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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回 貌似无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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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声的嘟囔在寂静无声的明礼堂中异常明显。众弟子纷纷寻声望去。只见一名身着赤色罗裙的女孩正环抱胳膊站在队尾,或者说是队外,因为她前后左右都不见一人,宛如汪洋之中的孤岛一般。蓬松而浓密的黑发,略粗的双眉轻轻上扬,厚实的唇微微张开着。
一见是她,老弟子们也就不感意外。新弟子纷纷询问,原来这个女孩是星月潭的传说级别人物,名唤上官歆怡,乃大祁最富庶的州城,黎阳首富上官政的掌上明珠。
一年前的夏日,上官政突然造访星月潭,寒暄了几句后,说要将他正值二八年华的掌上明珠留在这里。众领主商量之下找不到理由拒绝,况且若是能得到上官政的经济支持也是好事,于是便客客气气地收下这位大小姐。然而让星月潭上层哭笑不得的是,上官小姐竟然带着厨师丫头轿夫等将十几人,以及几十口盛满衣物饰品的木箱。
秦牧向上官政言明只能让上官小姐留下,除她以外的十数跟班一律不收。至于日常衣物用品潭中弟子当统一发配,理由很简单,她不是来此当她的大小姐,既是星月潭弟子,就必须一切与其他弟子相同。上官政向秦牧千般叮咛,万般嘱咐,才不舍地带着十几个随从和几十口木箱回去。
不几日,上官歆怡其貌不扬,有好事者便以她容貌丑陋由经常嘲笑,久而久之大家对她敬而远之。上官歆怡所碰之物,无人敢碰;上官歆怡所在之处,无人敢近。可这位大小姐面对如此明目张胆的排斥和孤立却总是满不在乎,依旧大大咧咧地过每一天,为一件小事笑得前俯后仰,或者为另一件小事与人发生口角,乐此不疲地四处打听各方趣闻。
秦牧沉下脸来,神色不豫,“肃静。上官歆怡,回你的位置上去。”
此言一出,众弟子立即缄口,上官歆怡也似乎有所忌惮,瞥了瞥嘴,站到了队末。秦牧沉默良久,明礼堂死一般地寂静令众弟子感觉到万钧压力。好在秦牧未曾发怒,终于结束典礼由孟东远开始进行新弟子分苑。
当名册上“莫泠夕”二字映入孟东远眼帘时,他忽然停顿下来。众弟子不明所以,窃窃私语,却无人知道发生何事。
“莫泠夕。”孟东远终于念出这个名字,声音有些冷。那个身着黑衣,面带玄纱的少女再次出现在他面前,行礼道:“弟子在。”
众弟子猜测这个女孩大约与孟领主有什么过节,刚入潭就先把领主给得罪了,日后必定举步为艰。众人虽心下有几分同情,可是更多的还是兴味盎然,等着看孟领主如何为难她。毕竟对于这些年轻人来说,没有什么比看热闹更加有趣。上官歆怡自然也不例外,且她向来对此颇为热心,当下立即从队列间隙向前看去。
莫泠夕抬眸迎上孟东远冰冷的招子,从中看到了怀疑和厌恶,她默不作声地低下头。
孟东远冷声道:“不是说过所有人一律平等吗?还不给我把面纱拿下来?”
莫泠夕犹豫了一阵,依旧低着头不发一语。人群立刻开始骚动起来,议论声此起彼伏。孟东远见她不禁怒气上涌,他向众弟子道:“在星月潭,谁也没有资格发什么小姐少爷脾气,对于命令必须服从,不服的就滚出这里!听清楚了吗?”
“清楚!”众弟子异口同声。
“很好。”孟东远满意地点了点头,唇角上扬,踱到莫泠夕身前,伸手去揭那面纱。莫泠夕却闪身避开。孟东远不料的有此,手悬在半空,不禁有些窘迫。他负手睥睨莫泠夕道:“怎么,你还不清楚?”
