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竹檐东 为什么躲我 ...

  •   骆绯歌愣怔地看着他,一步步走过去,有些结巴:“你、你怎么来了?”

      容惊峥帮她擦掉脸上的泪水和血迹,理所当然地说:“带你回去睡觉啊。”

      背后的段汐萝、一旁充当游魂的崔籍:……

      骆绯歌短暂地从异样的情绪中恢复过来,视线从他脸上挪开,强忍着现在就跟他回去的冲动,冷静地将背后的段汐萝放下来。

      “您先带我师尊回去,我去杀个人,”她顿了顿,“很快就回来。师尊神魂受损严重,灵力枯竭且根骨有伤,要快些回去。……我很快就回去陪您。”

      她深深地看了容惊峥一眼,转身就走了。

      “……?”容惊峥难以置信地看着她毫不留恋离开的背影,扭头质问段汐萝,“她是不是飘了!?”

      段汐萝:“……”她能怎么办,她只能装晕啊!

      *

      另一边,骆绯歌加快步伐往崔家赶过去。

      她之前说过要低调行事,而如今大片的火光、声势浩大,说不准就是渡星宗的人真的已经到了,她得赶在崔元被杀人灭口前,回去查明点事情。

      飞驰间身侧多了道身影,崔籍笑道:“我得回去拿回神魂。那半道魂在他那,我知道他在哪。”

      骆绯歌微愣,她还以为崔籍会立即随着段汐萝回去,但当下只是轻轻颔首。二人避开众人耳目,由崔籍带路,找到了崔元。

      那人正待在一处试炼秘境内,手里凝聚着灵火,正在烧丹炉。

      骆绯歌朝崔籍使了个眼色:你来我来?

      崔籍扬了扬下巴:你来。

      骆绯歌颔首,悄无声息地将剑架在崔元脖颈间,同时将四道剑罡刺穿他的躯壳,直接废了他四肢。

      一切发生在转瞬之间,崔元只觉得一阵剧痛过后,浑身动弹不得,待骆绯歌自他身后走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时,崔元惊悚地瞪大了眼睛。

      “你、你……”

      骆绯歌轻声道:“崔元,崔医生,我想跟你谈谈。”

      崔元额冒冷汗,绷紧了脸一声不吭,心里却慌张不已——她怎么知道他的本名?

      “渡星宗的人要来杀你了,”骆绯歌试图让他神魂松懈下来,棱模两可地说,“我也认识晏尔卿,在另一个时空。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崔元闻言猛地抬头,仰视地看着她的脸,忽而又惊又喜:“笑笑,你是笑笑对不对?我就说世界上怎么会有长的那么像的两个人!你是什么时候穿过来的?”

      骆绯歌轻轻应了声“嗯”,悄无声息地将剑意注入他体内,言简意赅道,“刚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崔元哑言了一瞬,便道:“……笑笑,这里的世界跟那边不一样,你不能以那边的价值观看待现在发生的事情。我们做这一切可都是为了你!”

      “为了我什么?”

      “当然是为了给你治病啊!”崔元讨好道,“你看这时空,灵力法宝数不胜数,只要我研制好了丹药,到时候回去只需要给你用一颗就能好了!我甚至能给你换具身体。”

      骆绯歌:“你知道怎么回去?”

      “只要有人能飞升,踏破虚空就能回去!”

      “你这么确定有人能飞升?”

      “当然!那可是主、主……”

      崔元话音一噎,接下来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我被下了禁忌,没办法说出来。你要信我。”

      “嗯,我信你,”骆绯歌坦然地化掉地面上的真言阵,确保山渐青的剑意已经渗透进崔元神魂后,她慢条斯理地开口,“为表感激,我送你个东西。”

      崔元有一瞬间的茫然,下一刻神魂的剧痛传来,疼的他撕心裂肺地大叫,根骨断裂的四肢扭曲地抖动着。

      骆绯歌将剑罡化芒,一点点地将崔籍所剩不多的神魂从崔元身上切割下来,那些得以释放的魂魄迫不及待地钻入一旁的崔籍体内。

      才切割至一半,崔元已经晕了过去,骆绯歌给他喂了颗续命丹,让他清醒过来,清清楚楚地记着活生生割裂魂魄是什么滋味。

      “撑不住,那就死。”

      等结束后,崔元只剩下一口气,半死不活地趴在血泊中,惊恐地看着骆绯歌:“你……我撑住了……”

      骆绯歌垂眸,蹲下身子,双指并拢轻点他眉间,未几,收回了手。

      ——她没办法对这具神魂进行搜魂。

      “嗯,那就死吧。”

      “!?我说我撑住了!”

