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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第二百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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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昏暗,枯黄的梧桐叶随风飘荡,轻落在她摊开的掌心。
站在台上的玉缥羽,脸上面纱摇曳,目露凝光。
看上去是寻常的四季自然规律,却有败死之象。
她缓步上前,神情虔诚,伸出手触摸树身,眼眸轻阖,一阵光芒自她手心与树身相接处散发开来,隐约间,她感受到某种神圣的呼应。
很快,她察觉到有人来了,睁开眼睛,眼底那抹汹涌的赤色也在平稳的呼吸中一点点缓和下来,回头看向台下。
族长红雀以及身边的女将白鹛。
“族长。”玉缥羽下台向其行礼。
红雀先是抬头看了眼梧桐树,接着看向她,“缥羽。”
玉缥羽:“族长,落羽祭该准备了。”
红雀皱起眉头,再次看向梧桐树,沉默了会,忽然提起另件事情,“近日有关丹寨部族的流言,你可曾听闻?”
玉缥羽摇头。
红雀:“波乌狩死了但未下葬,据说在为他祭灵的那夜,大祭司宣言,只要他们的族民虔诚祈祷,可将他复活。”
玉缥羽神色一怔。
“我即将前往王宫,丹寨部族已经混乱,各族都等着看情况。”红雀说着,最后一句像是自我喃喃,“若人能起死回生,枯树复活又算得了什么。”
玉缥羽眸光色一沉,看向红雀,“族长。”
“落羽祭,不可以取消。”
红雀也抬眼看她。
“我知道。”
两人离开凤台,路上白鹛忍不住开口询问,“族长,圣女是否误会了你?落羽祭怎有能取消,那可是我族对祖先神灵的大祭啊。”
红雀没有答话,而是想着另一件事,初代圣女的神迹,在不可生还的大火中,活了下来。
“禀圣女,翂长老请你去桦影堂。”
玉缥羽前往的路上,遇到了燕儿。
“圣女大人,那个男人不见了,不知道是不是离开了,要是被长老发现怎么办?要派人找吗?”
她只瞥了眼,淡淡道:“不必了。”
来到桦影堂。
四周很安静,里面光线幽暗,几盏摇曳不定的油灯维持照明,厚重的纱帘垂落,一位年迈的老婆婆端坐其间,显得神秘莫测,空气中弥漫着若有若无的白檀香味。
玉缥羽单独走进去,房门关上,她来到纱帘前,对着那道身影恭敬行礼,喊了声,“婆婆。”
翂长老是族内德高望重的长者,照顾并教导了两代圣女。
“羽儿,坐吧。”一道沙哑苍老的声音缓缓响起。
“是。”
翂长老:“上次你感应到与梧桐树相同的灵气,现在梧桐树可有出现异端了。”
玉缥羽如实将情况告知。
翂长老:“你告知了族长?”
玉缥羽:“族长知晓,但她……。”
翂长老:“落羽祭不能再耽搁,你自去准备,我会向族长说明。”
玉缥羽:“是。”
翂长老:“你还有心事?”
玉缥羽从不对她隐瞒,点头道:“婆婆,您知道丹寨部族的大祭司吗?族长说,他对他们的族民宣称,可以复活他们死去的王爷。”
虽看不去她的神情,但从短暂的沉默中,她猜测到婆婆同样也感到惊讶,接着听见她一声冷哼,“亡者复苏,他们付得起这个代价吗,真正的神迹,早在我族。”
翂长老:“红雀的话,你不必理会。”
玉缥羽嗯了声。
“你是不是救了陌生男人回来。”
“凤台不允许外人进入,不知为何他会倒在凤台附近,我想要了解清楚才会出手。”
“那你现在知道原因吗?”
