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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8、第二百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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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青年变成如此模样,老者面露不忍之情。
叶刃在空中交织,化作无数柄碧叶剑影攻向老者。
老者手腕轻旋,双指凝剑,剑身素白无华,透着温润的微光,施展出同样的无为剑法,剑随身动,碧叶剑影触碰剑身,便如冰雪遇春阳,消散无踪。
粗壮的枝蔓腾空而起,带着劲风缠向老者,眼看就要将其缠成密茧。
老者足尖轻点地面,剑在身前划出一道平缓的弧线,第二式“无求”不求破敌,不求自保,只循着自然之势流转,枝蔓遇剑便如撞上无形屏障,竟被那柔和的剑意引偏了方向,擦着老者的衣角砸在地面,激起漫天烟尘。
红叶簌簌飘落,犹如血雨般密集,笼罩数十丈范围。
老者双指挽起三道圆融的剑花,第三式 “无舍”与第四式 “无弃” 接连使出,不避不退,血雨落在周身三尺之外被剑意消融,剑势忽快忽慢,如流水般穿梭在血雨之中。
身影与树影重叠,分不清何处是人,何处是剑,剑意如春风化雨,像一双温和的大手,狂暴戾气被缓缓抚平,如当年教导时那般,循循善诱。
熟悉的温暖从记忆深处苏醒。
翠绿的竹林随风轻轻摇曳,小屋半隐半现。
老者鬓发如霜,木剑搭在膝上,目光落在面前青年身上。
青年眉目清朗,眼神却空茫似未映过万物的潭水。
老者教青年握剑,他手指僵硬地攥紧。
“握剑,先忘剑。”老者声音平缓如溪。
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竹叶洒下斑驳的光影,青年抬手,剑尖撞在竹身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眉头微蹙,空茫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
老者上前,掌心覆在他握剑的手背上,力道虽然轻却稳,“松指,沉腕。”手腕微旋便卸去无形之力,随后剑势下沉,如涧水顺石而流,“气随剑走,非剑驱气。”
竹影婆娑间,青年的动作渐渐跟上了老者,从起初的刻意模仿,到每一式起落都带着几分 “顺势” 的松弛,如林间生长的竹,不强求,不执着。
气息骤然凝滞,脸上裂缝中透出一缕柔和的青光,与老者凝聚的剑身微光遥相呼应,越来越亮,“师尊……。”这声呼唤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带着沙哑的哽咽,声音微微颤抖着,承载了太多无法言说的痛楚与绝望。
游行远一怔,眼底的沉静化作温柔的涟漪。
“赤心。”
剑意弥漫开来,没有恶意充满了善意。
“不要怕,不要放弃。”
枝头低垂,他闭起双眼,像个认错的小孩。
远处天际裂开一道缝隙,一团浓稠的黑气裹挟着刺耳尖啸冲来,地面裂开细密的黑纹。
这股强势的冲击之力与剑意猛烈碰撞,游行远被弹开。
黑气已缠上他的躯干,柔和的青光顿时暗淡,他的脸痛苦地扭曲起来。
记忆中的温情被滔天戾气覆盖,他眼中重新燃起狂暴的红光,声音也变得嘶哑可怖:“师尊……不…… 杀!杀了他!”