      骆绯歌不答,提起山渐青就要让他人头落地。

      “等等,”崔籍出声,“我这有个法子,能暂时损坏他神志,等渡星宗和浮霜一榭、灵霄派的人汇聚后,玉霞阁还是能保下一个神志混乱的罪魁祸首的。往后让人治好,要审问还是责罚,都绝对不好过。现在就死,太便宜他了。”

      那么多条人命,那么多仇家,可不能让他死的太痛快。

      骆绯歌微懵,旋即颔首退到一边,“你来。”

      *

      二人提前与张柏行等人商量好后,悄无声息地窝在了玉霞阁主殿内。

      渡星宗的人果然在摘脱关系,先是抛出崔籍害人的一系列证据,揭穿了左烟宗“为非作歹无法无天”的恶行,而后“大公无私”地将不少听命于林玄生的渡星宗外弟子当众斩杀,来了个清理门户,最后再亲自致歉,言明他们的识人不清给竹檐东带来了太大的麻烦,只要有需要,五百年内渡星宗可为竹檐东宗门无条件派遣外弟子。

      一系列行动下直接将众人打了个措手不及,为首的渡星宗弟子——娄裕温柔含笑:“说来玉霞阁作为竹檐东之首,最先发现不对的却是远在千里之外的渡星宗,着实是……有些失职。如此,将罪魁祸首交于你们,我们渡星宗实在是有些不放心呢。”

      强撑着来参加会议的张柏行,阴阳怪气地讽刺道:“某些人也不会动动脑子,左烟宗可是老虎头顶的一窝毛,我们明知道上面有跳蚤,胆大的爬上去怕是先被老虎一巴掌拍死了,胆小的可不敢动。毕竟,谁知道那群跳蚤是不是老虎自己养着玩的呢?”

      “张道友这是说我们渡星宗姑息养奸?”

      “谁知道呢,知人知面不知心!”

      娄裕眉头微皱,刚想说什么,浮霜一榭的唐溯一本正经地呵斥道:“张柏行,你又胡说八道什么呢!渡星宗那可是高风亮节的人尽皆知,不可胡言!娄裕师兄远道而来,为竹檐东清除孽障已是辛苦至极,我们且让他歇歇吧。”

      玉霞阁的阁主当即趁热打铁:“唐道友所言在理,既然是我玉霞阁失职在先,那自然是该将功补过。想必浮霜一榭和灵霄派也会在旁辅佐,就不劳渡星宗再费心了。”

      浮霜一榭和灵霄派的人三言两语地附和,加之确认了崔元已神志严重受损,娄裕一副好人脸,到底没再强求什么,没多久就把事情定了下来。

      这可是医修之乡,比起见血见肉的杀戮道修士,多的是折磨人的法子。

      临走前,张柏行和阿青阿白来送别,声情并茂地阐述将来如何如何让崔元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但没多久就被两个归“家”心切的人打断了。

      崔籍急着回去看段汐萝伤情,骆绯歌……骆绯歌也不知道自己急什么,就是想回去了。

      ——没必要因为一些垃圾浪费时间。

      匆匆告别后,二人就回到茂林,一头扎回了死生之地。

      ……

      回到熟悉的地方,骆绯歌恍惚有种许久未归的怀念感。

      下一刻,脖子猛地被圈住,往前踉跄了两步,丁慎冒出来大笑道:“小骆儿,你这一趟走的可真久啊!你师尊半死不活的,我还以为你回不来了呢!谁知道你比你师尊争气多了。”

      骆绯歌差点被扑的吐血,勉强忍住喉咙的涩意,道:“师尊现下如何?”

