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蜃志》浅若泠夕

2、第一回 白桥风波

　　清晨时分，洛城城西的白桥镇一派祥和气氛。
　　白桥镇有三样东西最出名。为首一样是镇里八十八座各式各样的石桥，都是一色灰白，白桥镇也因此得名。不过也有传言说白桥镇原先叫作百桥镇，因着年代久远而渐渐传错了名儿。
　　有桥自然有水。潇水是洛城最长的一条江，几乎是由西北向东南贯穿了整个洛城，也将洛城分为东西两边。一直以来，潇水沿岸都是洛城最为繁华的地带，尤其是城东白桥镇一带的潇水周边，临晚更是热闹喧阗。
　　众人都道流经白桥镇的潇水最是香腻，那些沿岸错落罗布的画舫就是白桥镇第二样出名之物。在洛城，潇水中的画舫是最著名的温柔乡，生意远比那些陆上的歌楼舞坊要好。这些画舫中也有隶属岸边青楼的，所属青楼的名字会在刺绣边标识出来。有些成了名的姑娘有出手阔绰又固定的客人，常会脱离青楼，自成一家。
　　数不清的画舫悠悠地浮于江面，如此景象堪称壮观。这些画舫大多都是楼船，在两边船身都展有一面花旗，上面绣着各式各样的精美图案和船上姑娘的艳名，这两幅花旗刺绣自然都是出自船上的姑娘之手。
　　每当夜幕降临，载了客的画舫就会离开岸边，驶向江中幽静偏僻之处，让客人体味与世隔绝的自在逍遥。至于卖身还是卖艺，都凭着姑娘自己意愿，愿意卖身的姑娘会在锦旗上绣上鸳鸯戏水，只卖艺的姑娘则不绣，客人一看便知。若是有客人想要霸王硬上弓，回头是要吃“官司”的，当然这些“官司”不是由官府受理，而是由专门统管画舫的组织。
　　晨晖将潇水染成一片金黄，四下飘散的画舫陆续集中靠岸，尚未梳洗打扮的琴娘歌姬们挑了帘子送客。也有不卖身的，调着琴瑟琵琶。有琴娘拨弦玩笑即兴弹奏一曲童谣，练嗓子的歌姬也来了兴致，和着曲子咿呀唱道：“洛城风光甚旖旎，碧空如洗晴万里。云淡岚清莺欢啼，花落东逝君莫惜。”
　　忽然有一个清甜嗓音接唱道：“一里井，二里窖，春花枝头争艳闹。三里街，四里道，夏雨霖铃隔窗敲。五里庵，六里庙，秋风萧瑟落叶扫。七里坡，八里桥，冬雪漫山路远遥。”
　　众人纷纷喝彩，这般清甜嗓音正配这段童谣，满是童稚情趣。却听另外一只画舫中传来老鸨尖细的叫骂声：“拂晓，你要死啦？唱这些没用的几时能见客？还不快些将昨日里新学的《临江仙》练好。”
　　“妈妈莫生气，拂晓这就练。”那唱童谣的女孩儿闻言吐了吐舌头，抱起琵琶来正要拨弦，却听岸边有人唤她：“拂晓！拂晓，快出来！”
　　拂晓放下琵琶探头道：“落霞，什么事这么急？”
　　岸边被唤作落霞的女孩儿与方才抱琵琶的拂晓都正值豆蔻年华。落霞生性活泼，不如拂晓稳重懂事，为此没少挨她妈妈的训。此时她满脸兴奋，连连向拂晓招手道：“风波庄今日要讲‘星月传说’，咱们得快些，再晚就挤不进啦！”
　　老鸨尖细的声音又传来：“你这小蹄子，自个儿不学好也就罢了，竟敢又来招惹我们拂晓，看我不告诉刘姐，仔细你的皮。”
　　落霞闻言急得跺脚：“拂晓你还在磨蹭什么，再晚一步听不着‘星月传说’，我今晚可就要白挨打了。”
　　拂晓有些犹豫不定，却终究抵不过“星月传说”的诱惑，也顾不得再照镜梳妆，踏着船板就跑上岸去，还不忘边跑边说：“妈妈，我回来定然练整宿的《临江仙》。”
　　两个女孩子手拉手笑着向前跑去，将老鸨的叫骂抛在身后。

　　白桥镇第三样出名之物就是系马道的风波庄。