千叶幻流术再度施展,碧叶染上了黑色邪气,如同活物般缠绕流转,散发出令人心悸的阴冷气息,随着叶刃的舞动,“盘虬之束”发动,枝蔓舞动的速度较之前快了数倍,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道,叶片与漫天繁花同时炸开,形成范围性冲击波。
剑意的柔和之力被消,硬生生被冲破屏障。
“血雨之惩”降下的血色叶刃,落地炸开释放更多血煞之气,所过之处,草木枯萎,土石变色。
游行远脸色微微发白,无为剑法六式接连施展,内力运转变得滞涩,剑意也随之减弱。
枝蔓从他的脸边擦过,留下一道血痕。
黑气源源不断涌出,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杀网。
剑意再次破除邪影,他身形一晃,被一根粗壮的枝桠正面击中胸口,喷出一口鲜血,倒飞出去,望着再次失去自我意识的赤心,眼中满是痛惜与疲惫。
攻势一波接着一波。
他已无力再施展完整的无为剑法,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气息也愈发微弱,显然逐渐不敌。
剑意虽仍能契合天地之势,却难以驱散这源源不断的黑气。
天空仿佛被一块厚重的幕布笼罩,四周的寂静被急促的呼啸声打破。
枝桠如同尖锐的利剑,带着撕裂空气的狂暴力道,直指游行远的心口。
就在危机时刻,一柄剑似受到感召般,横空而出。
正是无魂剑。
剑鞘古朴无华,骤然绽放出青金色的光芒,自行飞出,挡在游行远身前。
其内封存的树晶力量被黑气彻底激发。
青金色光芒更盛,“嘭”的一声巨响,两者剧烈碰撞,激起漫天能量涟漪。
枝桠被断,黑气蒸腾,“他”竟被硬生生震退数丈。
“树晶之力果真就在这剑中!贪婪无穷的人类,你们不配拥有!”这声咆哮中燃烧着积压千年的怒火,仿佛要将天地撕裂。
黑气瞬间凝聚成一只巨大的黑手,猛地抓向无魂剑。
游行远眼中闪过一丝决绝,身形扑了过去,双手死死握住剑鞘。
他已是强弩之末,此刻强行催动内力,脏腑瞬移位的痛楚,又是一大口鲜血喷在剑鞘上,却让青金色光芒愈发炽盛。
这一刻,他仿佛感到一股久违的剑意自体内深处缓缓苏醒,一点点重新汇聚于他的意念之中。
与此同时,他紧握的无魂剑也似乎感应到了主人的决绝与坚定,剑鞘开始剧烈震颤,嗡鸣声愈发急促强烈,树晶之力与剑意交织缠绕,形成一道金青交织的坚实屏障,挡住了黑手。
“可恶!”
明明是不死树凝聚的力量,本该成为“他”最坚实的倚仗,却反噬其主。
“他”被彻底激怒,杀意暴涨,黑气瞬间凝聚成数道漆黑长矛,密密麻麻地攻来。
游行远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手紧握无魂剑,口中低喝,“神霄御灵九剑·九剑合一·万灵寂灭!”此招祭出,以自身全部真元之气为引,九把灵剑浮空显现,绽放出不同的光华,剑光交织之间,电闪雷鸣不止,风雨之势席卷而来,九剑在空中相互交融,形成一柄庞大能可贯穿天地的灵剑,寂灭之气弥漫全场。
——清虚,你天赋卓绝,此剑谱乃为师与隐士高人合著,今先传你钻研修习,日后神霄派亦交你执掌,你要记得将剑谱传承下去。
许多年后,没人参透其中的奥秘,剑谱逐渐被遗忘。
他自封杀伐之剑,也直到生死关头,护徒心切时,方参悟。
即便无魂剑未曾出鞘,剑意也冲破剑鞘束缚,化作万千金色剑影与树晶的青金色光芒相融,如银河倒泻般迎向漆黑长矛。
“轰!”震耳欲聋的巨响猛然爆发,将周围的一切声响都彻底淹没。
数道黑气化作的长矛被直接击溃。
剩余的长矛冲破剑影,“咔嚓”一声击碎了屏障,第一道刺穿了他的左肩,接着第二道刺穿了他的右腿,第三道径直刺穿了他的心脏。
游行远身体一僵,握住剑的手未松开分毫,嘴角溢出的鲜血染红了胸前,眼中却燃起炽热的光芒,“吾不会让你抹杀吾徒!”随着他大喝一声,无魂剑鞘中爆发力量,一道贯穿天地的光柱,直直撞向黑气核心。
“不——!”
黑气被撕裂大半,发出凄厉的哀嚎。
“师尊!”
巨大的旋涡在上空形成,旋涡中金光万丈,不死树的本体虚影骤然显现——遮天蔽日的巨树,枝干如山脉般连绵,叶如星辰般璀璨,金色光芒从虚影中倾泻而下,笼罩了整片大地般。
游行远眼中的光芒渐渐涣散,手松开剑鞘,身体软软倒下,唯有无魂剑依旧悬浮在他身前。
在金色光芒的照耀下,赤心眼中的迷茫褪去,恢复了清明,他接抱住游行远,在极致的悲痛与绝望之中,他爆发出一声低吼。
“师尊,不要死,不要抛下赤心。”
他抱紧了游行远渐渐失去温度的身体。
金色与青色的光点如同无数细小的萤火虫般,汇聚成一股力量钻入他的体内,然而他的身体如同被黑气腐化了般,正在消散。
“呜呜呜……。”他颤抖着声音,曾经不知眼泪为何物,如今哭得如同一个迷途的孩子。
游行远眼含热泪,艰难地抬起手,最后抚摸了下他的头,带着温暖的笑容,与风长逝。
“师尊!”