      崔籍默默竖起了耳朵。

      “还昏迷着,但没什么危险了。老杨正给她烧药浴呢,缺几道药材,那位魔头出去采药了。”

      骆绯歌垂眸,抿了抿唇,旋即又问:“他们在哪?”

      丁慎正要回答,远处一群人忽然拥挤了过来。

      “小骆儿回来了!”

      “怎么才回来!有没有去找我老朋友啊有没有——”

      “小骆儿——”

      ……

      热火朝天的叫喊让骆绯歌眉头跳了跳,言简意赅地介绍了一番崔籍,让丁慎带他去找段汐萝,自己留下应对这群过分热情的……前辈。

      看着出门一趟狼狈了不少的自家孩子,死生之地的众人夸张地开始怜爱起来。

      ——这可是一只他们共同养大的剑修哇!

      被灌了一大波灵力、吃了一堆灵丹、又被重新塞了一堆灵器法宝的骆绯歌木着脸呆呆地站在人群中央,乖巧地任由摸头。

      最后还被起哄着上比武台展示了一番新开的剑域。孩子出门一趟果然有收获!修为都窜到元婴中期了!死生之地的众人如是想。

      好半天骆绯歌才被放走,她先爬上那座山峰,走了一圈没找到容惊峥。她只好先去熟悉的池子里疗伤,顺便将浑身上下洗了个干净。

      骆绯歌足足洗了两个时辰,可容惊峥还是没回来,本来想着去看看师尊,但一踏入此地,就有种放松下来的舒适感。

      连日疲惫的骆绯歌忍不住摸进了房间,脱了鞋缩进被窝里。

      回来了,师尊也没大碍,有那些前辈在,她就不用担心了,过会儿再去也是无碍的,何况有崔籍在,师尊肯定会好好的。

      骆绯歌心想,她就躺一会会,万一容惊峥回来看不见她,闹脾气了怎么办?

      思绪渐渐飘远,紧绷了数月的神经总算是得到了一丝慰藉。

      *

      骆绯歌感觉鼻子有点痒,含糊地“嗯”了一声,茫然地睁开眼睛。

      最先看见的是容惊峥沉静的双眸,眼角的泪痣格外清晰。

      容惊峥蹲在地上,半张脸趴在床沿,抬着眼盯着她,手中拿着串细流苏有一搭没一搭地骚扰她的脸,见她醒了,随手就把流苏往身后一扔,佯装生气地轻哼一声。

      “哼,让你回来陪我睡觉,你倒好,自个就睡了。你还敢使唤本尊……嗯?”

      骆绯歌听着他喋喋不休,抬手环住他脖颈止住了他的话音,顶着一张无欲无求的冷淡脸,语气轻轻地说:“嗯,是我的错,我回来陪您了。”

      容惊峥见鬼一样看着她,眉头一皱:“你是不是被人欺负傻了?当哄小孩呢!”

      骆绯歌吭唧吭唧地把他拉上床,容惊峥半推半就,狐疑地看着她,总觉得她那么乖真的很不对劲,不适应地说:“真有人欺负的那么狠?打狗还得看主人呢,谁干的?”

      “没谁,我只是有些累了,”骆绯歌窝在他怀里,闭着眼半睡半醒,“您之前不是要我对您热情些么?”

      “!”容惊峥脸一黑,揪着她头发咬牙道,“一派胡言!本尊何时说过那种话!”

      “嗯嗯,那就是我记错了。”

      骆绯歌没什么诚意地哄道,拉下他的手拍了拍:“睡吧睡吧。”

      这敷衍的味道突然就对劲了,容惊峥低头还想说些什么,却见她闭目微张着唇,睡的无知无觉。

      ……好像确实很累的样子,容惊峥犹豫了一下,到底没把人摇醒。呵,他才不会跟这种小废物一般计较,被杨寻鹭那个庸医又煮又扎的,他也很累的好不好!

