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蜃志》浅若泠夕

6、第五回 星月信使

　　这日晌午，上官歆怡不等散课就消失了踪影。莫泠夕一人懒怠去五谷斋用膳，又逢下午休假无事可做，便打算从试武坪直接回憩园去好好睡午觉。谁知刚行几步却被同部的初级弟子谷嫣儿叫住。

　　谷嫣儿与莫泠夕同届入潭，日前在途中偶遇，瞥见莫泠夕左颊疤痕，立即认出这个儿时相识。不过关于那段过去，两人都不愿提及，也就免却他乡遇故知的感慨与怀旧。

　　谷嫣儿乃敬城谷员外失踪多年后找寻到的女儿，谷员外对她本就心有亏欠，加上这女孩儿生得娇美俏丽，小嘴又甜，因而十分得宠，谷员外对她是百依百顺。前不久谷嫣儿听人说起“星月传说”，突生念头要亲往见慕星云一面，顺带游玩一番，体验江湖，谷员外不忍心拂女儿意，自然都依着她的意思。

　　谷嫣儿带着莫泠夕行至墙角处。因着上官歆怡的缘故，如今多数弟子对莫泠夕也不愿接近，她自然也要避讳些。她将那一只锦盒塞到莫泠夕手中，道：“这些还给你，我实在没空去找闵昭晗。”

　　听到这个名字，莫泠夕心底陡然一沉。闵昭晗是她幼时唯一的朋友，两人结为异姓姐妹。她原本以为她与闵昭晗会是一辈子的朋友，可是世事难料，她们因为一件事闹翻，至今也未曾再见一面。

　　闵昭晗是孤儿，被帝都熠良一家歌舞坊的坊主收养。谷嫣儿是谷员外妾室所生，因为谷员外宠妾灭妻，正妻心生不忿，偷偷将母女卖到熠良，谷嫣儿被人贩子抱走，卖到那家歌舞坊。

　　莫泠夕与她们二人是旧识，谷嫣儿眼红两人交好，还曾从中作梗，不过这些旧事早已埋没在岁月的尘埃中，如今劳燕分飞，各自天涯，谁又会再去在意当初如何。尽管两人决裂，可在莫泠夕内心深处闵昭晗一直都是最重要的朋友，是不可替代的存在，这些年来也十分挂念，却又因为心结而未曾回去看望过她。

　　莫泠夕以为谷嫣儿现今还与闵昭晗要好，于是将那日被慕星云割裂的半卷画和犹豫了一夜写下的信件一并置于锦盒中托谷嫣儿带给闵昭晗。谷嫣儿当时还笑言以对地敷衍她，承诺一定带到，可如今就却有些不耐烦了，将锦盒原封不动地还于她。

　　“我们虽然是旧时相识，可如今我们的身份都不同往日。”谷嫣儿特意咬重了“身份”二字，莫泠夕听来只觉分外刺耳。“我现在过得很好，最讨厌去想以前的那种日子，也不可能再回去那种地方。所以，你以后不要在我面前提闵昭晗。还有，凭闵昭晗当初的技艺，如今还不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哪会希罕你这些玩意？”

　　莫泠夕从谷嫣儿的语气中听出对闵昭晗的不屑，心中有些愠怒，却也不愿与她理论，只是淡淡道：“好，我知道了。”

　　谷嫣儿声音忽然软了下来，“好歹我们也是一场相识，有些话我不得不提醒你，你最好不要靠近那上官歆怡。她如今处境你必定清楚，你若是还要任她这么缠着你，难道不怕落到和她同样下场吗？”

　　莫泠夕心里泛起一丝冷笑，这个谷嫣儿从小就喜欢挑拨离间，当初挑拨完她和闵昭晗还不够，如今又要来挑拨她和上官歆怡。她冷声道：“我的事情不劳你费心。”

　　谷嫣儿显然也有些生气，冷哼道：“以后只当我们不认识。不是我无情，而是明哲保身，天经地义。”

