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身沦为反派抱枕后》容苏叶

61、浮霜一榭 仿佛这个真

　　杨寻鹭的死其实并没有被大多数人所知，除了当年在场的人。那已经是两百多年前的事情，而今他重新出现在人前，还是以魂体的形式，着实是让与他相熟的人大为震惊。

　　杨寻鹭冷笑：“也是多亏了当时有人出手相救，才留得我这一缕残魂，”

　　一旁的姜白南定定地看着杨寻鹭，下意识地抓紧了身旁的徐渺渺。

　　“师尊！”徐渺渺激动道，“真的是师尊！师尊还活着！”

　　姜白南不语，他是当时的亲历者之一，即便他再相信容惊峥无所不能，也不觉得对方有起死回生的本领，他对眼前这道魂体的真实性存疑。

　　这个人……真的是杨寻鹭？

　　时隔多年，姜白南有些恐慌地发现，他甚至想不起真正的杨寻鹭是什么样子。身旁的徐渺渺见他不应声，忍不住缩了缩被他握住的手，小声道：“哥哥，你抓疼我了。”

　　姜白南倏地回神，松了手，扬起一抹和往常一致的淡笑。

　　杨寻鹭还不曾往这边看，他盯着孟渡寒，徐徐道：“当年我带着徒弟和几位结队的道友前往一处秘境寻物，不料挡了孟少宗主的路，落得个身死道消的下场，那处秘境便是多年前孟少宗主一剑斩毁的易水秘境！”

　　易水秘境被毁一事赵修曾说起过，据说当时是晏尔卿独自出走，结果困在秘境里面，孟渡寒赶去救人，发现秘境入口关闭，晏尔卿说里面突然出现了很多侵入骨髓的毒雾，情急之下，孟渡寒一剑劈开入口，闯入其中，救了不少人出来。

　　骆绯歌只是知道这件事，并不知晓具体发生了什么，不过杨寻鹭说当年的事只要拿出来，就能令孟渡寒的名望一落千丈。

　　从宋有仪死前，他们就想了个计划——想办法逼天道放弃孟渡寒，看看接下来天道怎么往下走。

　　假如天道非要护着孟渡寒，那就证明天道并不是有灵智的存在，而只是一种规则，这种情况下只需要控制孟渡寒的行动即可；但在他们各路整合线索来看，这种可能性不大，更可能的是天道本身是有灵智的，只是恰好选中了孟渡寒这个人。

　　如果按这种可能性走，那孟渡寒就只是一个活着的靶子，当年曲寒骆氏被灭族就未必是孟渡寒一个人的利欲熏心，但骆绯歌也不相信先前孟渡寒来找她时那些狡辩的话，与其去思考他的话几分真假，不如自己去寻找真相。

　　如此一来，逼迫天道放弃孟渡寒就大有操作性，为什么会选孟渡寒、选人的标准以及最重要的——天道目前为止只是一个虚无缥缈的存在，能够昭示它存在的线索就只在命定之人身上，如果它决定重新选人，那肯定会留下蛛丝马迹。

　　这一丁点的蛛丝马迹就是他们计划最终的目的。

　　孟渡寒一言不发地等杨寻鹭说完，表面上滴水不漏，沉吟片刻才道：“我承认当时的举措是有些过于冲动，可是不采取极端的方式破开易水，死的只会是更多的人。杨长老，您别忘了，当初在易水里活下去的还有你的一双徒弟，倘若当时我没有斩下那一剑，他们两个也得步你后尘。”

　　这些话在当年他就说过，这无人可指摘他。而可能被指摘的部分，世人不可能知晓。

　　就在这时，骆绯歌自人群中走出。

　　“既然二位各执一词，不若听弟子一言，”她扬声道，“我乃曲寒骆氏后人，在我族有有一种阵法，可以回溯某人心中的执念。只需要当事人将神魂置入幻镜之中，就可以让当时的场景重现在眼前。可否令弟子一试？”