“没有。”玉缥羽摇头,“我无法看透此人,他身负重伤,也许是逃命意外来此,现下已经离开了。”
“不要再有下次了。”
“是。”
苗王宫,正殿。
各部落的族长在此等候,他们低声谈论着近日在苗疆内流传的消息。
赤蒙猋保持沉默,他心里更关心的是另件事情,随着传来的动静,身着绒紫衣大氅的苍狼从殿前侧方走了出来,步伐沉稳有力踏上台阶。
“参见王上。”
苍狼转身宽大的袖摆翻飞,落坐在身后的宝座上。
“免礼。”
众人谢恩直起身。
赤蒙猋目光流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探究意味,苍狼感受到朝他直视过去,赤蒙猋当即敛神,微微垂下眼,没有将想问的话问出来。
苍狼:“丹寨发生的事情,你们都有听闻,有何看法?”
骡族族长戎格率先站了出来。
“禀王上,丹寨竟传出要复活死去的波乌狩,此等言论,必是谋反前兆。臣认为,现在的丹寨,必须要彻底清剿,永绝后患。”
凤翎族族长红雀:“王上,我族与丹寨部族相邻,听闻丹寨族民们十分相信波乌狩可以复活,万一他真的被复活了呢?”
苍狼看向红雀哦地沉吟道:“你相信?”
红雀立刻说道:“臣只是觉得此事过于蹊跷,丹寨大祭司是波乌狩身边信任的人,他要是做不到,敢放出这样的宣言,不是自找死路。”
赤蒙猋瞥了眼红雀开口冷嘲道:“波乌狩身边信任的人,可他不正是死于身边之人吗?”他接着向苍狼肯定道:“王上,那个大祭司有问题,不管他有没有能力做到,他的行为本身就是在挑衅,丹寨归属于苗疆,所有子民应臣服于王,一个小小祭司也妄图凭借自己的影响力来煽动人心,若敢反,必踏平。”
戎格点头称是。
“王上向来主张怀柔政策,墨刀卫早就到了丹寨,要踏平,早该踏平了。”鸮羽族族长羚罕语气含讽道。
羚罕一直对苍狼心有不满,只因她视中原为世仇,而苍狼主政后,苗疆却与中原有了和平政策。
叉猡皱眉,“羚罕族长,王上的决策,不容置喙。”
羚罕非但没收敛,内心反而被激得更怨恨了,叉猡曾经和她交心好友,现在她完全变了,她如此效忠苍狼,连鸮羽族也不回了。
“猋王刚才说,波乌狩是被身边的人杀死,我却听闻,这件事和另一个女人也有不小的关系,那女人我们大家都见过,就是王上的朋友,叫飞渊。”
赤蒙猋脸色微变,其他族长也差不多,他们看向苍狼,见他神色如常,而眼神冷了下来。
“羚罕。”叉猡有些急了,希望她别说了。
“原本她才是最大的嫌疑人,一路救她的王府护卫在最后关头就认罪了,龙燊也被杀了,这件事就这样结束了?如果丹寨大祭司有问题,那个飞渊,就没有问题吗?她亲口说她是受大祭司所托才出现丹寨,一个无关之人。”
“谁告诉你,她是无关之人。”苍狼威严深沉的声音突然响起,毫不留情地打断了羚罕的话,“又是谁给你的自信,让你敢出口伤孤王的人,或者你是想弹劾孤王?”
苍狼居高临下地睥睨着面露忿忿之色的羚罕。
王上喜欢一名外族女子,这件事已经传开了。
当初说要娶位东瀛女子为后,他们也没有多言,现在只不过和前任国师来自相同的地方,并不能代表什么,提起只会惹王上不快,而且他们来王宫的目的也不是这个。
赤蒙猋:“羚罕族长,你太放肆了,难不成有谁给了你鸮羽族什么好处,让你在大殿之上挑拨生事。”
羚罕脸色挂不住了,朝赤蒙猋怒道:“你休要污蔑我。”
赤蒙猋哼了声。
苍狼眼神示意,叉猡和冽风涛立刻按住了羚罕。
羚罕心惊,不过就说了他喜欢的女人,他就要对她动手,看来传言是真的。
叉猡提醒她道:“羚罕,是谁告诉你飞渊的事情,你快说。”
“我。”羚罕脸色一阵青白,抬头看向上面的苍狼,不怒自威。
“羚罕,你祖辈立下的战功让你有如今的地位,孤王敬你骁勇,但你的无知与愚蠢实不配族长之位。”苍狼情绪不显露,语气极冷道:“君亲无将,将而诛焉。不想回答,便永远不要开口了。”
叉猡手暗暗地捏了下羚罕。
“是,是我无意中听到,前些日丹寨的事情传得沸沸扬扬,族中有人在议论这件事,我也不知道哪里来的消息,更不知道是谁散布的。”她挣扎着辩解道。
红雀认为她没有说谎,其实她也派人打听了,得到消息是差不多,不过羚罕掺杂个人的情绪在其中。
赤蒙猋则皱紧了眉头。
苍狼将他们的神色尽收眼底,沉声道:“还有呢?”
