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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番外 宿命论 ...

  •   外面雷声吵死了。

      “镜心魔——”我习惯性地呼唤,却在睁眼的一瞬间想起来了一切。

      他杀了我。

      他……杀了我?

      那我现在是怎么回事?

      我“腾”地一下从榻上坐起来,身上竟没有一丝伤口,没有一点疼痛。

      “殿下。”帘帐被掀开一角,露出镜心魔那张浓妆的脸。

      我条件反射般,瞬间掐住了他的脖子。

      “殿……殿下。” 他的眼神里只有惊恐和疑惑,听着窗外的雷声,我逐渐冷静下来。

      “现在是什么时候?” 我放下他,揉了揉有些发痛的头。

      “殿下忘了吗?今日听闻朱友贞登基后,殿下心情就不是很好,是不是……做噩梦了?”

      朱友贞……登基?!

      什么情况!

      我真的重生了?

      —————————————

      朕这是……到西天了?

      “诶?小葵,你怎么也挂啦?”

      钟小葵莫名其妙地看了朕一眼道:“陛下莫不是睡糊涂了?”

      “什么?”朕“刷”地从床上惊坐起,“今天是什么日子?”

      “陛下登基之日。”

      朕反应过来后,便是一阵狂喜,哈哈哈哈哈哈哈,朕居然重生了!

      “李存勖,李存勖!等着朕回来复仇吧!”

      —————————————

      朱友贞带着军队已经来到了李存勖的城门口,居高临下地喊话道:“李存勖,赶紧出来迎战!”

      李存勖还没有从上一世的结局中缓过来,就听见属下来报。他看了看蒙蒙亮的天:

      “有病吧?吵什么吵?”

      镜心魔上前来服侍更衣,李存勖最后深深看了他一眼,默认了这样的行为。

      朱友贞早已等得有些不耐烦,开口嘲讽道:“李存勖,你畏畏缩缩躲在壳里,难道是怕了朕了?”

      “朱友贞……”李存勖有些懒洋洋地说道:“麻烦你有病去治,没病去死。”

      “屁!”朱友贞咬着牙愤愤道:“李存勖,你要发疯自己回去发,等朕打败了你,你可别跪着求我。”

      “所以你昨日登基,今日一大清早就兴师动众的,为的是我身后这潞州城?”

      “区区潞州城也值得朕亲自动手?王彦章就能将它拿下。”朱友贞把玩着手中的骰子,突然抬眸看向李存勖:“朕亲自前来,自然是为了取你狗头,以解朕心头之恨!”

      “好啊!”李存勖感叹道。

      “你倒是说说,你为什么这么恨我?”

      李存勖心里有个想法,照前世的发展,他与朱友贞是明面上第一次见面本不应该恨意如此之重,怕不是他也重生……那就好玩了。

      朱友贞远远看着李存勖,没准备再搭话,而是转身向旁边人吩咐道:“小葵,请出朕的大梁无敌大将军,这次,朕要将李存勖挫骨扬灰!”

      李存勖,天道好轮回啊,朕上辈子被坑了一把,这次偏要叫你好好再尝尝我大梁无敌大将军的滋味。

      “朱友贞你来真的?”看他比上辈子还疯,李存勖深深地叹了口气。

      “朕可没闲心哄着你玩。”朱友贞举起手,就准备发令。

      李存勖深知朱友贞的性子,干脆直接一个闪现来到朱友贞身旁,与此同时大梁将士纷纷把武器对准了自己。

      朱友贞却笑了:“李存勖,你当朕是没长嘴吗?朕只要一声令下,炮弹照样能炸下去。”

      “那你试试吧。”随后李存勖堵住了他的嘴。

      朱友贞一时惊愕,脑子一片空白,随后想也不想地一脚把李存勖踹了出去。

      这是什么进展?身边的一众梁军将士和城楼上的大唐兵卒都愣在了原地。

      “李存勖,我*你**!”朱友贞气急败坏地破口大骂。

      “朱友贞,现在,你觉得就凭你还想炸我潞州城?”想起前世,他最大的遗憾,竟然是没有好好面对面的与朱友贞一较高下。这一世,他一定会好好清算。

      朱友贞气得脑壳疼,一时竟觉得炸不炸潞州好像没那么重要了。

      “李存勖,朕可以不炸潞州,只要你愿意乖乖投降,做朕的阶下囚。朕便放过这潞州城,要么就等着潞州城变成一片废墟吧!”

      “你打不过我的。”李存勖真的有些困了,忍不住打了个呵欠。

      “李!存!勖!”对于李存勖的话朱友贞此时自然是一个字听不进去,等到终于耐心耗尽,忍无可忍,朱友贞下了最后的通牒:“朕最后说一遍,给朕投降!”