　　这个阵法是双生以渡阵的改良，丁慎闲着无聊把曲寒骆氏的阵法都研究了一遍，可惜他有兴趣改良的就只有三两个，双生以渡就是其中之一。

　　这个阵法只有她的族人才能使用，丁慎都只能借助她的本源灵力才能完成阵法。

　　曲寒骆氏在仙门，就如同蓬莱岛在灵力爆发前的凡人间，修行已久的大能有所耳闻，但相信的人其实不多。

　　因此在骆绯歌提出这个建议后，由时云仙山的几位仙长事先体验了几遍这个阵法，确保没问题后，才开始了这场辩白的序幕。

　　*

　　当日。

　　孟渡寒本能地觉得骆绯歌有诈，但渡星宗派去的人表示阵法确实没什么问题，起到的仅仅是回溯作用。

　　骆绯歌事先布置好了阵法，孟渡寒与杨寻鹭相对而立，二人中间的上方，一幕巨大的光源至下而上蔓延，形成一个巨大的光源。

　　随着白光的消散，视角以画面上的孟渡寒和杨寻鹭为中心凝聚。

　　孟渡寒单手背着晏尔卿，手持剑，杨寻鹭空手独立，他的姜白南的只有半张模糊的脸，正双目紧闭，徐渺渺缩在姜白南怀里，一直在颤抖着。

　　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中间的二人身上，几乎没有人去看角落里那两个渺小的影子。

　　旁人是无暇关心，姜白南却是不敢去看。

　　后面发生的事情发生后过了多少年，他就记了多少年。

　　此时此刻，他是最心跳如鼓的那位。姜白南心想，骆绯歌等人肯定没有直面过那人，否则不会有这种当断则断的勇气，在光天化日之下想要撕开那人的面具。

　　易水秘境仅仅是个前兆，出来秘境之后的事情才是最能够颠覆仙门的大事。但他不打算把那件事告诉其他人。

　　姜白南思绪放空，看着光幕出神。

　　*

　　从易水回来的第二日，所有活着回来的人都变了。

　　姜白南眼睁睁看着死在易水秘境里的师尊又活了过来，那些活着的人仿佛忘了自己是怎么死里逃生，甚至不记得自己就是易水秘境里的受害者——是的，受害者。

　　当年易水秘境里根本没有出现过毒气，但所有“幸存者”都说有，于是就成了客观事实上的有。

　　姜白南因为自小体弱，一直被门派的同门额外照顾，与时云仙山的其他门派也有相熟之人，可以说当年进易水的有不少是他的好友，甚至至交。

　　可那日之后那群幸存者仿佛就成被掌控的玩物，做事前后矛盾、没有思想、没有主张就连记忆都是残缺的，可周围的所有人都不觉得有哪里不对，当所有人的脑海里都被捏造出一个假象时，这个假象就成了事实。

　　那日之前姜白南不觉得日复日地修行喝药有什么不对，但那之后他就发现，周遭的人其实是很少建立深度的关联的，亲情、爱情或者师徒情谊等，仙门并没有强制要求断情绝爱才能修成正果，但无形中好似有那么条潜规则，不允许“感情”凌驾在修行之上，如此一来，人与人之间的联系就不会额外的深刻，要改变这个人的命运福途就更为简单——这是姜白南这些年来观察所得，这个倒是有告诉过骆绯歌她们。

　　最初发现这个的时候，他一度险些道心破损。

　　仙门执着于修行，结果修行反而让自己成为被禁锢的手段，岂不令人心寒。

　　最初发现渺渺不对劲，是在她开始频繁劝他吃药开始的。

　　徐渺渺最初是姜家家主从外头抱回来，给姜白南当童养媳的。

　　当时姜白南还只有五岁，渺渺三岁多一点。她爽朗幽默，成天上蹿下跳。她爱玩，可姜白南修行之前基本上都是在床上渡过的，故而她小时候很少跟姜白南相处。

　　曾经的徐渺渺和姜白南算不上熟络，甚至在修行之后，徐渺渺变得更加排斥和姜白南搭上关系。她不想被叫姜家的小媳妇，也不想这辈子就跟姜白南一起过下去了，小时候她不肯叫姜白南哥哥，因为姜白南长她几岁，个头却比她还小，她一度是要么直呼其名，要么就是喊他小矮子。