　　风波庄乃是一座规模颇大的酒楼，一层正中设有一个台子，唤作“风波台”。这风波台正是风波庄的一大特色，每日都会有技艺高超的说书先生讲一段最新的江湖传闻和百听不厌的传说，翌日要讲的传说都会在当日立牌告示。风波庄酒菜一般，不过大多数人到风波庄就是冲着这每日一讲的风波台而来，倒无人在意那酒菜如何。
　　古老的地域总是流传着诸多美丽传说，钟灵毓秀的洛城自然也是如此。别处时光匆匆飞逝，而洛城的岁月似乎总是静静流淌着，几年以前的事就像是过了几百年似的。百姓大多悠然自得，生活节奏缓慢，金钱名利远比不上享受生活的惬意来得重要。每日里闲暇时光富足，茶余饭后的“传说”必不可少。当旧的传说渐渐被流光掩埋，新的传说已然开始孕育。
　　眼下洛城百姓正津津乐道的是一段“星月传说”。其实这“星月传说”并不是一段真正意义上的传说，传说的主角也并不是羽化作古的先人，然而在古老的洛城，大家喜欢把传奇的故事称为“传说”。
　　今日风波庄生意异常红火，未至晌午，楼内却早已座无虚席，甚至还有许多人等在门外。与往日不同的是，今日风波庄的客人大多来自外地。掌柜，跑堂，厨子一干人等都忙得不可开交。劝酒声，欢喝声此起彼伏，更有食客一手提着酒壶，脚踏在板凳上与人划拳拼酒。
　　随着一阵急促的敲锣声，众人纷纷止了宴，看向位于一楼中央的风波台。先前等在外面的人纷纷涌了进来，里三层外三层将风波庄堵了个水泄不通。
　　只见那风波台上走上来一个中年男子，却是风波庄的王掌柜。他清了清嗓子，拱手道：“各位有礼，鄙人王富安，感谢诸位朋友赏脸来敝庄捧场。今儿个是十月初十，是星月潭纳新的日子，咱们风波庄有幸作为接纳点之一。想必在座的各位中有不少都是五湖四海慕名而来的年轻人，一定对这与星月潭的相关情况以及‘星月传说‘颇感兴趣，今日敝庄特地请了柳先生来为大家讲‘修仙传说’和‘星月传说’。”
　　说话间，一名身着灰色长衫的文弱男子上得台来，抱拳道：“在下柳经言，人送诨号‘柳莲舌’，今日承蒙王掌柜抬举，在此献丑。”此人望去颇似落拓潦倒的穷困书生，只是眼中神色极为精练。他向案边坐下，将案板一拍，整个风波庄都安静下来。柳经言不知从何处摸出一柄折扇来，敲着手道：“在‘星月传说’之前，柳某先给大家讲一段‘修仙传说’。”柳经言唇角弯出一丝耐人寻味的笑意，“当今武林，各类门派鱼龙混杂，繁如星辰。不过就算武艺再过高强，也毕竟是凡人，而修仙门派则不同。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传说这修仙之人不仅能够御剑飞行而免却远行之劳顿，辨识妖鬼之气，还精通仙灵法术可与妖鬼之力对抗。”
　　众人眼睛亮了起来，不过也有不信之人站起身来反驳道：“胡说！这世上哪里来的妖魔鬼怪？依我看不过是些市井之徒装神弄鬼罢了，与那些混迹江湖坑蒙拐骗的算命先生，还有那些驱鬼道士有何区别？”
　　闻此拆台之语，柳经言毫不在意，反而正中他下怀，“在别处你或可不信，可是在洛城，你不得不信。”
　　此言一出，四座议论纷纷。其实这些人自五湖四海云集而来，泰半是听了关于修仙门派的传说，将信将疑，特地来洛城一探究竟，故而柳经言方才所言吊足了大家胃口。当下他关子也卖够了，终于开口道：“别看洛城如今一派祥和盛世之态，还被誉为受神祇祝福的州城，其实真要打起仗来，哪里躲得过？就在十五年前，肃康王起兵造反，最终败走洛城被全军剿灭，虽然朝廷强力镇压此事，但世上岂有不透风的墙？想必诸位都有所耳闻。”