羚罕僵住了,见苍狼语气笃定,她忽然有点后怕了,难不成他什么都知道,是故意给她下套。
叉猡和冽风涛放开了她。
羚罕挺起胸,回答道:“王上被人所伤,武功尽废。”
众人脸色皆变。
场面顿时笼罩在一股压抑的氛围中。
只见,苍狼搭在扶手上的手轻轻抬起,一股强劲的风从他的掌心处震荡开来,衣袖翻飞,站在他下方的众人,即使相隔一段距离,也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自上而下弥漫开来的压迫,仿佛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压在身上,羚罕不受控制地“扑通”跪了下来。
“王上恕罪!”她不敢再嚣张下去了,开口求饶。
苍狼深邃的蓝眸缓缓扫过,他们齐齐躬身低头,以示恭敬。
“你们知道或不知道,孤王再讲一次,波乌狩之死已有结果,此事再提,便是尔等失职,谨记身上担负的职责,让争议扰乱朝堂,是对孤王公然的挑战。”
他的视线落在低着头的羚罕身上。
赤蒙猋呈上的奏书有一句问候的话,王上,身体可好?
看似寻常,还是引起了苍狼的注意。
在他身后竖立着一座气势恢宏雕刻百兽的金色屏风,另一侧,一个人静静地站在阴影之中。
夕阳将祭台染成金红。
棺椁被打开安放于中央,躺在里面的人,全身毫无血色,形如枯槁。
前面放了张雕花木桌,陶碗插着三根香,摆放着祭品。
周围七面牛皮鼓如同守护神般,环绕着祭台,身着祭服的男巫女巫,随时准备在仪式中敲响鼓面,以示对神灵的敬畏与呼唤。
大祭司叶折意身着玄衣长袍,脸上戴着面具,只露出一双碧绿眼睛,手持枫木法杖,顶端镶嵌着一颗红玉,他缓步踏上台,银冠垂下的链珠发出清脆的“叮铃”声。
台下,族民们早已匍匐在地,他们低着头,双手合十,虔诚地祈祷着,没人察觉透露的诡异之处。
随着他举起法杖,祭台周围的铜铃受到指引般摇晃地发出声响,手持芦笙的巫女吹奏了起来,微风袭来,她们的裙摆随着舞动的身体展开,祝祷的调子仿佛在呼唤林间飘荡的魂灵。
整个祭台用朱砂绘制了图案繁复的阵法,随着法杖敲击,地上的纹路流畅地泛起红色光芒,仿佛被点燃般,风刮了起来,鼓声震天,台下的人神魂不由地被牵动,情绪也变得激昂起来。
夕阳未尽,夜幕仿佛被神秘的力量猛然拽下迅速吞噬了天际最后一抹亮色。
沉闷有力的鼓声与悠扬急促的芦笙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原始且充满力量的诡异乐章。
祭台之上,大祭司高举手中的法杖挥动,狂风骤起,呼啸着卷过每一处角落。
杖顶镶嵌的红玉发出耀眼光芒,直冲而上,高悬的夜空,逐渐浮现出一个与地上祭台相同的巨大光阵,光辉洒下,准确地落在下方祭台中央静静躺在那口棺材里的波乌狩身上。
叶折意抬手施术,放置的棺材晃动了起来,仿佛里面的人真的要醒过来了。
他们在拯救自己的英雄,他们在守护自己的家园,他们是正义的。
他们陷入了这种强烈的情绪之中,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所束缚,无法自拔。
“阿公!”
