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蜃志》浅若泠夕

3、第二回 星月传说

　　星月潭坐落于白桥镇西郊的青峰碧峦间，在洛城算得上是一个颇具势力的上流帮派。其周边风景秀丽，尤以一挂飞岩古瀑闻名。

　　古瀑所依山势并不十分高峻，秀丽的青峰将古瀑之水也染入三分碧色。古瀑由绝顶倾泻而下，到了半山处，山势渐缓，古瀑也放慢了步子，仿佛是流连于这秀美的山色之间不忍离去。临近瀑底十来尺处，丛立一屏陡峭岩壁，古瀑从突起的峭岩处分成千仞白色丝带，柔柔而坠，灵动如蛟，在底端飞溅出一片散珠碎玉，积而为谭，常年不盈不涸，灵气蔚然。离瀑布稍远处的潭水澄若明镜，可见游鱼在光影交错的水草和底岩间倏蹿倏停。夜幕降临，漫天星辰尽倒映其中，美不胜收，故得名为“星月潭”。星月潭的院落依此古瀑清潭而建，因而与这清潭同名。

　　星月潭自创立以来，一直与世无争，在洛城旖的风光景色间自成一家。在上一任潭主徐秉章在位时，发生了一桩不和谐的事。某日，徐秉章收到飘雪门主夏胜岳切磋武艺的邀战函。彼时星月潭已闻名洛城，而飘雪门却只是一个默默无闻的小帮派。然而徐秉章并未因此而有所怠慢，他将潭中事务交代完毕便前往清平山与夏胜岳一战。两人实力旗鼓相当，鏖战了两天一夜也未能决出高下。第二日夜，夏胜岳旧疾突发，逐渐落了下风。然而徐秉章明眀看出夏胜岳体力渐有不济，却不就此收手，竟然快招陡出，逼得夏胜岳毫无退路，攻守均有些捉襟见肘，竟引发旧疾与世长辞。

　　夏胜岳临死之前，其子夏鹏州跪于他身前，接过门主令牌。夏鹏州握紧手中令牌，嘶声道：“爹，孩儿一定为您报仇！”夏胜岳一双虎目圆睁，似乎还想要有话要交代于儿子，然而却终究未能如愿，就此断气。死不瞑目。

　　柳经言摇着折扇道：“按理说，切磋武艺，本来应当点到为止，可那飘雪门主争强好胜，星月潭主又岂是省油的灯？最后虽然是夏门主战死而败，可徐潭主也受了极重的伤，从此再难运功动武。

　　“再按理说，切磋武艺，有伤亡本也是常事，可新任飘雪门主夏鹏州一口咬定是徐潭主趁人之危，痛下杀手，于是立下重誓定要星月潭血债血还。自此，星月潭和飘雪门之间的梁子算是结下了。

　　“不过那时飘雪门势力又怎能与星月潭相敌？于是，新任飘雪门主闭关潜心研习飘雪刀法，飘雪门也如从江湖蒸发一般，隐没无闻。有传言说，夏门主为了专心报仇，竟狠心将不足三岁的儿子和刚出生不久的女儿送去乡下。两个孩子长到十几岁，还没见过父亲模样。前些年又有传言说夏门主将一对儿女接回飘雪门，可其子夏邺晨无心武学，执意要去墨香苑学画，其女夏滢雪更是厉害，与父亲大吵一番后离家出走，一去不归。啧啧，这样狠心的父亲，真是世间少有，也难怪儿女会忤逆其意。

　　“话说那飘雪门苦练数年，待到重出江湖之日，果然士气宏振，令人刮目相看。不过星月潭实力雄厚，夏门主欲报仇雪恨也非朝夕之间能达。自此，星月潭与飘雪门进入了无休止的明争暗斗，一直处于胶着状态。那时徐潭主重伤难愈，精力大不如前，星月潭已渐露败势。