      他只是也想睡了,容惊峥这般想着,侧身抱紧骆绯歌,在细密青丝的环绕下,也闭上了双目,沉沉睡去。

      ……

      七日后。

      骆绯歌跟着容惊峥去找段汐萝的时候,她已经能下地行走了,正侧头跟崔籍说着些什么。

      “师尊。”

      段汐萝看过来,调侃地笑骂道:“你个小没良心的,我还以为你忘了为师呢,怎么那么久才来?”

      容惊峥没好气地嘲讽:“你个误人子弟的师尊,也好意思要求别人尊师重道?”

      段汐萝不甘示弱地反讽:“也不知道是谁跟没断奶的孩童一样,巴巴地凑过去找人陪/睡,这么大个人了连睡觉都要人陪着,都不知道害臊哦?也难怪,毕竟活了那么久,别的不说,脸皮那是越长越厚。”

      “那也好过自吹自捧号称天下第一,出过门就像条狗一样被打的毫无招架之力,剑是好剑,是真的贱,贫贱的贱。”

      ……

      两人你来我往骂的体无完肤,杨寻鹭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一旁的崔籍和骆绯歌倒是习以为常,盘腿而坐,一派祥和。

      “你们今后有何打算?”

      崔籍笑道:“她去哪,我就去哪。”

      ——那便是一同待在死生之地了,段汐萝如今和其他死生之地的人一样,已经是“活死人”了,没办法再出去。

      骆绯歌转而礼貌关心了一句:“你神魂如何?”

      “已经好多了,”崔籍笑的有些暧昧,带着点小嘚瑟压低声音道,“道侣间神魂受损,并不算什么大伤。你还小,以后就知道了。”

      骆绯歌:“……你看起来很想告诉我点什么。”

      崔籍眨眨眼,但笑不语地转动手中的春弄玉笛。

      “不说这个了,”骆绯歌及时止住话题,“当初你在……崔元身边,有没有看到他和晏尔卿在做些什么?”

      “很遗憾,并没有。每次晏尔卿来时,我就会陷入无意识状态。”

      “是被灵器隔绝了?”

      崔籍迅速否定,皱了皱眉,回忆道:“我不知道怎么说,那种感觉挺玄乎的。每当我想维持神志的时候,心底就有种很不妙的感觉,仿佛听下去就完了,一切都完了,所以绝对不能知道些什么。就好像……”

      “就好像应该对一切保持缄默和顺从。”

      崔籍和旁听的同伏异口同声地说,话音一落,二人都惊诧地看着对方。

      这时,在跟容惊峥对骂的段汐萝也走过来,惊呼:“怎么回事?你们也有这种想法?我死前那刻拼了命地想回头看看哪个杂碎搞偷袭,然后那种诡异的感觉就浮现出来了。”

      正在给容惊峥顺毛的杨寻鹭也道:“我也有过这种感觉,尤其心悸。”

      丁慎:“啥玩意,大家都这样的吗!亏我还以为是我自己太废物了一直不敢说。”

      老谭目瞪口呆:“我断气的太快,还以为那种感觉是濒死前的恐惧。”

      “卧槽,你们也是?!”

      ……

      骆绯歌呆呆地看着兴奋地谈论自己也有这种经历的众人,总感觉哪里不太对。下意识看向了容惊峥,却发觉对方一脸平静,垂着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那边段汐萝沉着脸:“而且此番出去,发现我们对死生之地的认知有一定的错误。我虽然出去了,但外界根本容不下我的神魂,并不只是成为一般的孤魂野鬼那么简单。”

      话音一落,所有人的目光默默地看向了容惊峥。

      目光漂浮的容惊峥察觉到那群火辣辣的视线,嗤笑:“怎么,怀疑本尊?”

      杨寻鹭率先摇了摇头,“不是,在下只是好奇,我们都是被您带回来的,那您是如何判断是否将我们这些人带回来的呢?”