浓雾之中,俩人一路追查踪迹。
柳复明捏紧手里的铁扇,周遭的景象,令他极度不适。
他看了眼身旁的冷剑无声,他明明已经重伤,还要跟着他。
“你回去吧,就算你的伤势能暂缓,但也拖延不得。”
“主人说,撤退。”
“你说的主人,是指哪个?”
柳复明直接反问,目光紧盯着冷剑无声。
“主人就是主人。”他面无表情地回道。
“呵,我以为你从来不会说这种模棱两可的话。”
冷剑无声:“你的问题,我不明白。”
柳复明眼中露出几分冷意,淡道:“我也不明白。”
冷剑无声闻言不再出声,他垂头看了眼自己手按着的伤口,脑中闪过赤心讲的那句话。
地上有不少尸体,而且多数都是自杀。
“这就是不死树的力量……。”
柳复明莫名生出一股惧意,不舒服地按了按头。
随后,他竟然看见了一个人的尸体。
冷剑无声默默地跟了上去,赫然看见尸体的模样,正是苍狼。
柳复明似乎还处在震惊之中,迟迟未发声。
“苗王死了。”冷剑无声开口道。
居然死了,就这样死了,还沉浸在极度震惊中的柳复明,下一刻就被无法抑制的狂喜所淹没。
“哈哈哈,苗王已死,没有人能阻挡我们前进的步伐,我们的伟大目标即将实现!”笑声发颤,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
柳复明俯身检查,很快便发现伤口的不对之处,心底猛地窜起一股寒意。
还未等他出声警示,暗处忽然响起破空之声!
数道寒芒带着凌厉的劲风,自阴影里疾射而出,直指两人心口。
柳复明瞳孔骤缩,才看清阴影中站着的身影。
他左臂缠着染血的绷带,显然也受了伤,而举着的右手套着袖弩,也就是“破穹”。
“咻咻咻!”又是三箭射出,角度刁钻至极。
柳复明自身也伤得不轻,动作慢了些许,眼看一箭就要穿透他的胸膛,冷剑无声替他拦截,仍有漏失,箭矢贯穿了他的胸口,鲜血从嘴角涌出,视线瞬间模糊,直接倒了下来。
柳复明有了喘息的机会,右手猛地一扬,三枚淬毒的穿骨钉射出。
而他早有防备,左手抬起,铁爪锋利如刃,泛着寒光。
“铛铛铛” 三声脆响,穿骨钉被格挡开来,弹落在地。
柳复明也迅速看清对方套在左手的东西,目眦欲裂,“狼王爪。”
苍狼缓步走出阴影,宽大的狐裘溅着暗红血渍,绷带下的伤口仍在渗血,而他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一双深邃的蓝眸,似雪山顶上不化的寒冰,眼底没有丝毫狼狈,只剩久经杀伐的冷冽与不容置喙的王者威严,仿佛眼前的伤痛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尘埃。
俩人再次见面,同样受伤,他却仍感受到压迫。
重伤的身体与刺骨的恨意交织,让他死死盯着眼前的仇敌。
“你居然还敢露面。”
“孤王便在此地,你可有胆来取?”
柳复明被激得眉头紧皱,额间拧出一道深深的刻痕。
俩人都没有再近一步,选择唇枪舌剑。
“苍越孤鸣,你已失去功体,与废人无异,身边的重臣再次成为叛徒,看着自己的部下一个个死在他手里,滋味如何?信任墨家的贼子,你的墨风政策将会引起更多的不满,如今,你还配为苗疆的王吗?”
