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蜃志》浅若泠夕

13、第十二回 不诉离殇

　　夜深，凉风拂动上官歆怡的额发，她醒来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恍惚间看到昏黄的烛光下，莫泠夕正打了水在洗脸，一下子从床上坐起身来，睡意尽消。“你啥时候回来的？”

　　莫泠夕擦了擦脸道：“刚回。”

　　“你怎么出去这么久？”上官歆怡提高了音调，“哎呀，渴死我了”。

　　“我跟朋友聊天忘了时间。”莫泠夕倒了杯水递给上官歆怡，她出门前跟上官歆怡说去探望朋友。

　　上官歆怡接过水喝了一大口，急切道：“晚上有人来通知明日辰时去明礼堂集合。”她忽然义愤填膺，“你不知道呀，那个侯永川平时看起来老老实实的，竟是个坏坯子，跑去告诉孟领主你晚上不在房间。”她将杯子往床沿上狠狠一摔，被飞甩出来的水溅了一身。

　　莫泠夕不禁莞尔，上官歆怡更急了：“你还笑？孟领主来问我你的去向，我就说你出去探望一个朋友。你可要当心，说不定他明天还要问你呢。”

　　莫泠夕目光流转间笑意尽收，或许那侯永川就是飘雪门的卧底，否则两人素无仇怨，他又为何要特意告知孟东远她昨夜不在潭中。这个夏鹏州又想让她被怀疑。“你怎么知道是侯永川告的密？”

　　“昨天我看到他在附近鬼鬼祟祟的，肯定就是他。”上官歆怡皱眉道，“你不会有事吧？”

　　“无碍，我不在房间也说明不了什么，快睡吧。”这自然是安抚之语，其实莫泠夕心下也是有些忐忑。

　　翌日辰时，众人聚在明礼堂，秦牧宣布了周骞的死讯以及目前的情况，告知近三年入潭的弟子三日内离开，其余弟子也可自愿离开。众人哗然，莫泠夕没想到刚混进星月潭就要被遣散，自己的试炼岂不是完不成了？

　　正在思忖对策之际，孟东远派人传唤她。

　　侯永川向孟东远报告说，昨日无意间看到莫泠夕下午出门，便留了心眼，结果发现她一直到深夜都没回来。孟东远本来已经不再怀疑莫泠夕，但昨夜周骞被害，他不禁疑心再起，召了莫泠夕来一问究竟。当下问道：“你昨天深夜才回潭，去了何处？”

　　莫泠夕恭敬回话：“弟子昨夜去城中约见一位朋友。因相聊甚欢，一时忘了时辰。”

　　孟东远追问：“你们在何处见面？”

　　莫泠夕对抬头道：“恕弟子无礼，这个领主无权过问吧，我虽然只是个初级弟子，也还是有行动自由的。”

　　孟东远原以为这个小丫头编排好了说辞，没想到竟然这般理直气壮，不像心里有鬼的样子。转念又一想，反正不管她是不是内鬼，都要离开这里，于是道：“算了，你走吧。”

　　莫泠夕道：“弟子有一些拙见，不知领主可有兴趣一听。”

　　孟东远眉头一挑，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你说。”

　　莫泠夕道：“我听上官歆怡说侯永川昨日在我们屋外鬼鬼祟祟，想必这事是他跟领主说的。”见孟东远没有否认，她继续道：“你们一直怀疑我是飘雪门的探子吧？那日你让我去给星矢潭主送信，就是想试探我，之后又一直找人跟着我。”

　　孟东远心下一惊，“原来你都知道。”

　　莫泠夕继续道：“最近一段时间没人再跟着我，想来是不再怀疑我了。可那侯永川为何还要注意我的行踪？”

　　孟东远回想了一下侯永川的说辞，道：“他说无意间看到你出潭，所以留了个心眼。”

　　莫泠夕冷笑一声，“潭主和领主都不再怀疑我，他一个小跟班倒是很上心。可孟领主你想想看，若周领主之事没发生，你会因为我出去一趟就怀疑我吗？”

　　孟东远皱了皱眉，“自然不会。”

　　“侯永川跟你报告我的行踪，无非是想示好，可若是你不会因此怀疑我，他这个行为并不能达到目的，所以他一早就知道你会怀疑我，所以他昨夜就已得知了周领主的死讯。可今日在明礼堂秦领主才告知众人此事，他又如何提前知晓？”

　　孟东远想到昨夜侯永川出现在明礼堂外，“他昨夜到明礼堂来寻我，或许是那时候听到。”

　　莫泠夕摇头道，“这有个先后顺序的问题，他是先去明礼堂找你，然后才听到消息。何况潭主和诸位领主议事，旁人都避之不及，他倒敢前去偷听。”莫泠夕低眉顺眼道：“当然这些都只是弟子个人拙见而已。”

　　孟东远思忖她所言不无道理，愀然变色道：“你的意思是，侯永川才是飘雪门的人？”

　　莫泠夕却低首道：“若是如此，也不难推测他向你告发我不在潭中的用意。弟子虽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却也要让孟领主为此事情耗费一番心思。”莫泠夕顿了顿，看到孟东远似乎有些相信她的意思，话锋一转，“当然弟子这么说，也有记恨侯永川之嫌，侯永川毕竟是你的手下，你若不相信我，也可以理解。反正我很快就要离开这里了，只是想在走之前，给孟领主提个醒。”

　　孟东远已经打消了对莫泠夕的顾虑，道：“是我错怪你了。”