　　“这传闻众人皆知，有甚稀罕？”
　　“客官莫急，且听我慢慢道来。”柳经言安抚好事者急躁情绪，而后道：“传说当年肃康王造反时曾留了一支奇兵屯守在洛城。肃康王战败后，这支军队大肆屠杀城内无辜百姓，所到之处无不血流成河，怨气连天。洛城的习武之人纷纷聚义联盟保护百姓，然那军队里有不少人会诡异的妖邪之术，一般习武之人在那些妖邪面前几乎与寻常百姓无异，这帮妖兵在洛城掀起一番腥风血雨。依我看，那些妖兵并非人类，是肃康王在亓末时勾结的妖邪，令他们随军出征。”
　　“休要胡言乱语，我大哥在官府当差，听他说那不过是训练精良的普通士兵罢了，哪里来的妖邪？”
　　柳经言打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道：“诸位有所不知，朝廷对此事讳莫如深，自然要说是普通士兵。不过那些妖兵绝非——”他的话还没说完，已被冲上来的王富安拉住。王富安神色慌张，附在他耳边低声警告道：“你小子不想混了？倘若招惹了官府，连累我风波庄怎生是好？”那柳经言自然识相，陪笑道：“是小人大意了。”王富安放开他，低声道：“你别给我把台子弄砸了，否则别说是酬劳，你连命都未必保得住。”既而向在座众人陪笑道：“各位客观莫要见怪，这柳莲舌一肚子妖鬼故事，平日里说妖道鬼顺了嘴，竟编排起历史来了。我们风波庄打开门做生意，自然不能行那坑蒙拐骗的伎俩，风波台上讲的传说，都是有凭有据的真事，绝不能容许有人在此散布谣言。“
　　柳经言抱拳道：“诸位豪杰，柳某失礼，实在对不住。“
　　四座嘘声一片，有人喊道：“不要浪费时间，快些往下讲！“
　　“且说那支奇兵在洛城兴风作浪，无人能敌，一时间人心惶惶，怨声载道。正在这危急关头，有一群侠士突然从天而降，将那支军队全军迁灭。那些侠士来无影，去无踪，解决屠城的军队后也不留姓名，御剑绝尘而去。“
　　“什么御剑，什么从天而降，只怕又是你编排出来的吧？“
　　柳经言先前理亏，也难怪会有人不信，正待解释，却听一名中年男子脱口道：
　　“确有此事，我曾亲眼见过。“众人立即将目光投向那人，他似乎不习惯成为焦点，脸上一红，结巴道：“我我我……我真的见过。那时候大家都躲在家里不敢出门，我当时年轻气盛，大着胆子从窗缝像外看，那些侠士都踩着一柄剑，‘嗖’地一下就飞上了云端，一会功夫就消失不见了。”
　　一名江湖人士模样的人接口道：“不错，我也听师父说起过此事。我还听说那群侠士之中就有曾经名动武林的剑圣前辈。”
　　柳经言见有人作证，得意道：“早有传闻说剑圣来自修仙门派，不过关于他的来历和去向一直都是未解之谜。”
　　这时台下传来脆生生的女声：“修仙传说讲完了没有？我们要听星月传说。”
　　柳经言一看是两个长相姣好的小姑娘，调笑道：“小姑娘这么急着听‘星月传说’，可是喜欢星月潭的星矢潭主？“
　　台下响起哄闹声。说话的人正是落霞，她拉着拂晓奋力挤到台下，等了半天也没听到”星月传说“，忍不住催促柳经言。被说中心事，拂晓脸颊立即泛起红晕，落霞却毫不在意，向柳经言道：“就是喜欢，怎样？”
　　“好！”柳经言对这女孩子的敢爱敢言颇为赞许，”姑娘莫急，柳某这就为诸位讲这段——“他故意略为停顿，一扫众人期待神色，既而一字一顿道：“星，月，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