波乌琪娜看见了波乌狩从棺材里坐了起来,欣喜若狂。
“王爷!”
“将军!”
深入骨髓的震撼,他们亲眼所见。
死去的人重新站了起来,重新审视着他们。
认知被彻底模糊了,思维更加混乱了。
小七惊恐地瞪大眼睛,跪了下来。
“凡我族子弟,不必担惊受怕,本王已受天命,不会再允许吾族之外的人掌控,受其统治。”
熟悉的面容与声音再现,他们流下眼泪。
叶折意口中念着,眼神的冷漠毫不掩饰,俯视着台下众人。
“我们只听您的吩咐!”
他们跪在地上,满怀忠诚,一次次磕头,表达着内心深处的敬意与忠诚。
就在他还要继续蛊惑时,突然间,一声尖锐的破空之音传来,瞬间打破了原本笼罩在四周的诡异气氛,寒光闪过,一把锋利的刀刃如同流星般疾速飞来,带着不容忽视的杀气,直冲祭台上,速度之快,直接破开了由术法构建的屏障。
叶折意挥杖击,侧身躲过,脸上的面具被打落“啪嗒”掉在地上,他缓缓转头看向不远处的山顶站着的男子,绿色的眼睛凉意十足,嘴角却悄然浮现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幻象被破!
天色恢复如常,晚霞在天际洒下最后一丝温暖的光辉。
波乌狩依然闭着眼睛,被力量托举浮空,而他胸口被刀穿过,鲜血淋漓,染红了大半的祭台。
“阿公!”波乌琪娜失声尖叫。
山顶上的风逍遥,衣衫带血,鬓边散下几缕长发,皱眉紧盯着。
他明白叶折意是故意将破局之法放在波乌狩的尸体上,可他不能让他成功。
——做一个选择吧。我可以让你成功进入风来谷,是去救你那位危在旦夕的军师大人,还是来阻止我,你只有一次机会。
——风逍遥,不要忘记你苗疆军长的责任。
英雄在眼前坠落,希望被无边的绝望所吞噬。
被蚕食的神志,在这股猛烈的冲击下土崩瓦解,化作了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被毁坏的纳灵树,在感应下,竟再次破土而出,它们贪婪地吸食着崩溃的悲伤与极致的恐惧,迅速生长,而深埋于地下的黑色树果,正在这样的养分中汲取力量。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王宫。
“复制感知之力?”
“你的意思,他的目的,就是要得到人在极端下生出的痛苦情绪。”
赤心点头,他虽抗拒与“他”融合,但同为本源,“他”能洞察他心底波澜,他也凭借直觉推测出“他”的思维与动机。
“他所能感受到的,只有痛苦与仇恨。他能够攻击人的意识与情感,说明他拥有感知之力,也是在向我证明,人类的情感是丑陋和脆弱的,只有被利用和操控。”
苍狼敛起了眉头,面色冷峻,如果对方拥有与赤心相同的感知之力,那么在飞渊身上发生的事情将会以更残忍的方式发生在很多人身上。
“不能再犹豫了。”
“我跟你一起去。”赤心看着苍狼,眼神坚定,问道:“你相信我吗?”
苍狼的蓝眸此刻显得格外深沉,带着一丝疲惫轻阖了下,试图平复内心的波澜,开口道:“赤心,你认为人的感情脆弱吗?”
赤心想起自己也问过相似的话,那时他还不懂她的回答。
“脆弱,所以才珍贵,才会让你感到温暖,想要努力守护。”
他接着说。
“苍狼,如果那一天终究会到来,我会守住这份温暖,迎接你们。”
他不禁微微一怔,情绪在眼底翻腾,转过身无声轻叹。
他回答道。
“我相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