雅间空着。”

　　莫泠夕道：“敢问小哥，此处可有一人名为柳经言？”

　　“又是来找柳三哥的？”伙计上下打量莫泠夕一番，却见这女子衣着朴素、左颊还有一道陈旧疤痕，与平日来找柳经言的莺莺燕燕大有不同，心想这柳经言再怎么风流成性也不至于勾搭上这么个身量不足容貌有毁的少女，当下奇怪道：“柳三哥前日被人请去熠良，你找他作甚？”

　　“有些旧事想向柳先生打听，不知先生可有留话何时回来？”

　　伙计听莫泠夕唤柳经言先生，不禁偷笑，“三哥去的可是帝都，只怕此时正在富贵温柔乡风流快活呢，这归期没个准儿。”

　　莫泠夕猜度这柳经言原是个眠花宿柳的主儿，自己前来寻他岂不自降身价，登时脸上飞红，道：“既然先生不在，那就不叨扰了。”转身就要离开，却听身后有脆生生的女声唤道：“姑娘且留步。”

　　莫泠夕闻言转身，只见一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女孩作侍女打扮，匆忙地楼梯下来，急问道：“姑娘可是姓莫？”

　　莫泠夕心念数转，应是柳经言交代过这女孩，颔首道：“不错。”

　　“谢天谢地，总算把莫姑娘给盼来了。”那侍女双手合十，既而笑道：“莫姑娘请随我来，我家小姐早已等候多时。”

　　莫泠夕跟随这个名唤碧螺的侍女去到后院，穿过九曲回廊，碧螺忽然驻足，遥遥一指不远处的竹轩，“我家小姐就在那间屋子里，碧螺只能引路到这里，还请莫姑娘自己过去。”

　　莫泠夕心下不禁好奇这位小姐到底是何许人也。踏足于青石铺就的小道，她只觉仿佛置身于竹溪深处。松竹林间的小道尽头是青石砌成的古井，悬吊的陈旧木桶在井壁敲出清幽的回响。竹轩四壁都是大片留白的水墨画，牌匾上书“七录斋”三字，两旁楹柱悬挂墨宝：“竹露烹雪醒诗梦，松影留月映文思”。

　　幽香丝丝缕缕闯入鼻息，莫泠夕辨出焚的是伽南香。移门忽然敞开，只见一名身着缃色短袄的丰盈少女半抱琵琶坐于小几之后，眼神中含着笑意。她身旁立着一个与她年纪相仿身男子，披竹青色大氅，这人莫泠夕认识，名唤竹三六。

　　莫泠夕自幼住在洛城城郊山中院落，母亲是医者，父亲做药材生意，家中也算富裕。她从小跟着父亲学了武功，也该跟着母亲学了点医术，父母希望她能研习医术，将来继承衣钵，然而她更喜欢习武。偶尔父亲下山会带她一起，她听到很多江湖传闻，对江湖十分向往。她想要下山历练，父母自然反对，她深夜离家出走，没想到父亲却在山下等她。她原以为父亲是来抓她回家，没想到他竟然同意了她下山。父亲说给她三年时间游历，三年之后要去悬济谷专心学医。临行前还赠给她一把剑，名为霁月。

　　她到洛城不久后，在一家酒馆遇到竹三六。酒馆中有人调戏卖唱的女子，被竹三六教训了一番，狼狈逃走。不料那调戏者还是盗贼，竟把竹三六的钱袋顺走了。莫泠夕慷慨解囊，帮她付了酒钱，两人就此相识。竹三六听说莫泠夕想要在江湖历练，便推荐她加入了泫薇楼。

　　泫薇楼颇为神秘，贩卖各种情报，其势力遍布大祁各个州城，大到钱庄酒肆，小到街边摊贩，都有泫薇楼的人。莫泠夕初出茅庐，只想着闯荡江湖，却毫无头绪。既然有缘相识，就在竹三六的举荐下加入了泫薇楼，竹三六成了她的上级。飘雪门主曾受泫薇楼帮助，故莫泠夕便被指派到他那里听从差遣，接受试炼。她的第一个任务，就是混进星月潭，引起慕星云等人的怀疑。

　　竹三六步伐矫健地迎上前来，朗声道：“你终于来了。”

　　莫泠夕神色疑惑，却听室内温婉的声音响起：“寒风甚凉，能饮一杯无？”

　　莫泠夕忽然明白过来，漏蔚轩倒过来就是泫薇楼，此处也是泫薇楼的地盘，于是笑道：“却之不恭，求之不得。”

