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蜃志》浅若泠夕

7、第六回 宿仇难解

　　来人正是莫泠夕。她晌午时在星月潭边遥遥望见云湘亭中两人相互依偎的身影，不愿上前打扰。于是她沿着潭边一直走入西边的林子，寻着水声找到那挂传说中的古瀑。距离古瀑不远处有几间木屋，虽外观简单，倒也别致古雅，清新自然。所挂牌匾上书“星云间”三字，碧漆早已褪色剥落，想来主人对此不甚讲究。

　　莫泠夕躺在瀑底清潭边的一块岩石上，潭水清澈，潆洄潋滟，或许在夜里皎洁澄月与漫天星辰一同倒映在这清潭中会更加美丽。她这样想着，不知不觉中竟然睡去。这些天下来，她真的有些累了。

　　醒来时已是暮霞漫天，她抬起头去看那被夕阳染红的云天。风起，落叶蹁跹而舞，她的唇边牵起一丝微笑。伸出手，她看到指间的夕阳，柔和的，温暖的，如同星月传说中两人的感情一般。

　　此时的莫泠夕涉世未深，看到两人情意缱绻难免心生羡慕。她心里一直觉得，无论是亲情，友情还是爱情，只要两人之间彼此相守相依，就是一件很美好的事。

　　她坐起身来，整理衣裳时右手突然触到一个有棱角的东西，她不禁眉头轻锁，取出那封书信。她看向云湘亭的方向，犹豫着要不要去打扰。不想此时见两人向这边走来，想已看到她，她避无可避，只得上前躬身行礼道：“弟子见过星矢潭主、月姬领主。”

　　月湘瑶温婉一笑，道：“不必多礼。昌和画苑，我们见过的。”

　　莫泠夕只觉鼻息间多了一股幽然香气，令人渐渐放松心神。那日她在昌和画苑就曾闻见这种奇异香气，她素来嗅觉敏锐，却对此种香气毫无头绪。月湘瑶的平易近人让她有种莫名的亲切和熟悉感，当下向她点头微笑回礼，无意中瞥见交缠相覆的两只手，不禁有几分尴尬，好在月湘瑶似乎并不在意她这个外人在场，可她有些局促不安，忙从怀中取出书信，双手向慕星云呈上，“禀潭主，孟领主命我将此信交与潭主。”

　　慕星云神色不豫，冷冷地看了莫泠夕一眼，左手接过书信一挥，示意她退下。

　　“弟子告退。”莫泠夕规规矩矩地行礼，转身的瞬间在心底吁了一口气。刚才她虽然极力表现自如，其实心里十分紧张。莫泠夕不解为何洛城女子会迷恋这样一个难以接近的男子。此时此刻，她只想尽快逃离此处。

　　待莫泠夕走远，慕星云将信撕碎，“此信中所记是三个名字，也就是飘雪门安插在潭中的内鬼。”

　　月湘瑶何等聪明，听到此处就明白了一切，“你是想试探她？”她认出纸上的字是慕星云的笔迹。

　　慕星云接着道，“这三个名字是我写的，也是我让东远遣她前来送信。倘若她真是探子，必定会看这封信，而后想法设法向这三人预警并且将消息带出去。只要她将消息放出，而这份名单的存在必定会引起潭中内鬼的恐慌，或许会有更多探子浮出水面。”

　　月湘瑶看向莫泠夕离去的方向，“她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孩子，会是探子吗？”

　　“不无可能。”慕星云不假思索道：“根据名册记载她今年不过十五岁，然而却能临危不乱，沉稳如斯，实属不易，只怕是受过专门训练。年纪小，又是女孩，确实是很好的伪装。你不是也说无法对她施展读心术吗？只有意志坚定之人才不会被你影响，可见她定力不凡。我听说她的剑术不错，若不是飘雪门的人，倒是个可塑之才，将来辅佐东远。”

　　“原来你是这个心思。”月湘瑶笑了笑，“我的读心术对你也没用，你也是我读不懂的人。”

　　慕星云替月湘瑶将散落在衣襟的枯叶佛去，她的美，动人心魄。他俯身在她耳边轻声道：“我的想法不会对你隐瞒，所以你不用看也可以清楚明了。慕星云伸手揽住月湘瑶，拥她入怀，在她耳边说道：“你不必担忧，这些事交给我来处理就好。”月湘瑶顺从地应了一声。