　　听到这些，莫泠夕方才的怒气消散了去，反觉得有些悲哀。她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了。”

　　谷嫣儿似乎还不过瘾，又放低了声音说道：“他们都说那个上官歆怡会给人带来晦气，你还是离她远些吧。”

　　莫泠夕忽然抬起头来，冰冷的眼神让谷嫣儿愣在当场，她的语气忽然重了起来：“你们凭什么对她妄加诽谤？”

　　此刻莫泠夕把上官歆怡看作自己同伴，生出同病相怜之感，从记事起，左颊的那道丑陋疤痕便伴随着她，让她受够了嘲笑与讥讽，她也因此处于自卑的阴影中。可是上官歆怡却很勇敢，面对排斥孤立，从来不去在意，也从来不会为此而不开心，这种乐观心态让莫泠夕佩服。听到谷嫣儿竟然传播这种谣言，便立即为上官歆怡抱不平。

　　谷嫣儿道，“谁知道是不是真的？我可不想沾上晦气。”

　　“罢了，多说无益。谷小姐大可放心，我绝不会再去打扰你。告辞。”莫泠夕不愿在与她纠缠下去，转身低着头朝着憩园疾步走去。

　　“你别不识好歹！”谷嫣儿气得跳脚，想要发作，可是莫泠夕已然去远，只得冷哼一声，正要离开，却见上官歆怡就站在不远处。也不知是刚刚到这还是已经来了很久。谷嫣儿赶紧远远避开，生怕沾染了浊气似的，好像与上官歆怡靠近是极为耻辱之事。上官歆怡却好像没有看见谷嫣儿，她的目光追随着莫泠夕离去的身影，眼眶忍不住红了。

　　落叶溪起源于玉屏山，流经紫微垣的部分恰好落于憩园之内。莫泠夕坐于溪边读自己写给闵昭晗的信，既而将信撕得粉碎，撒入流淌的溪水之中。叹息之际，忽闻身后有人唤她名字，回眸一看，却是孟东远，忙起身行礼道：“弟子见过孟领主。”

　　孟东远颔首道：“我这里有一封重要书信要交给星矢潭主，此刻有急事要去处理，既然正好遇见，你又识得路，就替我到后园跑一趟吧。今儿个是初一，后园开放，你去也不算违规。”

　　莫泠夕领会他口中后园即是星月潭所在之处，尽管心存不少疑惑，但顾虑到孟东远既对她心存成见，只怕多话反招厌恶，故而也没有多问，只是双手接过书信后行礼告退。谁知半道上官歆怡不知从何处窜了出来，从身后忽然袭击。莫泠夕早有戒备，不过认出是上官歆怡，也不避开，生生受了她一掌。上官歆怡一击得手，拍掌笑道：“你怎的一点防备都没有，幸好是我，要不你早就横死路中了。”

　　上官歆怡那一掌虽然毫无杀伤力，可她天生鬼力，下手也没个轻重，莫泠夕揉着后肩道：“你下手也太狠了吧？”

　　“弄疼了你了吗？我分明没用多少力呀。”上官歆怡紧张起来，立即要上前帮她揉，却被莫泠夕躲过，莫泠夕笑道：“那我还要多谢上官小姐手下留情。”

　　“好说好说。”上官歆怡嘻嘻一笑，忽然想起来此目的，忙敛容道：“孟东远那家伙忍了这么久，终于出招了。”上官歆怡认为是因为那日莫泠夕在明礼堂拿出匕首时孟东远失态，因此他怀恨在心，伺机报复。她与莫泠夕同仇敌忾，私下里早就不再尊称孟东远领主。

　　莫泠夕问上官歆怡道：“你是说孟领主遣我送信只是幌子，实际上是想刁难我？”

　　“没错。”上官歆怡咬牙道，“没想到这小子这么阴险歹毒。”

　　“只是喊我跑个腿，为何阴险？”