　　“直到一个人从星月潭众弟子中脱颖而出，扭转了局势。此人屡历奇功，令星月潭再振雄风，正是徐潭主的义子，慕星云。不久后徐秉章病逝，星矢继位潭主。徐秉章死后，飘雪门终于收手，两派斗争平息，星月潭逐渐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和谐。自此星月潭广收弟子，三年为限，授以武功，三年之后可自行选择去留；若是中途想退出的也绝不阻拦。

　　星矢潭主名为慕星云，很少有人见过他，据说他面容冷峻，英武不凡，一身武艺高深莫测，是洛城万千少女的梦中人。他一向不近女色，直到一个人的出现。此人也是星月潭的弟子，生得花容月貌，可比天人，传说她虽然不会武功，然而身怀神秘异术。两人在星月潭边初遇，一见钟情，俊郎娇娘，缱绻万千。此人正是现在的月姬领主，月湘瑶。

　　“据说有一次两人出行遇到狐妖伤人，出手相救。哪只那狐妖功力极强，竟将两人打伤。其实以星矢的武功本来可以轻易单独突围，然而由于月湘瑶重伤难行，他一直守护在她身边。一番鏖战之后，慕星云也受了重伤，衣衫几乎被鲜血浸透，却仍旧用身体翼护着月湘瑶。几次快要晕厥时都靠着绷紧身体让伤口裂开，剧痛使自己保持清醒。

　　慕星云落了下风，狐妖乘胜追击，眼看利爪就要刺穿慕星云的胸口。月湘瑶不及多想，用身体挡住慕星云。慕星云反应极快，一反手将她紧紧抱住，硬是扭转过身体来受了那一爪，右肩当场被刺穿。他怒吼一声，忍痛挥手割断了袭击者的右臂，其兵器锐爪‘愔魂’上鲜血淋漓。

　　“这一记重伤之后，慕星云再也支持不住半跪于地，本来紧紧环住月湘瑶的左手也因为力不从心而有些松脱。幸而那狐妖抓起自己的右臂，遁走而去。待狐妖远去，慕星云终于昏了过去，浑身浴血。然而紧拥着他的月湘瑶衣裳上虽也有斑斑血迹，却是毫发未损，那些血迹都是慕星云所留，正是保护心爱之人的信念才让他支撑至此。”

　　柳经言将这场争斗过程描述得精彩非凡，就像他亲身经历过一般。虽然众人只觉他妖言惑众，然而这并不影响听众兴致，台下人头攒动，大家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爆发出一阵喝彩或是唏嘘。没有人在乎真假，只要精彩绝伦，就是一段好故事。而大家要的，就是一段可以当作传说来听的好故事，如此而已。

　　尽管知道慕星云如今好好活着，可当拂晓听到他重伤晕厥之时，小脸登时煞白一片，紧紧攥住落霞的手。落霞更是不禁潸然泪下，感叹不已。洛城倾慕慕星云的女子不计其数，然而极少有人会奢望能够得到他的垂青。在众人印象之中，慕星云只会爱月湘瑶一人，他的魅力与痴情是一体的，可是诸多洛城女子还是会把他当作心中的如意郎君。这种矛盾的思绪困扰着许多洛城的少女，甚至会常常为此茶饭不思。

　　柳经言从王富安那里领了酬劳，向小二要了壶酒，径直走到一张角落的桌边。那桌只坐了一名面戴玄纱的黑衣少女。柳经言问道：“不知可否与姑娘搭个坐？”

　　少女放下手中的筷子，“请便。”

　　柳经言告了谢，大大方方坐下，见桌上有一只茶壶和三道菜，笑道：“也是特意来听‘星月传说’？”

　　少女点头。此时柳经言的酒上来了，他向少女扬了扬酒壶，少女轻轻摇头，他也不勉强，自斟自饮起来。一杯酒下肚，他的话匣子便关不住了。“有件事柳某有些好奇。姑娘明明有问题要问柳某，却一直不开口，却是为何？”

　　少女用指尖沿着茶杯边缘一圈圈画弧，“柳先生如何知道我有问题向你请教？”