　　慕星云脸色忽然一沉，“只是没想到东远竟然如此不知思虑，让她在这个时候来，败了我们的好兴致。”

　　月湘瑶为慕星云这一刻的孩子气暗暗好笑，她知道孟东远脾性，“东远确实有些心急了。”

　　慕星云叹息，“如此不成气候，让我如何放心将潭主之位传于他？”

　　月湘瑶安抚道：“东远毕竟还小，如今飘雪门的事尚未解决，你我二人又怎能安然退隐？”

　　慕星云道：“我打算明年起不再招收新弟子，当初广收弟子是为了扩充潭中势力，如今人手已经足够。若是飘雪门对潭中弟子动手，我们也防不胜防。若飘雪门再有所动作，我打算遣散弟子，只留自愿留下共患难之人。”

　　慕星云抚摸月湘瑶的乌发，柔声道：“我知道你一直想过平淡的生活。等这事过去，我们就能功成身退。到时我们就寻一处世外桃源隐居，从此再不问世事。”

　　月湘瑶的眼眸低垂，感受着慕星云的气息，他的怀抱真的很温暖，并且，只为她一个人而温暖。她轻轻嗯了一声，“那时我们再也不用去管那些宿仇，可以每天看日落，一直到白头。”

　　夜。洛城城东，七里坡。

　　月黑风回，如此荒郊野岭更显萧索冷寂。风起云移，月华从云隙间倾斜而下，宛若遗落九天银河之水，荡涤暗黑，照出一抹挺拔身影。他这般孑然独立于无边夜色之中，颇有些高处不胜寒的落寞。

　　他轻阖的双瞳突然睁开，等待之人已然到了。

　　来者是个青年男子，面容清秀俊逸。只见他恭敬行礼道：“陆荀见过夏门主。”

　　原来此人乃是星月潭的三领主陆荀，他在潭中职务是负责联络各方人员，收集和发放情报，原本身居要职，备受潭主信任。然而自去年以来，星月潭情报频频外泄，慕星云对他的信任有如江河日下，如今看来，他果然有鬼，竟早已暗中与飘雪门门主夏鹏州勾结。慕星云随有怀疑，确无证据，故而未罢免其领主一职，只暗里吩咐秦牧令寻心腹暗设机密消息部门，许多极端机密情报都经不了他的手，让他这个三领主被架空，有名无实。前些时日他费劲心思才得来一张星月潭派往飘雪门探子的名单，立即送往飘雪门，夏鹏州立即将名单中的人除掉。

　　夏鹏州没有动，负手睥睨陆荀的臣服姿态，在他眼中如今的陆荀不过是一只失宠的狗，利用价值远不如从前，不过聊胜于无，只要还有用，就得笼络。“这次你做的不错，又清除掉几个那边放过来的鼹鼠。”

　　陆荀得到肯定，心里虽有几分得意，却因畏惧夏鹏州威严而仍旧不敢抬头，更加不敢邀功，“这都是属下分内之事。”

　　陆荀的识时务令夏鹏州颇为满意，他问道：“最近那边有何动向？”

　　“星矢加强了对鼹鼠的排查，如今只信任秦牧和孟东远，此次他让孟东远留心于初级弟子，应该是怀疑到有我们的鼹鼠混入他们当中。”

　　夏鹏州颔首，沉默片刻后问道：“月姬有什么动向？”

　　听闻提及月湘瑶，陆荀心里咯噔一下。自他见到月湘瑶的第一眼起，就被她美艳的容貌与神韵气质所震慑，无可救药地爱上她。然而月湘瑶和慕星云一直情意笃深，他也没机会接近月湘瑶。

　　可是月湘瑶的一颦一笑牵动着他的心，他对慕星云的嫉妒之火将他的良知焚烧成灰烬，他明白仅凭自己的武功根本不可能伤到慕星云，他想到了借刀杀人，于是他投靠了夏鹏州。

　　“月姬领主一向不甚过问潭中事务。”陆荀急切道：“夏门主答应过属下，不会为难月姬领主。”

　　夏鹏州早就明眼看出他对月湘瑶有非分之想，笑道：“你放心，只要星月潭垮了，你便是头等功臣，自然会成全你的心思。”