      他们在座的每一个魂魄,都是容惊峥一个人捡回来的。是他告诉他们想出去那就闯塔,只有闯上最后一层,才可能有解脱的机会。

      容惊峥慢吞吞地站在骆绯歌身后,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她头发,骆绯歌仰头看他,只能看到他有些冷的下颌,看不到他的神情。

      “本尊知道的也不比你们多,”他道,“有人给了我一把刀,刀带着我去找你们,选择你们的是那把刀不是我。既然想知道真相,那就去闯塔呗。”

      杨寻鹭思索了一瞬,忽而道:“您身上那道规则,与那座塔有关?”

      ——规则。

      什么规则?骆绯歌抓住重点,天道还能给一个人下规则?

      容惊峥似笑非笑地看着杨寻鹭:“你以为呢?”

      这小魔头怎么忽然精明起来了!杨寻鹭语塞。

      同伏出声:“您说的那把刀,可是无刃之刀,其身如玉?”

      容惊峥喉咙里闷出一个“嗯”字。

      少数人露出惊讶的神色,大部分人是一脸茫然地看着同伏。

      “原是揽玉仙君啊……”同伏低叹一声,“那便不会有假了,他让我等留驻此地闯塔,必定有他的理由。”

      同伏作为此地活的最久的家伙,虽说平日里随和的有些不着边际,但他正经说话时的信服力尤其高,连一向作为“军师”的杨寻鹭都安静了下来。

      同伏看向容惊峥,含笑地重新打量了他一回:“竟不知您是揽玉仙君之友,仙君如今可还安好?”

      容惊峥平静道:“谈不上朋友,一个死人而已。”

      同伏笑容一僵,继而长长叹息了一声:“着实憾矣。”他默默走到一边自闭了起来。

      众人安静了许久,正当容惊峥无聊地想把骆绯歌提溜走人的时候,段汐萝开口了。

      “小骆儿,你要不要去试试?”

      骆绯歌微愣,“什么?”

      “试试闯塔。”

      ——不知是处于什么原因,曾经的几年里所有人都默认了不让骆绯歌去塔内逛逛。如今段汐萝公开谈起这个,大家都有些惊诧。

      容惊峥第一个皱眉:“你们都上不去,她一个废柴元婴能干什么?段汐萝你别没事找事。”

      “并非如此,”段汐萝正色道,“我们这几百年一直在研究那座塔,但塔内的情况一直是因人而异,没进去之前根本不知道自己会看到什么。我们这些人修为、年龄甚至是选择的道途都不一样,每次被塔踢出来的原因也各有不同,小骆儿与我们不同,是个活人,但又能在这里活下去……如果那座塔等的就是‘活人’呢?”

      容惊峥:“我不是活人?”

      杨寻鹭纠正道:“您是魔物降生,从某种意义上说,您还真不是人。”

      “不行,”容惊峥一口否决,“她不过是本尊随手捡回来取暖的,凭什么得给你们闯塔?”

      “那我们就要一辈子这样停滞不前吗?”自闭的同伏又走了回来,“揽玉仙君让我们闯上去,必然是因为上面有什么东西是一定要取回来的。他让您当那个捡我们回来的人,是因为他信任您,您被法则禁捆多年,您就不信终有一日能够破了它吗?说不定所有的真相,就在那座塔里。”

      骆绯歌忽而想起容惊峥没办法静顿一事,是因为这件事吗?

      容惊峥好似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脸色一沉,手腕忽然被握住。

      骆绯歌拉着他的手站了起来,一边拉着容惊峥走一边道:“我们商量一下。”

      容惊峥不情不愿地跟她走,嘴里不满道:“骆绯歌你真是越来越不怕死了。”

      一直回到崖下的宫殿内,骆绯歌才松了声,郑重其事地说:“我给你开通感吧。”

      容惊峥愣了一下。

      骆绯歌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复杂:“我想给你看看杀你的人,以及你为什么会死。”

      容惊峥可有可无地“嗯”了一声,揣着双手盘腿坐在床上,“你来吧。”