　　那日在易水秘境，徐渺渺第一次喊了他哥哥。她再怎么排斥，最害怕的时候，第一反应也是去依靠姜白南。

　　姜白南向来把她当做家人，一开始想着这是他的小妻子，后来察觉了她的意愿，便主动疏远了她，把她当做自己的小妹妹。无论如何，这也是他的家人。

　　所以他义无反顾地在危险来临时站在她跟前，昏死前把本命剑交给了徐渺渺，让她趁着结界破开先出去。

　　如果那日徐渺渺独自离开，可能现在就是另一番风景了。

　　偏偏她没有走，她很害怕，怕死怕痛怕不能自在逍遥，但她在没办法带着姜白南的情况下，选择了害怕地缩在他身边陪他等死。

　　从那以后，徐渺渺就不再对他直呼其名，也不喊他小矮子，一直以为都只会用乖巧柔软的声音喊他哥哥。

　　她的爱好、小动作都没什么大的变化，但她确实被篡改了记忆。

　　姜白南清楚地知道曾经的“姜白南”不完全是自己，他不是“姜白南”那种无私奉献的人。

　　他是个冷静而自私的伪善者，但在以往的日子里每每冒出不够“圣父”的想法，他就会短暂地脑子空白一瞬，再清醒过来就忘了先前在想些什么。

　　假如是如今的姜白南跟徐渺渺——曾经的徐渺渺一同长大，那早在懂事前他们两个就分道扬镳了。在现在的他看来，徐渺渺不愿意与他捆绑，那便分开就是，还省下了不少资源。

　　他不得罪人，但也不会无缘无故去讨好别人，更做不到像之前的“姜白南”一样即便被徐渺渺伤到了自尊心，也依旧拿大好的资源捧她护她，甚至愿意为之牺牲。

　　如今的姜白南做不到这点，他觉得这份买卖不划算。

　　可他自认足够理智聪颖，也看不出徐渺渺到底还是不是以前的徐渺渺。

　　徐渺渺对他的态度变了，甚至她想不起来任何排斥过姜白南的记忆。

　　不记得那些刻意的羞辱，不记得那些明嘲暗讽的嫌弃，不记得那些堪称贪婪的索要。

　　在她看来，她与姜白南自小青梅竹马，感情很好，姜白南聪明修行天赋高，但怕苦不爱吃药，她天赋普通，最初是被当做药童带回来的，盯着姜白南好好吃药就是她的职责。

　　她变得乖巧，变得可爱，脑子里只能想通浅薄到直白的事情，她记忆里没有一丝她自己的不堪。

　　所有人也都觉得她向来就是这样的，他们在外人眼里也是如同徐渺渺所说的那样的。

　　但姜白南记得所有的事情，他没有被篡改过记忆，他只是从被别人编造的梦境里醒了过来。

　　徐渺渺既不像他一样“睡醒”过来，也不像沉浸在梦境里被人控制的行尸走肉。

　　姜白南怀疑怀疑过徐渺渺是不是假装的，她记得所有事情，但不想道歉，所以假装忘了。但不可能全仙门的人陪她一起演戏吧？

　　所有人都不记得曾经那个徐渺渺，所有被伤害过的记忆，也只有姜白南一个人记得。

　　仿佛这个真实存在过的人才是一场梦。

　　很长一段时间里，姜白南和那些行尸走肉的被操控者差不多，因为他想不通活着的意义在哪里，修行又有什么前途可言。

　　他曾经以为德高望重、道心坚固的师尊，在那位弹指之间就成了视人命如草芥。

　　姜白南看到那一幕的时候心急如焚，目眦欲裂。

　　杨寻鹭只是一个爱喝酒爱唠叨的心软老道，一个活了那么多年还把悬壶济世当做己任的医者，那日却像个麻木的活死人一样，屠了第五峰几乎所有的外门弟子。

　　他跟着引铃来到那，这是杨寻鹭用心头血做的灵器，只有迫切地希望姜白南过去找他时才会指引方向。

　　他去了。