　　柳经言一摆手，“其实柳某在台上时就留意到姑娘，众人皆哄闹唏嘘，唯独姑娘自始至终毫无动作，不像是来听传说的。”

　　少女似乎是笑了笑，“聪明如柳先生，自然会明白我想要知道什么。倘若我再多言相问，岂不辱没先生那颗七窍玲珑心？”

　　柳经言闻得赞美沾沾自喜，“没错，我也是泫薇楼的人。”

　　正在此时，风波庄正门口步入几人，统一着装白底蓝纹长衫，上绘有星月图案，想就是星月潭弟子。少女细细打量几人，发现为首之人与其他人长衫上的图纹略有不同，她认出那人是日前在昌和画苑遇到的赭衣男子，目光流转间端起杯来轻呷一口。

　　风波台上的另一位说书先生眼观四路，显然业已发现几人，当下话锋一转，“要论及星月潭的青年才俊，位列其首的自然是六领主孟东远。”方才他分明在说大领主秦牧，此时却忽然换了人，少女暗忖那为首的星月潭弟子就是孟东远，果然听见他身后有人向他低语道：“远哥，这马屁拍的真是时候。”孟东远略带轻蔑地一笑，眼中却掩不住有几分得意神色。

　　“你们道他是谁？他就是前任星月潭潭主徐秉章的外孙，今年不过十八岁，乃星月潭最年轻有为的领主，当真不愧为名门之后。”

　　孟东远脸色微黯，墨眉紧拧，他最恨旁人提及他的身世，好像他这领主之位全凭与徐秉章的祖孙关系得来，反将他的实力忽略了去。

　　少女饮尽了杯中茶，向柳经言道：“先行告辞，有缘再会。”言毕即要离座，闻得柳经言道：“姑娘请留步。“他伸手正欲拉住少女衣袖，却被她收手避过，当下笑道：“怡宁街，漏蔚轩，随时恭候姑娘。”

　　少女颔首道：“告辞。”刚站起身，却听柳经言道：“姑娘请留步。”他嘿然一笑，伸手指向风波台西北面，“走正门不怕撞见那些不想撞见之人？”少女会意，道了声谢，正要离去，又听柳经言道：“姑娘请再留步。”

　　少女却也不恼，“敢问先生还有何指教？”

　　柳经言按江湖规矩拱手自报家门：“在下柳经言，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莫泠夕。”

　　少女从人群中悄然离去，台上说书先生自然不会注意到这么一个少女的出现和离去，仍旧滔滔不绝道：“且说这位孟领主不仅武艺超群，还生的一表人才，又正值血气方刚，正所谓‘人不风流枉少年’，‘英雄难过美人关’，难得今日孟领主大驾光临，不知可有在座的姑娘能有幸成为孟少侠的桃花劫。”

　　这一席话将众人目光聚集在孟东远身上，若换在平日，兴许不会觉出他外貌有任何出众之处，但此时经那说书先生特意提及，却觉他果然有玉树临风潇洒倜傥之态。孟东远面上一热，余光瞥见附近几名女子互相耳语着什么，而后一齐吃吃笑起来，更觉尴尬非常，轻咳一声，清了清嗓子，抱拳朗声道：“诸位有礼，在下乃星月潭六领主孟东远，今日特来处理潭中纳新相关事宜，请欲入潭的待验弟子从速集合，随我们一同前往星月潭。”

　　风波庄门外很快聚集了许多待验弟子，众人本因为孟东远亲自前来接待而沾沾自喜，此时却见孟东远神色凝重，将众人一一仔细打量，不少待验弟子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忙低下头去不敢相视，也有待验弟子窃窃私语，均不知发生何事。

　　孟东远未曾找到所寻之人，低声吩咐手下弟子章浩维道：“浩维，你先引领这些待验弟子回潭，莫让月姬领主久候。我和其他人在此留守。”他转目望了风波庄的牌匾一眼，沉声道：“她应该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