      骆绯歌上前,抬起双手结了术印,食中二指沿着容惊峥眉心缓缓滑落至眼角,指腹遮住了那颗漆黑的小痣。

      容惊峥平静地看着她腰间挂着的护身符,识海里飘过荒谬的一幕幕。

      事实与骆绯歌先前说的大差不差,只是所谓的“放松警惕”就有水分了。

      他看见一片白茫茫的公屏上,随着一些不像是此间文字的东西在一个个浮动,而后变成熟悉的文字,清清楚楚地写出一段话。

      ——[……容惊峥察觉到孟渡寒此人不可小觑,但也没到威胁他的地步。

      本想就这样一剑给他个痛快,但熟悉的困倦感翻涌上来,容惊峥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眼皮渐重,下手不免多了几分懒散——也就是这一时的松懈,直接要了他的命。

      容惊峥此生轻敌无数,却万万不该将孟渡寒与以往的对手相提并论,他终究死于自己的自大无知。]

      待将当日在曲寒山上看到的一切通感给容惊峥后,骆绯歌本以为他会说些什么,哪怕是骂一句“狗屁话本”“愚蠢宵小”“无稽之谈”……诸如此类的话语。

      但容惊峥自始至终很平静,见骆绯歌迟迟不语,这才不满地气道:“你这什么态度?给我甩脸子呢!开个通感可委屈你了哦。”

      骆绯歌鲜少地自高处俯视他,眼底的情绪她看一眼就能知道是什么,仿佛根本不知晓“因为太困所以死掉了”这种滑稽的理由。

      “我想去试试,”她低头轻声说,“书里的一切仿佛都只为男女主铺路,所有人都不是人,而是只知道听话认命的工具。可从我活下来以后,遇到的大多数人都有血有肉,这个世界是真实存在的,你也是真实存在的,你也会活下去的。”

      容惊峥挑眉:“那是自然。”

      “所以我更要去看看,世界上那么多个将死之人,你独独捡回了我,说不定也是一种机缘呢?”

      “你好大的脸!”

      骆绯歌眼眸中多了几分笑意,“那你在塔下等我好不好?”

      “嗯?本尊可进不去那塔,你喊救命本尊可是听不到的。”

      “嗯,我知道,”骆绯歌面不改色地冷淡道,“我只是想看着你。”容惊峥不死,那孟渡寒就永远不可能高枕无忧,她就永远能相信天道还是有一丝仁慈的。

      虽然有点诡异,但骆绯歌内心深处确实觉得容惊峥就是她心安之处。

      容惊峥被她一本正经地说这种话吓的不轻,眯眼道:“你该不会在同情本尊吧?”

      骆绯歌眨眨眼,“自然不会。”

      “哼,谅你也不敢,收起你泛滥的同情心,本尊不需要。”

      骆绯歌颔首,带着他去到试炼塔前。

      段汐萝等人早早在那等着,见她过来一点也不意外。

      众人七嘴八舌地传授经验,但每个人的经历都不同,参考性实在不大。有人一进去是第一层,有人进去是第十层,有人执剑参与杀戮,有人莫名走了一回温柔乡。

      骆绯歌听的着实懵逼,然而还是在一众人殷殷的期盼目光中走进了塔内。

      放一踏入,周遭景色就浑然一变,骆绯歌抬头就看见面前浮现几个醒目的数字。

      ——“顶层九十九”。

      “!!!”

      骆绯歌发誓要不是她先天面瘫,肯定当场来个目瞪口呆、怀疑人生,死生之地众人所说的“艰难万分”“很是凶险”“尤其蛊惑人心”“越往上越难”……的声音尚且还清晰在耳。

      结果……就这?就这!?

      骆绯歌内心翻江倒海了一瞬,迅速拿出山渐青开始打量附近。周遭一片黑暗,正前方的十步之外有一个小平台,长着一枝只有花苞的花,花的正上方是一把泛着盈盈白光的长刀。

      ——正是同伏所说的“无刃之刀,其身如玉”。

      是那位揽玉仙君的本命武器吗?

      骆绯歌斟酌了两息,朝前走去。

      第一步,周遭乍然大变,曲寒山上温和的暖风抚过脸庞。骆绯歌微愣,忽而身后传来了族长爷爷的呼喊:“阿绯,快过来吃桂花糕,再晚些,二小子那贪吃鬼可就要吃完了!”