　　姜白南死死地盯着同样如同牵线木偶一样的孟渡寒，他如同还在适应身体的幼儿，肢体不协调地走来走去。

　　冲天的福泽萦绕在他身上，浓郁到聚成了泛成光的浅星，远远看过去，他甚至宛如一座无悲无喜的神佛像。

　　他的指甲绕着一根金丝，另一端绑在杨寻鹭身上，杨寻鹭握惯草药的双手执起了屠刀，面无表情地斩向曾经爱护许久的小辈。

　　更为诡异的是，全程没有一丝惨叫，没有一丝谈话声，连呼吸都很微弱。

　　只有鲜血喷涌，刀过血肉的枯燥声。

　　姜白南被死死地钉在隐蔽处，困住他的是最为熟悉的阵法，是杨寻鹭每次帮他淬炼根骨时怕他伤到自己而特意研究的。

　　杨寻鹭在彻底变成一具只知道屠杀的活死人前，迫切地让他过来眼睁睁地看一场没有修饰的恐怖故事。

　　一夜静谧，在晨曦初升前几刻，有人来结束了这场噩梦。

　　虚空中浮现出一团张扬的雾气，来人只一件白色单衣，赤足挽剑浑身戾气，青丝如瀑披散在背，唯有面容不甚清晰，身旁漂浮着一把剔透如玉的长刀。

　　他好似刚刚从床上睡醒，急匆匆便赶了过来，只随意往下扫了一眼，声音还带着倦意：“便是这人？”

　　长刀朝着孟渡寒的方向砍去，孟渡寒只凝泄一瞬，当即消失在原地。

　　但长刀并未就此停下，反而稳稳地扎入土中。

　　四处散落的血肉逐渐凝合靠拢，重新汇聚成一具具完整的尸体，呼吸却是再也回不过来。

　　那人自黑雾中走出，手中剑只两招便将杨寻鹭压于剑下，却没想成，下一刻杨寻鹭竟直接爆体！炸糊的血肉糊了那人一脸。

　　长刀止不住地颤抖，嗖一下溜到他身边，在他脸色彻底黑下来之前，把炸的四处都是的残骸重新汇成杨寻鹭的躯壳。

　　“给本尊一具尸体有什么用？你就不能有一次是准点的吗！天天让捡死人回去，本尊又不是管坟地的！下次还不是个活物本尊就不伺候了！”

　　长刀上下小幅度跳动，好似在拼命点头。

　　那人又抱怨了几句，最后还是带着杨寻鹭走了。

　　姜白南独自站在阵法里，愣愣地看着他就这样离去。

　　阵法只能困他十二个时辰，他却在那里足足站了三日。

　　三日后那上百具尸体消失不见，就如同消失的徐渺渺，所有人都不记得有这些人的存在。

　　再一次见到孟渡寒时，对方衣冠楚楚，举手投足谦和有礼，不卑不亢，福泽厚比天高。

　　那诡异的一夜只有他是不为人知的见证者。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是在得过且过，他隐约能知道杨寻鹭那个时候让他过去是什么原因，但他已经不是之前的姜白南了，他知道对方的强大，做不了蝼蚁撼树的壮举。

　　他只是日复日地在维持“姜白南”的同时给自己争取一丝喘息，他只是个想要顾好自己的自私鬼。

　　是徐渺渺的存在，让他有了挣扎的理由，也是因为有徐渺渺在，他才会在遇到骆绯歌后，想尽办法加入到她们，即便他始终有所保留，但如果这个世界还有一丝希望，那必然是在不被天道禁锢的曲寒骆氏身上，所以他会为此竭尽全力。

　　姜白南不得不承认，他是有在感谢易水秘境的那场遭遇的，曾经他只对徐渺渺的消失感到心凉和茫然，如今却是害怕了。

　　他绝对不能再让别人去随意篡改徐渺渺。

　　曾经的姜白南得不到也护不住曾经的徐渺渺。如今的他即便只是一丝的可能，也愿意为之赴汤蹈火，他要得到，也必须护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