莫泠夕向后退了一步,“不敢劳烦孟领主动手。”
黑色面纱被揭去,露出一张白皙的脸,然而所有人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她左颊的一道疤痕。深暗的颜色表明已然陈旧,然而却是那般清晰,清晰得如同刚刚割裂了肌肤,还能看见那血流淌的样子。
一时间嘘声四起,有嘲讽,有厌恶,有不屑,有怜悯……孟东远也愣住,唇边的笑意登时凝固住。良久,他尴尬地轻咳一声,语气远不如方才那般强势,“从现在起,没有人可以特殊。”
莫泠夕从怀中拿出一把匕首。光华一绽,孟东远惊然退步防守,却见她只是将面纱割裂以表决心。孟东远更是尴尬非常,又轻咳了一声,道:“你与上官歆怡一组。”
人群再次轰动,许多弟子戏谑笑出声来,感叹此女运气欠佳,才得罪了孟领主,又要与那丑女相处,实在可怜。不过她也是丑女,或许还能和那上官歆怡有共同语言呢。
上官歆怡脸上一阵红白交替,冷笑道:“肤浅。”尽管如此,她还是有些担心莫泠夕会不愿与她同住,当下偷眼望去,却见那女孩对此却无甚特别反应,只是默然收起匕首,转身拨开人群,披着如影随形的眼光,面无表情地走到队末上官歆怡身旁。她毫不回避众人目光,反叫那些戏谑之人不好意思起来,不敢再看她。
直到孟东远念完名册,人群渐渐四下散开时,她才终于低下头,闭上双眼调整气息,让心逐渐平静下来。哪个女孩不希望自己拥有美貌,何况她不过才十五岁,做不到那般超脱,此时此刻,她再也无法抑制住内心汹涌澎湃的情绪。
这一切本该早已习惯,可为何还是会心痛呢?或许是心还不够强吧。那么,还要让心更加强才行。一定要不断变强,强到可以好好保护自己,绝对不能让任何人轻视。
一直站在莫泠夕身侧的上官歆怡正欲与她搭话,被她忽然出现的奇怪反应吓住,她愣了片刻,才壮着胆子走近了几步,勉强笑道:“你叫莫……莫什么来着?”
莫泠夕感觉到有人接近,立即防备起来,看到上官歆怡满脸疑惑,不禁为自己的失态赧然。她微笑道:“我叫莫泠夕,初来乍到星月潭,许多规矩还不懂得,日后还要劳烦上官姑娘多指点。”
上官歆怡被她温暖的笑容融化,早把方才之事抛到九霄云外,亲切道:“叫我歆怡就行,跟我来吧。”她正要上前去挽莫泠夕的胳膊,不想却莫泠夕闪身避过,不禁错愕地看向她。
莫泠夕抱歉地笑了笑,“我不太习惯与别人身体碰触,所以……对不起……”
上官歆怡瞧见她窘迫模样,忍不住大笑起来,“这是什么怪习惯?难道连你娘都不让碰吗?”
莫泠夕不置可否,只是淡淡一笑。
“好啦好啦,不碰就不碰。我们走吧。”上官歆怡当先领路,莫泠夕不远不近地跟上她,“我素来鲜与人交往,也不太会和人相处。倘若有得罪之处,还请上官姑娘多包涵。”
上官歆怡忽然驻足,转过身来瞪大眼睛地看着莫泠夕。这下轮到莫泠夕错愕不已,当下不安地拉了拉衣袖。只见上官歆怡双手叉腰,气鼓鼓道:“你怎么这般拘束?扭扭捏捏的。要是不想和我同住,大可提出来,不用勉强自己。”
莫泠夕这才发现自己方才只顾自卑,倒把上官歆怡在星月潭受排挤孤立之事忘了干净,心下生出一种同病相怜之感,忙安抚道:“上官姑娘……我绝无此意,我……”莫泠夕正待解释,却被上官歆怡一巴掌拍在肩上。莫泠夕本想避开,可想到先前的失礼,只得愣愣地接受,心里忍不住感叹:这女孩子力气真是不小。
上官歆怡呵呵笑道:“开个玩笑,别那么认真好不好?我知道你和那些浅薄之辈不同,以后我们就是朋友啦。待会儿安排好住宿,我先带你把星月潭逛个遍。”