      骆绯歌瞳孔微缩,扭头的动作堪堪做到一半,又硬生生转了回来,她低声呢喃道:“别回头,往事不可追。”

      “阿绯……”族长爷爷嗓子里压着酸涩哭腔,哽咽的声响响起,“你不要我们了吗?”

      骆绯歌呼吸急促了两分,闭着眼睛往前踏去,执剑的手握的青筋跳动。

      第二步,突然出现的磅礴剑意横扫而来,熟悉的冰冷寒意让骆绯歌顿时汗毛竖起,却是抬起山渐青毫不犹豫地往朝斩去,脚后跟一寸未动地牢牢扎根在原地。

      骆绯歌迎着孟渡寒冷漠的剑气,艰难地踏出第三步。

      她看到段汐萝没认出崔籍,被那个假货故意加大了离魂台的伤害度,她也没能及时出现,段汐萝被活生生折磨死在台上,不屈不挠的崔籍亲手杀死了自己的爱人,从此再也没了撑下去的理由。

      看到数不胜数的灵魂被禁锢在“书”里,所有的反抗都成徒劳无用,只能悲沧而无知地跟随着早已被安排好的“剧本”做一个提线木偶。

      看到……看到容惊峥一次次被长白诛杀,死的前一刻还带着惺忪的茫然。

      她所在的世间仿佛一台木偶戏,所有人身上都牵着一条无形的线,所有的不屈反抗都被迫龟缩在躯壳里,牵丝的人大笑着看他们与不共戴天者一笑泯恩仇,与心之所爱反目成仇互相残杀。

      ——世人好似活在一副巨大的谎言里,她甚至不知道编织谎言的人是谁。

      骆绯歌僵硬地停在平台的一步之外,长刀不知何时横在她面前,清冷平静的姿态好似在无声地问她。

      如果真实就是这样,甚至更为残酷,她敢再往前走一步吗?

      如果世界上只有她一个人知道这个真相,哪怕她有可能和无数的世人一样被不知名的牵丝之人封存意志,或是只可能有她一个人独自承受“存在就是谎言”的真相,而后面对亲朋好友——披着不知是人是鬼的外皮砸过来的恶意,她还要往前走吗?

      骆绯歌意识陷入长久的混沌。

      “我能受得住吗?我会成为那个例外吗,”她扪心自问,“我强大到能对至亲至信之人的背叛视若无睹吗?在面对像师尊一样的境地,她能冷静地、理智地把披着知交外皮的恶徒杀死吗?”

      是扔下剑保护心底之人,还是拿起剑杀了对方?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九十九层死寂一样的平静。

      长刀开始慢慢飘回上空,那枝花开始变的暗淡。

      九十九的层级淡漠地、冰冷地变了个数字:九十八。

      一动不动的骆绯歌忽然收好的山渐青,像是在告诉自己、说服自己一样,苍白着唇坚定开口:“我不想执剑,也不想扔了剑。如果只剩下我一个人清醒地活在这个世间,为什么我要选择听从这个世间的规则,而不能试着去改变?”

      她抬头看向那把无声的长刀。

      “我不知前辈所言何意,不知您曾经看到了些什么。可晚辈私以为,只要有人试着去反抗,就不算是虚妄,编织的谎言下面是无数拼命挣扎的现实。晚辈若是有幸成为不被规则所困者之一,定当为寻找真实而肝脑涂地,虽死不悔,而不是沉浸在苦难中停滞不前。”

