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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一回 天煞孤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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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骞遇袭身亡的噩耗很快传至星月潭,秦牧亲自前去收殓周骞一行人的遗体。逃回老禀报的弟子身受重伤,话没说完就晕厥过去。孟东远已然爆了,拔剑就要前去报仇,被秦牧拦下。月湘瑶此时不在潭中,三人至明礼堂仪事,并未告知陆荀。
孟东远忍无可忍,拍案而起,“可恶!老匹夫竟敢杀害骞叔。潭主,请让东远带人去和他们拼了,为骞叔报仇!”他自小在星月潭长大,与周骞关系向来甚好,当下听闻周骞死讯,不禁怒火中烧。
“不可。”秦牧紧皱眉头,他按着孟东远肩膀,“夏鹏州这摆明是前来滋战,逼我们动手。倘若我们不能冷静对待就正中了他下怀。”
近来潭中大事小事不断,情报频频外泄,潭内关于探子的传言更是甚嚣尘上,人心惶惶,彼此都深存戒心,已有不少弟子离开。剩下的弟子中有多少是飘雪门的人还没摸清楚。若是此番出手,可能会让这些内鬼和飘雪门的人里应外合,如此之时,实在不宜出战。
这些道理孟东远岂会想不明白?只是周骞的死对他打击甚重,他才会如此冲动。然而不消秦牧多说,待他渐渐冷静下来后,便铁青着脸站在旁边不发一言。慕星云沉吟片刻后道:“飘雪门此次滋战不成,并不会善罢甘休。看来,此番争斗在所难免,到时我们不想打也不行。我们就算不主动,也不能太过被动。”他顿了顿,既而道:“将实情告知潭中弟子,以保护他们安全为由,将所有近三年入潭的弟子遣散。”
他看向孟东远,“东远,你要加强对内鬼的排查。再去通知所有人明日辰时到明理堂来。”
孟东远颔首铿锵道:“是。”
秦牧低声道:“此次骞弟没有事先知会就突然归潭,连我们都不知晓,夏鹏州却是如何预先得知,提早在七里坡布下埋伏……”
突然一记闷响传来,原是孟东远痛心疾首而捶案所至。秦牧叹息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东远你先去通知明日的事。”
孟东远低着头出去了,秦牧继续方才之言:“依我看有两种可能,第一种是骞弟有极为机密之事定要亲自来告诉我们,而夏鹏州也知道那个秘密,并且不希望我们知道。第二种则是夏鹏州故意派人泄露假消息给骞弟,引他上钩前来报信,再击杀他于半途。”
慕星云冷笑一声,“他这这分明是想给我们个下马威,令潭中弟子人心惶惶,人未战,胆先寒。”
“想不到这些年来夏鹏州看似韬光养晦,实则暗度陈仓,大力发展探子,几乎把势力完全渗透到这边,就连远在潭外的骞弟和硕陵那里也难逃魔掌。”
慕星云目光微黯,“是我大意了。这些年我疏于防范,才沦落至今日地步。”
“不能怪你。我星月潭自创立以来一直与世无争,老潭主去后,还以为夏鹏州就此收手了。”秦牧见慕星云难掩疲惫之意,心下不禁叹息。这些年慕星云磨尽了的戾气,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沉默又暴躁的怪孩子,而是能够独当一面力挽狂澜的一潭之主。
慕星云的身世秦牧是知道的,他出生在一个小村落,因为发生地震,父母双亡,那时候他只有九岁,流落街头,到处抢夺食物,满身戾气,后来被徐老潭主带回潭中。徐老潭主膝下唯有一女,早年女儿女婿意外去世,只留下襁褓之中的外孙,所以收他为义子,耐心教导,慢慢化解他的戾气。他若不是为了报答徐老潭主恩情,何苦委屈自己入这桎梏。
“如今夏鹏州逼我至绝境,我会让他明白,他是在如何自掘坟墓,一步步把自己送上黄泉路。”慕星云目光阴沉,杀气腾然而绽,狠狠咬出六个字:“犯我者,杀,无,赦。”
慕星云已经很久没有这般满身戾气。如果说此时此刻还有谁能够平复他的杀意,那只有一个人,唯一的一个人,月姬。
秦牧道:“潭主,此事要不要派人告知月姬?”
慕星云果然杀意顿消,忽然有些颓丧,问道:“她……出潭有些时日了吧?”