莫泠夕笑着点头。心想上官歆怡虽然做事风风火火,却也极为热情,不禁生出几分亲近之心。当下听着她唾沫横飞地高谈阔论着星月潭的种种,心下暗暗惊叹于她打听事情的能力。在这般孤立排斥的情境之下,她还能打听到这么多的事情,可见她功夫之炉火纯青。看来日后的生活是难以清静了。
莫泠夕在星月潭中住下后,跟随上官歆怡在潭中又逛了几次,渐渐熟悉此处。莫泠夕无论到何处都能随遇而安,她对于星月潭中的新生活,很快就适应。几日相处下来,她与上官歆怡渐渐熟络,常常同进同出,到哪里都形影不离。两人都爱吃,只要一放假,两人便去洛城的大街小巷的寻觅美食。
星月潭众弟子看在眼里,都颇为纳罕。能与上官歆怡相处如此融洽,莫泠夕还是第一人。起初众弟子都道莫泠夕定是个极擅长与人相处之人,然而谁知除了上官歆怡外,她对谁都淡淡的,颇有些防备和戒心,加上她脸上的疤痕,更让人觉得有些冷寂。不寥寥数日之后,就几乎再无弟子主动搭理她。渐渐的,被孤立的从上官歆怡一人变成她们两人,不过众弟子对莫泠夕倒也不厌恶,只是缺失了存在感,不讨人喜欢也不讨人厌,因此莫泠夕常常被置于遗忘的角落。在偌大的星月潭中,她与上官歆怡只能彼此陪伴。
虽然上官歆怡的大大咧咧常常会在无意间给莫泠夕当众难堪,她的大小姐娇气会令莫泠夕哭笑不得,而她也常会因为莫泠夕习惯性的自我保护而感觉到疏远和冷淡,会被她对外物一副毫无兴趣的样子气得瞪眼跳脚,然而她们还是相处地很好。
或许朋友就是如此,总是需要彼此的包容和接受。
从上官歆怡处莫泠夕得知星矢潭主慕星云以武功招式诡异而闻名。他右手所佩戴的锐爪手套乃锻锷山庄庄主段钧锷为他专门打造,名为愔魂。这锐爪手套实际上是三支钩。钩素来是一种可怕的兵器,若剑而曲,似刀非刀,外观看似平钝无锋,实则内蕴杀机,招式变幻莫测,往往出奇制胜。慕星云的愔魂几乎从不离身,总是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和角度出现,令人防不胜防。慕星云大多时候总是冷着一张脸,寡言少语,寻常人接近不得。星月潭弟子见了他,都是让到一边低着头行礼,不敢多话半句。
月姬领主大多时候温文尔雅,可一旦发怒也是令人噤若寒蝉,有弟子私下称她是“晴天霹雳”,也不敢靠近。另外,众人还畏惧她所怀神秘异术,只要一个眼神的交汇,便能把人看透。还能召唤树叶和藤蔓为其兵刃。武林正派之中,会这种异术的人少之又少,故而她技艺高强到什么地步也无从比较。也有人称这种奇怪术法为巫术,然而由于月湘瑶乃正派人士,就被称为异术。由此可见,术法本身并无好坏,关键在于人心。
莫泠夕还听说星月潭与飘雪门之间的争斗表面上偃旗息鼓,实则由眀转暗,双方互派卧底潜入内部打探彼此消息,飘雪门更是不顾自身正派颜面,常玩些偷袭的把戏。不过星月潭弟子中知晓此事者并不多,也不知上官歆怡是从何处打听而来。而她的本事远不止于此,她还打探到星月潭与各大门派交好,潭中优秀高级弟子有机会能够被举荐进入其他门派。
从入潭那天以来,莫泠夕再也没有见过慕星云和月湘瑶,只有孟东远在初级弟子听导师授课时视察过几次。她本以为孟东远会有所行动,谁知这十几天就这么平静走过,她紧绷的心弦终于放松下来。上官歆怡毕竟心思单纯,只道是那日孟东远心情不好,打趣莫泠夕运气忒差,也就不再关注。
然而莫泠夕绝口不提此事,心中却如明镜。她知道此事绝不会如此简单,该来的一切,总会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