      倘若只剩下她一个人知晓世间虚假,那她便更要往前走,总有一个人是要把真相公之于众的。

      或许某日她真的要面对那些悲壮惨烈的真相和自相残杀,但现在——

      现在她要登上此间高台,要摘下那朵花,赠予容惊峥。

      ——有人在等她回去。

      即便世界充满谎言,但她见过像崔籍一样拼死挣扎的灵魂,知道存在过的真实也一定还在,终有一日所有被掩埋的真相都将大白于天。

      骆绯歌缓缓地抬起脚步,伸手握住那朵花的根茎。

      “九十八”的字眼重新恢复成“九十九”。长刀倏地消失,一个虚幻的高大人影出现在前方,浅浅笑着看她,什么都没说,只轻轻对她颔首,旋即消失在了虚空之中。

      脚下一空,骆绯歌茫然地握住花,整个人就往下掉落下来。

      *

      塔外的众人只见塔身忽然散发出夺目的白光,转眼间就彻底消失在了眼前。

      容惊峥眸光一凝,眼疾手快地飞身接住掉下来的骆绯歌。

      骆绯歌浑身的感知还没回归,识海里回荡着尚未散去的空茫和悲戚,转瞬间就落入了一个带着些许寒意的怀中,所有的不安都被浅淡的安神香熏的飘飘然,她茫然地抬眸看向容惊峥。

      看见容惊峥露出熟悉的嫌弃的神色,双手却牢牢地将她抱在怀里。

      忽而仿佛一下子就回到了人间。骆绯歌将手里的花递到容惊峥面前。

      她不再相信天道了,她只相信自己手中的剑和眼前的人。

      “送给你。”

      容惊峥看见那花,瞳孔忽地放大,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看骆绯歌,又看看那花,“你、你……”

      “我什么都没看到,只看到了这朵花,”骆绯歌拼了命地挤出笑脸,恨不得自己是只胖猫,起码能够随时随地想笑就笑,她重复道,“送给你。”

      容惊峥整个人被雷劈了一样,见鬼地放她下了,接过那朵花。

      她竟然,真的摘下来了。

      他呆呆地看着被众人欢呼雀跃地拥挤在中央的骆绯歌,心里翻江倒海一样的震惊难平。

      试练塔的最后一丝白光落在他头顶,仿佛多年前那位无所不能的长者僵硬地、并不熟练地摸着他的头温声安抚。

      ——“这次不能了,这次你不能死了。惊峥,好好活下去吧。”

      ——“等有人能摘下试炼塔的花,就离开此地。以后要保护好那个人,往后的路要好好走。”

      *

      容惊峥浑浑噩噩地当了好几日的游魂,见着骆绯歌就一副见鬼的模样,飞快地离开躲起来。但他躲人也躲的理直气壮,根本不成样子,骆绯歌视线稍稍一撇就知道,他又在暗戳戳地瞅她。

      怎么回事啊,骆绯歌有些摸不着头脑。

      崔籍似乎还没戒掉来她这炫耀段汐萝对他多好多好的习惯,见状笃定道:“他一定是心悦你了。”

      骆绯歌“噗——”一声把嘴里的茶吐了个干净,一脸麻木地看着崔籍。

      崔籍:“以我多年揣测人心的经验,你莫非还敢怀疑我?”

      骆绯歌诚实点头。

      “……”崔籍柔柔地笑了笑,眼底划过一丝冷意,“这样吧,你去试试他,问他做什么天天看着你,为何那日你摘了花送给他,他要傻愣那么半天。”

      骆绯歌狐疑,总感觉这家伙肯定带着什么恶趣味。

      ……但容惊峥一直这么躲着她也不是办法。

      过几天,她想出去了。她跟杨寻鹭打听过了,如今容惊峥可以随意出去,她想带着容惊峥。

      一开始她不敢提,但现在却觉得,还是带着吧,师尊都能把崔籍护的好好的,容惊峥比她还厉害,她一定不会让他出什么事的。换做平时,她多哄几天,容惊峥那个性子肯定被夸的飘飘然,一个高兴也许就被她拐出去了。

      但现在……

      骆绯歌犹豫了一会儿,待崔籍走后,再三斟酌,还是走到角落把藏身的容惊峥揪了出来。

      容惊峥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半点不迟疑地走向自己,一方面无法理解她怎么发现的,另一方面则正想着怎么让她滚。

      骆绯歌开门见山:“你为什么躲我,是喜欢我吗?”

      不可能有比这个还难以启齿的离谱原因,等容惊峥劈头盖脑骂她一顿,他们的关系大概就能恢复从前了。

      骆绯歌如是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竹檐东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