　　陆荀不禁心下大喜，忙叩首道：“多谢门主。”犹豫片刻，陆荀道：“属下有一事不明，还请门主指点。”

　　夏鹏州道：“起来说话。”

　　陆荀站起了身子，却不敢抬头，依旧躬身道：“星月潭近日来了一个叫莫泠夕的初级弟子，是不是我们的鼹鼠？”

　　夏鹏州似乎笑了一声，“他们已经怀疑她了？”

　　陆荀皱眉道：“那个女孩子看上去似乎不会什么武功，可是气息却丝毫不乱，实难判断她到底是武功不济，还是深藏不露。不过她尚未入潭就引起了慕星云他们的怀疑。若她是我们的鼹鼠，属下日后当多加照拂。”

　　夏鹏州竟然露出笑容来，“不错，是我安排她去到那边的。”

　　陆荀心下颇为奇怪，这女孩子一下就暴露了，怎么夏鹏州似乎还挺满意。当下试探道：“那小妮子也太嫩了点，听说到星月潭的第一天就与慕星云起了冲突，如今他们盯她很紧，恐怕一时难以脱身。要不要撤掉她，以免有所牵连。”

　　“她已与慕星云打过照面？”夏鹏州语气中有几分惊讶，“没想到这女娃儿还有几分能耐。”

　　陆荀不明所以，疑惑问道：“门主何处此言？”

　　“此事我自有分寸，你不必插手。”夏鹏州冷笑一声，“至于那个莫泠夕倒也不算是我们的鼹鼠，我让她去那边不过是为了混淆视听。她手上没有任何情报，我们在那边的鼹鼠也不知她身份，这样一来，她就能为真的鼹鼠做掩护。”

　　陆荀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

　　夏鹏州不置可否，眼中闪过一丝捉摸不透的笑意。“不要给她任何援助，我倒要看看她有没有那份能耐消除嫌疑。”

　　陆荀别过夏鹏州，一路穿过密林向星月潭方向行去。他此时心中记挂着月湘瑶，夏鹏州的承诺好像给他吃了颗定心丸。等慕星云一死，他便能抱得美人归。一念至此，他不禁喜上眉梢，只觉步子都轻快许多。

　　一阵冷风吹过，带来寒意，林中窸窸窣窣，添了几分阴森可怖。他隐隐听见似乎有笑声传来，忽远忽近，辨不分明，他面上笑容敛了去，步子一僵，喝道：“什么人？”

　　那笑声愈发大起来，颇有嘲弄意味。他心下有几分惧意，吼道：“到底何人在此装神弄鬼，出来！”

　　“陆领主真是痴情。”

　　陆荀一惊，蓦然转身，却见一人身披雪色狐裘，虽只见背影，那绝代风华却让他心中莫名一动。听那声音分明是个男子，却有说不出的诱惑力，让他浑身酥麻战栗，竟然有了那种冲动。忽然有些眩晕，眼前身影漫漶起来，渐渐有了变化，他心中猛然一震，那人竟然变成了月湘瑶。他咬破舌尖，在剧痛中寻求片刻清醒，怒道：“何方妖孽，竟敢妄施媚惑之术。“

　　“没想到你还有点见识，呵……”那人转过身来，分明是月湘瑶之貌，”你不是觊觎她美色已久么？只可惜有贼心没贼胆。

　　陆荀心头大骇，正欲运功，只觉意乱情迷，体内真气全部聚到下身。他不禁又羞又怒，却又丝毫提不起气来。耳後忽然有咻咻的鼻息，灼热的气息铺天盖地，从颈项，到背脊，仿佛有人在轻舔，既而转为快意的撕咬。

　　他额头沁满了汗珠，忽然月湘瑶的容颜离他不过咫尺，那温热柔软的身子紧紧贴着他，他咽了一口口水，再也控制不住拥紧那个身体，低头吻住那湿润的唇，这甜蜜的亲吻让他失去了所有意识，坠入了无涯的欲望之海……

　　就在这一瞬间，陆荀怀中女子突然消失了，他如蒙重创一般委顿于地。良久，他抬起头，眼中倒映着澄月，唇边竟然扬起一抹妖媚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