　　原来此女姓柳，名唤诗诗，乃柳经言的妹妹，兄妹二人都是竹三六的下级。莫泠夕本还有些拘束，但竹三六豪爽，柳诗诗温婉，都是好相处的人，她渐渐放松下来。

　　小几上正煮着水，一旁整齐陈列着白瓷茶盏。东边案上摆着红菱、橄榄、雪藕、雪梨四色茶果，西边案上置有金玉酥、艾叶粑、檀香饼、菱粉糕四色茶点。莫泠夕把每样果点尝了个遍，忍不住还想吃第二轮。

　　“香茗不仅要茶好，也要水好。水为茶之体，茶为水之神。山水为上，江水为中，井水为下。而甘泉、清露、融雪皆为上等真水，尤其是冰水、雪水最佳。”炭火烧开，釜中之水未全沸，鱼目似的水泡微露，柳诗诗加入先前研碎的茶未，茶水逐渐交融，清香四溢。她继续道：“我用的就是去年冬日收的雪水。”

　　不一时水中出现沫饽，柳诗诗将沫饽杓出，置于熟盂中以备用。茶与水进一步融合，波滚浪涌。柳诗诗将先前盛出之沫饽浇人釜中，侍混合均匀，这道茶终于煮好。她将茶均匀的斟入各白瓷茶盏之中，“雨露均施，同分甘苦。”

　　莫泠夕轻执一只白瓷茶盏，但觉其小巧玲珑，精致可爱。对于烹茶之道她不甚了解，只得保持沉默。竹三六端起杯来仰脖饮尽，不耐烦地抱怨道：“你这杯子忒小，中看不中用，还没尝出个味儿来就没了。”他伸了个懒腰，“柳呆子的理论好没意思，我去取些酒来助兴。”言毕也不顾二人响应与否，径自去了。

　　柳诗诗与莫泠夕相视一笑，莫泠夕瞥见书案上有一纸字，整齐的几行。

　　“柳姑娘，那是你写的诗？”

　　柳诗诗顺着莫泠夕目光看去，赧然一笑，“不是正经诗，不过游戏罢了。”言毕取来递于莫泠夕，只见写道：“秋末冬至为谁迟，萍水相逢秒如诗。生如夏花相扶持，辰渐少兮窃念之。快拨幺弦与君别，乐辛交集一相识。”

　　柳诗诗解释道：“我喜欢书画，在洛城有几个志同道合的朋友，常常聚在墨香苑。有个朋友名唤秋萍，再过几日是她生辰，但她不久后就要离开洛城，故而作此，既贺她生辰，也微诉离伤。”

　　莫泠夕被引出兴致，问道：“可有笔墨？”

　　柳诗诗又惊又喜，“你也要写不成？”

　　莫泠夕一笑，“我也游戏一番。”

　　七录斋中岂会少了笔墨，莫泠夕略略思考，提笔写道：“秋至未至为谁迟，萍水相逢何人知？生如浮云难久聚，辰渐少兮莫忧之。快马纵歌送君去，乐得此生一相识。”

　　竹三六一阵风似的奔将进屋来，“来来来，今儿个我们仨不醉不归。”

　　莫泠夕也不推辞，与他对饮起来。柳诗诗只饮一盏就有些醉意，莫泠夕连饮数盏面不改色。柳诗诗劝二人少饮，酒多伤身。然而嗜酒如命的竹三六被莫泠夕的爽快引起了兴致，腹中酒虫正酣畅大叫，哪里肯听。不一时两人面前酒壶便空了，莫泠夕只道竹三六有千杯不醉之量，谁知他喝了两壶就大显醉态，只是嚷着要酒，不肯罢休。柳诗诗拧不过他，只得又取来一壶酒，竹三六也不管莫泠夕杯中酒多少，自顾抱起酒壶相敬，仰脖一气饮尽，终于酩酊大醉，倒在在地上睡熟了。莫任二人看着他脸色陀红，不禁笑着摇头。

　　莫泠夕离开漏蔚轩时天色已暗。走了几步，转身回望的眼神中有了一丝留恋。相逢恨晚。从小在山上长大的莫泠夕没有什么朋友，没想到刚下山不久，就认识这么多人，看来江湖历练也蛮有意思。

　　若是她没加入泫薇楼，或许和柳诗诗的邂逅就只是一场诗情画意的慕名拜访，一起品茗奏乐，写诗作词，一同徜徉于松涛竹露烟柳画桥之间。她们会有更多的时间和更好的心境流连于风花雪月。可是，她已经选择了江湖历练，就注定要舍弃很多东西。

　　可若是她没有加入泫薇楼，也不会和柳诗诗遇到。莫泠夕不再去想那些如果，她的江湖之行，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