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蜃志》浅若泠夕

11、第十回 腥风血雨

　　莫泠夕在星月潭已过去一月有余，月湘瑶常会召唤莫泠夕去朔望轩陪她，从她那里莫泠夕知道了很多她与慕星云的过去，更加羡慕两人的情深意笃，心中也有愧疚，毕竟她是飘雪门的人。月湘瑶总有些疲惫，她说最近半年总是失眠，莫泠夕跟着母亲学了点医术皮毛，就去抓了些安神的药做成枕头送给月湘瑶，可惜也不见效。不知为何，大约半月前月湘瑶忽然就不再见她，她去朔望轩找她，她却说身体不适避而不见，语气的冰冷与之前判若两人。

　　最近慕星云已撤销对他的监视。孟东远却总是不能放心，暗地一直对她留心。然而多次试探都无果，孟东远发现她再平凡不过，安分守己，除了上官歆怡也不和其他弟子来往，毫无端倪可寻，终于打消对她的怀疑，渐渐忽视了她。

　　恢复了自由身的莫泠夕只觉神清气爽，睡觉都安稳许多。这日临晚，她孤身前往怡宁街，走到街角的昌和画苑门前，抬头看了看崭新的匾额，微微皱起眉头。既然此处已为星月潭所怀疑，为何飘雪门还要令她来此处接洽？难道是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梁昌和正在清点账目准备打烊，听见有人进来，忙放下手中的活道：“贵客临门——”话说到一半就停了下来，看清来人是莫泠夕，他嘿然一笑，“原来是熟客。”

　　莫泠夕四下看了看，店里的书画档次提升了不少。“梁老板果然下了一番苦功。”

　　“多谢莫姑娘夸奖，”梁昌和又是满脸堆笑，“为主人办事自然要竭尽全力狠下功夫才是。”他见莫泠夕不言语，继续道：“当日姑娘也忒大意，那月姬领主可不比梁某一介俗人，是真正懂画之人，你竟然当着她的面买下那幅毫无价值的画，岂不是太过冒险？”

　　莫泠夕一笑道：“若是梁老板有此顾虑，又为何狮子大开口将那幅‘毫无价值’之画卖到如此价钱？只怕梁老板是唯恐月姬看不出端倪来吧？”

　　梁昌和笑容一僵，“梁某是一介俗人，哪里懂得书画？何况那时梁某也不能肯定姑娘是我们的人，岂敢贸然相认？自然要小心试探一下。”

　　“夏门主把我扔在星月潭这么久，怕不是把我这号人忘记了吧？”莫泠夕知道她是泫薇楼的人，夏鹏洲也会信任她。

　　梁昌和不陪笑道：“莫姑娘何出此言？主人可是对姑娘青睐有佳。”

　　莫泠夕并不理会他借主人来假意夸赞，而是向店里走了几步，转身说道：“常言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既然夏门主不信任属下，还叫属下来这里干嘛。”她不同梁昌和等人一般唤夏鹏州为“主人”，就是以外人身份自居，而她却又自称属下，表明自己尚存归属的意愿。

　　梁昌和微有失色，正待开口，却听见一声长笑传来，沉豪浑厚，中气十足。他忙低首向不知从何处出现的夏鹏州行礼道：“主人。”莫泠夕也依照他的样子低首行礼，“拜见门主。”

　　夏鹏州看着这个年轻的女子，眼中有几分赞许神色。他之前遣人将消息带给莫泠夕，让她今夜到昌和画苑来，本打算先不现身，好让梁昌和探探她口实，不想却被她识破。刚刚那番话，哪是跟梁昌和说的，分明是说给他听。这女娃虽是泫薇楼的人，可泫薇楼到底要帮他还是帮星月潭，也未可知。

　　“既然你今日敢来，想必那边已排除你的嫌疑。”

　　莫泠夕笑道：“若是星月潭这么快就完全相信属下，恐怕门主就更不能对属下放心了。”

　　夏鹏州一笑道：“好，够聪明。”

　　莫泠夕不卑不亢，“看来属下还不至于愚昧到让门主失望的地步。”

　　“你不是说想要变强么？”夏鹏州抚上腰间阔刀，“今夜，我就亲自指点你几招。”