　　“多谢孟领主信任。”莫泠夕心想，幸好是面对孟东远，若是星矢、月姬，她可不敢这般耍小聪明。既然孟东远已经相信他，她得为自己争取机会留在星月潭，敛衽为礼道：“弟子有一个办法可以试出侯永川到底是敌是友。”

　　孟东远急不可耐地问道：“什么办法？”

　　莫泠夕走近几步，低声说了些什么。孟东远微微颔首，“倒是可以一试。”

　　侯永川没想到星月潭会遣散这么多人，飘雪门的人也几乎被清理，留下的三人都是最早混进来的，不过也可能还有他不知道人，此番更得小心谨慎。这日正午前往五谷斋，看到另外几个孟东远的亲信正坐在一起吃饭，其中一人忽然低声询问：“你们听说了吗？”，“正式弟子中还有飘雪门的人，孟领主正在严密调查，据说已经有了眉目。”

　　另一人咬牙道：“这些飘雪门的走狗当真可恨，若是揪出来，应当千刀万剐，为周领主报仇。”

　　侯永川心下有些忐忑，星月潭和飘雪门开战在即，若他暴露了，肯定不得好死。他走上前去跟众人打招呼，坐下来准备打探一下消息。可众人互相看了一眼，只说吃好了，就四散而去。难道孟领主已经对他怀疑了？

　　他也没心思吃饭了，赶紧去找自己的同伴告诉他们小心戒备。刚走到半路，又想道刚才几人神情，转过身四下张望，看到有个很快身影从拐角消失，果然有人在跟踪他。好险，幸好他没去找同伴，否则可能就要一锅端了。他改道回自己的屋子，此时室友不在，他关上房门，坐在桌边思索对策。如今他已被盯上，肯定不能再和飘雪门的人接触了。

　　房门忽然被敲响，他皱眉问道：“何人？”无人应答，他疑惑得打开门，门外却无一人，不禁心中疑惑更深，忽然看到地上有一枚小竹筒。他赶紧拾起来回到屋中，打开竹筒取出一封密信，写信的人应该也是飘雪门的探子，告知他已经被孟东远怀疑，日夜有人轮番监视他的行踪。今日恰逢那人轮值，特来送信，让他今夜速速离开星月潭，送信之人也难以保全，也会离开。

　　侯永川不疑有他，当夜便匆匆离开星月潭。

　　孟东远看着侯永川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感到痛心，没想到跟了自己这么久的亲信，居然是飘雪门的人。他转身对莫泠夕说：“果然如你所料，你立了大功。”

　　“这是弟子份内之事。”莫泠夕叹了口气，“可惜弟子不日将要离开这里，不能再为星月潭效力。”

　　孟东远知道莫泠夕武功在众弟子之中堪当翘楚，如今看来也有些谋略，当下起了惜才之心。“飘雪门不会善罢甘休，你可愿留下与星月潭同进退？”

　　莫泠夕行礼道：“弟子自然愿意。”

　　“好，有胆量。”孟东远颇为赞许，“我会向星矢潭主请示，让你留在潭中。”

　　“多谢孟领主！”

　　莫泠夕深夜回到房间，上官歆怡竟然还没睡，她双眼通红，眼角还挂着泪珠。

　　“你总算回来了。”上官歆怡带着哭腔，“阿夕，我不想跟你分开。”说话间泪珠滑落，若不是知道莫泠夕不喜被人碰触，早就上去抱住她了。

　　见她这般模样，莫泠夕也不禁鼻头一酸，“歆怡，你是我在洛城的第一个朋友。聚散终有时，可没想到这么快就要分别。”

　　上官歆怡哭得更伤心了，“你是我唯一的朋友。”

　　莫泠夕安慰道：“以后你还会遇到更多人，交到更多的朋友。”

　　上官歆怡摇头道：“不会了，不会再有你这么好的朋友。”

　　莫泠夕被她的孩子气感动，忍不住热泪盈眶，“以后我会去黎阳看你。”

　　上官歆怡道：“你离开后要去哪里？是回家吗？不如你跟我去黎阳玩，我们那好吃的可多了。”

　　莫泠夕道：“我要留在星月潭。”

　　“什么？”上官歆怡大惊失色，“你不能留在这，这里很危险。”

　　莫泠夕道：“放心吧，我功夫好，没那么容易受伤的。”

　　上官歆怡赌气道：“那我也不走了。”

　　莫泠夕笑道：“别这样，歆怡，你父母应该也知道了此处境况，你也不忍心他们为你日夜担忧吧。”

　　“那好吧。”上官歆怡拉住了莫泠夕的手，“那你一定要来黎阳看我。”

　　莫泠夕这次没躲开，她拍了拍上官歆怡的手，道：“承君此诺，必然赴约。”

　　两人聊了一夜，直到东方刚刚露鱼白，才疲惫睡去。翌日晌午莫泠夕送上官歆怡到星月潭门口，两人最后道别。远去的马车扬起的阵阵尘土，上官歆怡将头伸出轿窗大喊道：“我在黎阳等你，一定要来啊。”

　　莫泠夕冲她挥手，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不愿在别人面前哭泣，幼时被父亲责罚，也是拼命咬紧嘴唇强忍泪水，夜里躲在被子里独自流泪。上官歆怡性格单纯乐观，与她相处最是轻松。莫泠夕伸手抹去泪水，等星月潭之事解决，就去黎阳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