      见他油盐不进,李存勖也不再想多话,那就……同归于尽吧。于是他一剑斩下了朱友贞的头颅。与此同时的那个瞬间,他的身体也被梁军密如雨下的万剑穿透。

      —————————————

      “李存勖!!!!!”朱友贞又一次从床上惊坐起,之前被气得的头疼甚至还没完全消失。如果说上一次是带着游戏的报复,这一次他是真的生气了。他不明白,不过是想让那人服个软……算了,再往下他也不想提了,这次是真的被气得脑壳疼,浑身血液都在往天灵盖翻涌。

      “陛下。”门外钟小葵听到动静,进来查看情况。看到朱友贞这幅样子,她试探性问道:“陛下可是做噩梦了?”

      “滚出去!”朱友贞此时还沉浸在怒气中,将人赶出去后,又重重地倒回床上。

      另一边的李存勖在又一次被雷声惊醒之后,完全弄清楚了这一切。

      朱友贞,这个不折不扣的疯子。他叹了口气。

      “镜心魔——”他又看到了镜心魔的脸。

      “几时了?”

      “秉殿下,寅时三刻了。”

      上次朱友贞来的时候是刚刚卯时,谁知道他这次还会不会发疯。

      “替我更衣。”李存勖有些头疼地揉揉太阳穴,无奈起身。

      没料想到,朱友贞这次没有大清早就过来叫喊。看来,自己和朱友贞确实一起陷入了某种循环。

      大怒过后便是大悲,怒气慢慢消散了,平复了,可是朱友贞却变得难过起来。自己最在意的人亲手斩下了他的头颅……他面无表情地盯着天花板,眼神却是涣散的,他忽然感觉好累,什么潞州,什么天下,扯淡,都他妈扯淡。

      “镜心魔,拿纸笔来。”李存勖决定修书一封。可拿起笔来,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说你也重生了?像个傻子。

      说别急着发疯,好好聊聊?还是像个傻子。

      李存勖把纸团做一团,第一次冒出想让朱友贞教他说说脏话的想法。

      疯了,我们都疯了。

      朱友贞从床上爬起来,钟小葵见他稍微恢复了正常,想来是身边需要人了,便又回到御前待命。

      “小葵,通知王彦章撤兵。”

      钟小葵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劝道:“陛下,眼下正是进攻的大好时机,此时撤兵,恐不合时宜,错失良机。”

      朱友贞自顾自地重复道:“你聋了吗?朕说了,撤兵。”

      “是。”钟小葵领命退下。

      李存勖,朕不和你玩了。

      “殿下,朱友贞,撤兵了。”镜心魔汇报道。

      李存勖还在和纸笔作斗争,听到这汇报愣住了。接下来……李存勖有些烦了,随笔写道:

      “明天请你吃饭。”

      “去,着人把这封亲笔信送给那朱友贞,还有,安排好,明日我要在此设宴。”

      钟小葵递上李存勖的书信,朱友贞原本直接叫她扔了,可还没等钟小葵的身影彻底消失,他又将人叫了回来。

      钟小葵悄悄抬眸,只见他读信时脸上却是阴晴不定,猜不出喜怒。

      朱友贞怒火中烧地将信放在烛台上点燃,看着它被火焰一寸寸噬尽。“李存勖,你是在嘲讽朕吗?”

      钟小葵皱眉道: “眼下形式,李存勖此举恐有诈。”

      朱友贞看着潞州城的方向,毫不在意地说:“有诈才好玩儿呢,朕还真怕他没诈。”

      很快,潞州城摆下了一个并不奢华但足够正式的宴会。李存勖坐在上首,听着底下伶人们的咿咿呀呀,闭目养神。

      日渐高升,城门还没有传来朱友贞的消息。镜心魔附耳回禀:“殿下,你说这朱友贞是不是……”

      “急什么,再等等,他一定会来的。”李存勖丝毫不慌,十拿九稳。

      眼看离城门近了,朱友贞却突然停下了脚步,望着城楼似笑非笑道:“小葵,咱们回去吧。”

      “是。”钟小葵原本就没想来,如今既然陛下吩咐了,也省得她费心。

      “殿下……”镜心魔声音越来越小。

      日影渐斜,下首的伶人早已被李存勖挥手赶去。戴着面具闭着眼的李存勖也没有其他动作,让人辨不清情绪。

      “他真的不来啊。”一片寂静中,终于听到李存勖喃喃。

      “朱友贞,他简直不识好歹!殿下……”镜心魔想要附和几句,却见李存勖突然掀翻了面前的桌案。这殿下真是难得发这么大脾气,真是越来越不好琢磨了。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罢了,算我欠你的。”他用只能自己听到的声音恨恨道。本就是我活该,惹了他那么多次。

      “你们回去,留几壶酒,我自己坐会儿。”

      镜心魔本想说自己留下,李存勖让他也滚。

      钟小葵不知道什么时候把陛下跟丢了,她回去后着急吩咐杨炎杨淼去找。心里想:陛下难道还是真去了李存勖那儿了?