　　莫泠夕随着夏鹏州来到洛城城东郊外。行至七里坡处，夏鹏州忽然驻足。莫泠夕也跟着停下脚步，就在此刻，她听见了马蹄声。尘沙飞扬处，一行人马正向着洛城方向奔驰而来。夏鹏州唇边的扬起一个得意的弧度，“终于来了。”

　　莫泠夕心底凛然，原来夏鹏州今夜来此并非意在指点她武功，而是另有目的。她看向那队人马，只见为首之人一马当先，身披一件灰色大氅。那人似是感觉到了什么，忽然猛拉手中缰绳，马儿长声嘶鸣，双蹄高高抬起后击向地面，扬起一阵烟尘。后面跟行众人见他突然勒马，纷纷拉起缰绳将马停住，听到领头那人大吼一声：“大家小心，有埋伏！”

　　仿佛是响应他的话一般，立即有黑压压的一大群人从暗处冲上来，将这队人马围于中心。那人双眉微锁，从马上一跃而下，左手解开大氅来一挥，恰落在马背上，右手紧握成拳，发出格格脆响。

　　莫泠夕陡然一震，若她没有猜错，这个人是星月潭的人，不知是二领主还是四领主。她听上官歆怡说二领主周骞和四领主易硕陵一南一北各自打点星月潭旗下的商贸生意，很少会回洛城来。由眼前形势看来，夏鹏州是早早埋伏下众多人手于此，恐怕此人今夜是凶多吉少。

　　她虽然站得离周骞等人有些远，但若是被星月潭的人看到未免以后会有些不便。然而夏鹏州却没有让她回避，是不是意味着不会留下活口。另外，他让周骞等人死在她面前，大约也是想要试验她到底是不是星月潭派来的反间，若是她有什么动作，恐怕今夜就会再多一人命丧当场。

　　他还是不相信她。

　　夏鹏州背对周骞一行人，手腕一转，手中名刀百炼出鞘半截，暗夜里忽然闪过一丝冷光。周骞立刻向这边看来，见一人左手持刀巍然立于夜色之中，忍不住脱口沉声喊道：“夏鹏州！”

　　夏鹏州转过身来，“夏某早就听说周领主撼岳拳威力无穷，今夜特地恭候于此，向您讨教一番。”

　　他话音刚落，站在他们两人之间的飘雪门弟子纷纷向两边撤去，为周骞让出一条通道来。周骞一皱眉，“夏门主有意切磋武艺，周某本不该有所推辞，无奈今夜周某有要事在身，急着赶回星月潭，不如改日再与夏门主一战。”

　　夏鹏州冷哼一声，“今夜一战，势在必行。”他忽然提起真气，拔出百炼，“此战由我不由你！”

　　如此气势，犹如猛虎出山。周骞自知逃不过，只得举拳上前迎战。他的拳刚劲强猛，夏鹏州避其锋芒，不与他正面交战。百炼刀气起初刚猛威武，利落决绝，二人以硬打硬，可谓平分秋色。然而三十招之后百炼刀气忽然变得绵长起来，刚中有韧，带着一分呼啸纷飞之感，犹如鹅毛大雪漫天疾舞，然那一片片飘飞的雪花却如同一柄柄锋利的刀，将风撕裂成碎片。这样的刀气虽无万钧之重，却让人有一种无处逃遁的茫然感。周骞之拳虽然力大无穷，却颇欠灵巧。现下夏鹏州并不与他狠拼硬搏，而是倏斗倏分，步法飘忽不定，让周骞空凝鬼力却无处可泻，反而陷入他的刀气中，不得脱身。

　　一弦冷月悬于幽寂的苍穹之上，如水的月华静静泻下，而莫泠夕却有一种大雪纷飘的错感。她紧紧握住手中长剑，屏气凝神地注视着夏鹏州手中的刀。她明白过来，这一战就是夏鹏州之前所说的要指点于她。夏鹏州用刀，而她却使剑，故夏鹏州要教给她的并非刀式，而是刀意，也就是心法。他的教法就是要她自己从他的对战周骞所用的刀法中去领悟。