　　“你难道不知潭中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上官歆怡对此兴趣盎然，“星矢和月姬近来因外务繁忙而不得相见，今日月姬领主刚从外归来，恰好星矢潭主也在潭中……”上官歆怡笑得十分暧昧，莫泠夕颔首示明白。上官歆怡忽然皱眉道：“可那孟东远偏偏要你在这个时候去后园，这不是明摆着挖坑给你跳，让你惹星矢和月姬不高兴嘛？”

　　莫泠夕沉吟不语。上官歆怡一脸不放心的样子，“你这小妮子如此不通人情世故，倘若无心冲撞了他们可怎生是好？要不我陪你去好了。”

　　莫泠夕正要为她这番仗义情怀而感动，却见她眼中闪过一丝期待，心下登时明了，“你哪里是要陪我去？分明是想去见星矢潭主吧。”

　　上官歆怡的小心思被莫泠夕一语道破，笑道：“知我者，莫泠夕也。好姐妹，大家有福同享，你就带我一起去吧。”

　　莫泠夕大摇其头，“这哪里是什么福？”

　　“那就有难同当，我们一起对付那姓孟的。”上官歆怡热血起来，满腔火焰却被莫泠夕一句“不行”瞬间浇熄。莫泠夕郑重道：“这件事恐怕没那么简单，如今情况不明，两人一起涉险到时谁来营救？我先去探探情况，要是出了事情，你也好在第一时间施以援助。”

　　上官歆怡深表赞同，“还是你思虑周全。只是错失这个接近星矢潭主的大好机会真让人心有不甘。我亏大了，你回头得好好弥补我。”

　　莫泠夕再三保证会请她吃怡宁街玉满堂的金玉酥后，上官歆怡终于心满意足地离去。莫泠夕长吁一口气，继续向小树林行进。穿过小树林行至归垣门，只见大门敞开，如上次一般无人看守。

　　莫泠夕驻足，眉头轻蹙，想起上官歆怡方才所言。她自然不会同上官歆怡一样以为这是孟领主在公报私仇有意刁难，可是，孟东远又为何要她来送信呢？还强调了是“重要书信”。该不会跟飘雪门有关吧。倘若真是如此，这种机密文件又怎么会交给她一个入潭不久的初级弟子来送？

　　莫泠夕一时间有些失神，不防书信从手中飘落到地面。她弯下身去拾起书信，忽然唇边有了一丝释然的微笑。看来，他们已经开始怀疑她了。

　　天色渐暗，星辰隐现。慕星云与月湘瑶携手从云湘亭走出，沿着潭边漫步，既而进了林子，一路往古瀑走去。

　　已入了冬，天气有些寒。慕星云脱下大氅来披在月湘瑶身上。月湘瑶神色倦怠，伸手拉紧大氅，那个人身体的温暖立刻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如同他刚才拥着自己一般，唇边不禁染上几分笑意。慕星云一直凝望着她，那双深邃炯瞳每将目光投到她身上时，总是饱含着无尽的款款深情与温柔。

　　“瑶儿，你最近好像很累，是不是没休息好？”

　　月湘瑶避开他双瞳，懒懒道：“或许是上了年纪，体力不如从前了。”

　　慕星云宠溺一笑：“又胡说了，我们不是一样大吗，不过二十七岁，怎就上了年纪？”

　　月湘瑶身手堵住他的嘴，“不许你提年龄。”

　　慕星云握住她的手，“好，我再不提了。”

　　月湘瑶抽出手来遥遥一指，“你看，那是新来的弟子吧？”

　　慕星云漫不经心地寻着月湘瑶目光所向看去，只见一名身着初级弟子服饰之人正坐在古瀑下的石潭边。他微微皱眉，却并没有要去过问的意思，而是又看向月湘瑶，“这里风大，我先送你回去。”

　　他们虽然相恋数年，却都是发乎情，止乎礼，从未有过逾越。古瀑边的那几间木屋是慕星云住处，而月湘瑶的居所朔望轩则离此还有一定距离。月湘瑶点点头，两人正要离开，却见那名弟子站起身往这边走来。月湘瑶一怔，“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