秦牧见他终于恢复过来,心下略定,道:“月姬潭主此次出去已有四五日,根据弟子来报明天能回来。”
慕星云沉默片刻,“待她回来我会告诉她。”
“那属下先行告退。”秦牧行礼退去。
明理堂内室只剩下慕星云一人。他闭上双眼,负在身后的手紧握成拳,由于用力过大,昨夜在腕上割裂的伤口又开始流起血来,尖锐的疼痛感让他略略清醒了些。他用这些伤口来告诫自己,不能回到过去,变成那个满身戾气的人。
星辰漫天罗布,天空苍茫而幽远。
慕星云从明理堂出来,神色黯然,月湘瑶不知为何忽然对他冷淡,她总是回避与他独处,只说是日子久了感情终会归于平淡。他们之间的距离似乎一下拉得很远,远到伸出手已经无法碰触到她。他感觉到她即将离开,但他不敢去问,也不敢去想。
他独自踱至星月潭边,恍惚间闻听到幽幽的箫声。他远远看见一抹身影伫立于潭边。他立即认出那人是莫泠夕。月湘瑶曾对他说,莫泠夕是个既单纯又懂事的孩子,似乎什么都不懂,又似乎什么都懂。不知为何,这个女孩令他想起了自己的过往。
愣神良久,他忽然有点想要走上前去。这个闪过的念头让他自己莫名其妙,他自嘲地一笑,自己居然想将软弱的一面展现给别人,他几时变得这般没用?然而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带着他走近那个女孩,她总给他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他的脚步很轻,然而在他离她还有十步之遥时,箫声突然戛然而止,莫泠夕戒备地转过身来,看到是他,眼神中的戒备立即转为讶异和疑惑,她躬身行礼道:“见过星矢潭主。”自她入潭以来,慕星云与她只打过几次照面,听她说的最多的就是这一句,而她的温礼总是带着淡淡的疏远。他漫不经心地移开停留在她身上的目光,径直走到潭边。“既然你和月姬这般投缘,以后没有外人在场,可以不必如此多礼。”
莫泠夕低眉恭声道:“潭主就是潭主,有没有别人在场都一样。”
“烦。”慕星云随意就着最近的石头坐下,“不要啰嗦这些繁文缛节,否则就不必多言。”慕星云心下却是有些奇怪。因着这张俊俏的脸,常会有各种女子前来搭讪,她们总是喜欢跟前跟后地唤他“慕大哥”“云哥哥”之类。可是眼前这个女孩似乎对他保持着距离。
莫泠夕怔了怔,想起上官歆怡曾经提起过星矢潭主是出了名的冷漠,可此时此刻她觉得他并非那么难以接近。
两个人都沉默下来,月光在水面浮光跃金,一切变得异常静谧。
莫泠夕从小对容貌极为自卑,故而一直害怕和异性相处,只要和异性独处就会变得局促不安,可是此时此刻她却异常平静。相聊甚欢是一种投缘,可冷场时也不觉尴尬,能够自然地沉默反而更难得
良久,慕星云的目光落到莫泠夕身上,“是不是觉得我是个怪人?”
“怪人?”莫泠夕不明慕星云为何会用这样一个词形容自己,“如果说与常人不同就要被称作‘怪人’的话,那我们都是‘怪人’。”
“我小时候算命先生说我是天煞孤星,村里人都怕我,躲着我,后来村里发生地震,我父母都死了。村里人说是我招来了灾难,把我赶了出去。”慕星云墨眉轻挑,唇边的冷笑有一抹落寞之意,与其说是倾诉,更像是一种自言自语。“后来我遇到义父,他待我很好,可我那时不懂事,常会惹他生气,直到他病逝我才醒悟,对我好的人都已离去。我原本只想孤独终老,可偏偏遇到了她。”
莫泠夕忍不住问道:“月姬领主?”她起初惊疑不定,不知为何慕星云要对她谈起这些,可慕星云的语气让她微微揪心,于是暂且听下去。
慕星云轻轻颔首,“我不容任何人窥视我的想法,可偏偏遇到她。她的读心术虽然对我无法施展,可她总能猜到我心中想法。起初我以为自己会愤怒,可事实并非如此,我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自己对她产生了感情,我本该对任何人毫无感情。可我越来越无法控制自己,我只知道她对我很重要,甚至比我自己更重要。我说我是‘天煞孤星’,她说‘我命由我不由天’,我就这样沦陷了。我第一次明白什么是心甘情愿毫无保留地投入全部情感。但我也很害怕,她会因为我死。”他的情绪有些起伏,“或许她离开我也是件好事,至少不会被我克死。”
“和她在一起的时光一切都好像被点亮的焰火一般,热烈地燃烧,绽放光芒,我的棱角被磨平许多。或许我本就不该考虑结局会是怎样,这样也很好,只要曾经拥有,又何必强求天长地久。只要她能过得好,只要明白自己爱她就已然足够。可是人总是贪婪的,在拥有之后还是忍不住会奢望可以长久,可是焰火终究要冷却,要归于寂灭。”
“现在我才明白,真正的孤独不是一直孤独,而是失而复得的孤独。在尝过不孤独的感觉后又回到最初的孤独里,挣扎过,抗争过,却还是逃离不了回到起点的宿命。”他仰头去看璀璨的星辰,一字一顿念出咒语一般的四个字:“天,煞,孤,星。”
倏然吹过一阵冷风,慕星云忽然清醒过来,他竟然说了这么多。不知为何,他觉得这个女孩让人很信任,莫名的熟悉感越发浓烈。于是他生平第一次成为一个倾诉者。
莫泠夕一直低头摆弄自己的衣袋,良久,忽然开口问道:“为何对我讲这些?”
慕星云愣了片刻,看向莫泠夕温和清澈的双眸。月湘瑶说的对,她似乎什么都不懂,却又似乎什么都懂。他不敢再看那双眸子,今夜他已经说得太多。他将目光移向潭水中倒映着的澄月,淡淡道:“我也不知道。”
莫泠夕深吸一口气,起身行礼道:“弟子谢过潭主信任,只是弟子诚惶诚恐,知道的越多越不安全。今夜之事,弟子绝不会透露半句。夜已深,晚露甚凉,请潭主早些歇息,弟子告退。”
慕星云的倾诉令她心中的愧疚感加深,她暗暗下了决定,不再帮夏鹏州报仇。但是她的试炼也不能就此放弃,她要想个两全的办法才行。
慕星云看着莫泠夕离去的身影,疏远,戒备,淡漠,有几分似那个年少的自己。只是她没有戾气。他会跟他说这些,是因为他知道月湘瑶与她走得近,或许能从她那里,听到关于月湘瑶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