　　不过十数回合之后，周骞已困于刀气中不知所措，这一战渐渐成了夏鹏州一人的表演。莫泠夕暗暗思忖着他这样做大约是故意要羞辱周骞。

　　突然，夏鹏州刀势转疾，连出几招逼得周骞毫无还手机会，周骞更是吃紧，几乎无从招架。夏鹏州忽然腾空而起，直逼周骞，后者一咬牙，举拳而上，干脆拼个鱼死网破。

　　一个半空中的交错之后，夏鹏州从容落于地面，右手负于身后，左手带着刀最后一划，百炼就此停下。莫泠夕心下一惊，她分明看见土地赫然裂开了一道口子。若是这看似毫不经意的一刀划在人身上，留下的创口无论在何处，都足以让一个人流干了身上所有的血液。

　　周骞落地时有些吃力，却还是勉强稳住了身子。他勉强向着夏鹏州背影抱拳，然双手竟然开始颤抖，根本无力握成拳。他的声音有些嘶哑，“夏门主刀之神武，周某今夜算是领教了。”

　　夏鹏州并不看他，收刀转身道：“承让。”

　　就在此时，周骞忽然吐出一大口血来，再也支持不住瘫倒在地，就此殒命。

　　“周领主！”

　　星月潭众弟子纷纷痛呼，有几人拔出刀剑来向夏鹏州冲来。一场厮杀就此展开。

　　夏鹏州一动不动，冷眼看着星月潭弟子与飘雪门弟子杀成一片，他的余光却看着莫泠夕，只见她面无表情地看着刀剑一次次刺入身体，黏稠地液体喷溅而出。血液的腥气在风中回荡，那些树影如同鬼魅一般摇曳着，发出的声响犹如狂笑。

　　月光下，莫泠夕的双眸是那样清澈纯净，似乎不染半点尘迹。尽管她百般掩饰，夏鹏州还是看出了恐惧和怜悯。在那一瞬间，夏鹏州竟然觉得心底有几分触动。若是他的女儿夏滢雪尚在人世，应当只比她大一点吧。自从许多年前夏滢雪一气之下离家出走后至今仍旧没有半点音讯，就连她是死是活，他也无从知晓。

　　他心里忽然有些慨叹，然而只有那么一瞬间而已。

　　既然她选择了江湖，就要习惯这些。江湖若是不能改变单纯，就会扼杀它。还有无穷无尽的事情在不久的将来等待着她，这一切会让她成熟起来。

　　夏鹏州收回落在她身上的目光，“让我看看你的武功如何。”

　　莫泠夕一怔，既而摇头道：“不。我不杀人。我没有理由杀他们。”

　　“等你想好理由，早就已经死在别人的刀剑之下。”夏鹏州冷笑道，“你不是一直想要变强么？不杀人又怎能变强？”

　　“我不想杀人……”莫泠夕咬了咬唇。

　　夏鹏州厉声道：“江湖是由不得你想与不想。”他思忖着没有逼迫她的必要，便放软了口气道：“你既然不愿，也就罢了。以后你自会明白。”

　　莫泠夕低下头去，“多谢门主。”

　　夏鹏州突然开口道：“够了。”

　　飘雪门弟子立即收手退了回来。这一番厮杀下来，星月潭弟子只剩一人。夏鹏州并不看个星月潭弟子，而是转过身，“留着这个回去报信吧。”言毕迈步离开，走了几步后停了下来，也不回头，说了句“你跟我来”。

　　莫泠夕不远不近地走在夏鹏州身后，两人一前一后默然行了许久，夏鹏州猛然驻足，莫泠夕自然也停下来，等待他先开口。

　　她第一次目睹如此厮杀，空气里似乎还飘散着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到现在她还心有余悸，只是一直努力克制着自己内心的恐惧。江湖，从来都是一个残酷的地方。可她终究阅历尚浅，绝无可能对死亡熟视无睹。

　　夏鹏州却不提刚才一战之事，只是问道：“你可有什么疑问？”

　　莫泠夕颔首道：“刚才留下的活口，是飘雪门的人？”夏鹏州留了活口却没让她回避，所以不难猜到此处。

　　夏鹏州不置可否，“果然没让我失望。已经过了子时，你回去吧。”

　　“是。”莫泠夕低首行礼道：“属下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