“这就是你的伎俩,孤王原以为你聪明狡猾,看来是高估了,你浅薄如尘。”
柳复明冷哼一声,“丹寨有今日的局面,不也是因为你要分化收权,波乌狩愚不可及,他自以为自己的地位固若金汤,实际上,在他屈膝投降的那刻起,他的下场就注定了。他以为你与你的父王有不同,甚至还感谢你,却不知你是壁上坐观,顺势而为。”
苍狼面色波澜不惊,没接他的话,“波乌狩推翻了丹寨的暴政,你的父母死于龙燊手中,你隐姓埋名,认仇作父,卑躬屈膝,是以忍辱负重而自命伟大?不过小人行径!”
一股怒火自心底猛然窜起,柳复明捏紧了扇柄。
“你笑他人愚钝,将他人视作棋子利用,焉知自己不是他人手中摆布的棋子!”
“呵,这个节骨眼了,你就想出了这招,想挑拨?”柳复明怒极反笑。
苍狼镇定自若地往前踏了一步,对方故作放松的姿态瞬间紧绷,眼神中闪过一丝警惕。
“孤王不是在挑拨,而是你忍辱得太重了。”
“你。”柳复明被他咄咄逼人的话语呛得胸膛剧烈起伏。
“为了实现你“伟大”的梦想,你不仅认作龙燊的义子,还顶替陆家堡陆秋寒的身份,表面为丹寨王府办事,暗地里为龙燊精心谋划,然而你真正效忠的主人,却没有对你讲出他真正的计划,孤王说你忍辱得太重,有错误吗?”
苍狼分析过,柳复明在中原就见过赤心,如果他知道不死树的存在,他不会那么冷静,而且当时的赤心也定然会有所察觉。
“你是指不死树。”柳复明也明白了过来,他不甘示弱,平复情绪道:“你猜得不错,当初我的确不知,但这并不影响我们的计划,司空兄弟,波乌狩,龙燊,他们都死了,为他们的背叛付出应有的代价,至于你,你们孤鸣一族,也逃不掉。”
苍狼蓝眸微眯,冷不丁地说了一个名字,“乐辛夷。”
柳复明脸色突变,显然是被他猜对了。
“丹寨王室里,最小的王孙。”
“你居然会知道。”
“孤王还知道,丹寨王的子孙众多,他并不受待见,据说他早病死了,却没有人见过他的尸体。”
“你的情报收集得不差,但是有点晚了吧。”柳复明嘲讽道。
“那么你对“不死树”又有多少了解呢?”苍狼反问道。
柳复明顿时怔住了。
“依照你的计划,波乌狩兄弟四人的反目早在你预料之中,只要利用波乌狩的死制造一场混乱,趁着族民人心动荡,继而推举波乌狩的孙女波乌琪娜,让她成为你们的傀儡,只要战争挑起,那便再难有退路,不管是愿意还是被迫,他们不想再离开家园,就只有听从你们,丹寨复国,你也能恢复本来身份。”
苍狼故意缓了缓,先观他的神情,再道:“可这样的计划里,到底和“不死树”有什关系?为什么要帮助你们?你们能给“他”提供什么?”
他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冰刃,既尖锐刺耳又令人脊背发冷,每一句都精准地击中要害。
柳复明心中并非没有疑惑,只是他不愿意去设想,身为臣子,他必须要信任他。
“看看清楚!现在发生的事情,早已经脱离了你的计划。”苍狼声音冷冽道:“若复国需先戕害己国子民,这般不仁之地,何配称国!”
柳复明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双唇紧闭,一方面,他不容许有人讽刺他的理想,这几乎是他生存的意义,另一方面,面对苍狼掷地有声的质问,他又一时语塞而感到恼火。
这刹那的凝滞,恰被苍狼捕捉,右臂骤抬,蓝眸寒光一闪,指腹快速扣下袖弩机关!“咻” 的一声锐响,箭破风而出,直取柳复明心口要害。
柳复明惊觉时已来不及躲闪,只觉一股腥风扑面而来。
危急关头,忽然卷来一阵清冽的花与叶的气息,翠绿木叶裹挟着花瓣,如流萤聚势,狠狠撞在箭镞之上,力道被生生抵消,偏折着钉入旁边的树干,箭尾兀自嗡嗡震颤。
柳复明惊魂未定,抬眼望去,一道身影显现,衣袂间沾着草木清气。
正是叶折意赶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