      李存勖一举一动朱友贞都看在眼里,而他自己却躲在离那人不远不近的地方喝着闷酒,也不知道喝了多少,一时醉意袭来,酒壶竟从手中滑落,在地上摔成了碎片,破碎声划破了夜的寂静。朱友贞懒懒地瞥了一眼,只觉得酒没了,扫兴,却也懒得动弹,将就着之前悠哉的姿势继续躺着,夜晚的凉风拂过他的脸,舒服极了。

      究竟何时开始变得不一样的呢呢?是少年时那次见面,是青年时的几次交锋,还是后来凭空多出的那些惺惺相惜呢……他想不清楚,但后知后觉地承认,那人在他心里已占据了过多的位置。

      “难道这就是……宿命吗?”向来不信命的李存勖借着酒劲,对窗外的月举杯叹道。

      忽然,殿外传来了酒杯碎裂声,李存勖的酒劲醒了一半:“谁?!”

      是他吗?难道是他?

      李存勖不想出去看。若是他,他不愿进来,就算了。但等他醒过神来,已经慢慢走到了窗前。夜晚的凉风吹过他的脸,有些刺骨。月光并不明亮,方才声响传来的方向只有一方矮墙。

      “是谁?”殿外又传来镜心魔的声音,却没有后续。李存勖皱皱眉,所有的情绪变成了被打扰的不悦。

      “怎么了?”他回到桌前,沉声问。

      “殿下,臣方才听到院内矮墙有响动,担忧殿下安危,于是擅自打扰,望殿下恕罪。”

      “无妨。”李存勖摆摆手,又不禁地继续问。

      “可看到是什么情况了?”

      “恍惚是一个人影,但很快就消失了,臣无能。”

      “罢了,想来也不是刺客,叮嘱一下加紧巡逻,回去吧。”

      “你怎么确定不是刺客呢?”声音从李存勖身后传来。朱友贞坐在窗前的椅子上,借着烛光,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面对突然出现的人,李存勖还未作反应,镜心魔已挡在了二人中间。李存勖拍拍他的肩,示意他不必惊慌。

      “哟,养的狗还挺护主。要不借给朕玩儿两天?”

      镜心魔方要发作,又被李存勖打断:“没想到,你不喜欢我设下的宴席,倒喜欢做梁上君子。”

      朱友贞笑道:“朕可不是什么君子。”

      不知是不是喝了很多酒的缘故,李存勖发现自己完全不想控制自己的情绪。他等了一天的满腔委屈或愤怒,此刻却都化成了比平日更温柔的语气。

      “真巧,我也不喜欢君子的做派。”

      朱友贞歪头,等待他的下文。

      “就着月色重新开宴,也方便你我叙叙旧。”

      “叙什么?”在李存勖面前,朱友贞忽然发现自己说话都收敛了许多,低笑着自嘲地摇摇头。

      李存勖错开镜心魔踱两步上前,附耳说道:“重生之喜。”

      如此直白又触目惊心的词,只是轻轻一声,朱友贞却已赤裸裸地感受到此时的心跳正在复活,正在加速,他直勾勾地看着李存勖的眼睛,妄想从中再看出些什么来,再多看出些什么来。

      “或者由你来说说,今夜在我们晋国殿外,意欲何为?”李存勖很快又与他拉开了距离,摆出一副坦荡样子,却将头撇过去不愿看他的眼睛。

      “为何不敢看着朕?”朱友贞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李存勖,朕问你话,为何不敢看着朕的眼睛?”

      “呵。”李存勖冷笑一声,许许多多的记忆扑面而来,他看向朱友贞,已是平日的凌厉眼神,“不愧是大梁新帝,好大的气派。”

      “你这是在夸朕呢,还是在损朕?”朱友贞摆摆手,又恢复了平常放肆的姿态。

      “自然是在夸你。”

      李存勖笑道:“你现在不恨我了?不去请你那大梁无敌大将军了?”

      闻言,朱友贞的呼吸明显沉重了起来,心情也是肉眼可见的晴转阴。

      “等等,是我错了。”只有两人的时候,李存勖不觉放肆了许多。

      “恨,怎么不恨。”朱友贞说着便俯身狠狠地在李存勖颈间咬去,直到咬出了血。

      鲜血的味道在口腔中弥漫开来,朱友贞却深深觉得,这还不够,远远不够!

      李存勖难得在这样的放纵中揪出一分清明,一时发狠咬了回去,却只一下,便又狠狠推开。

      “真不知道,你这般疯子,是如何活下来的。”他擦擦唇尖的血,

      朱友贞不以为意,像是回应他又像是自言自语:“废话,这个世界只有疯子才活得下来。”

      他像是还没清醒,眼神仍旧像是蒙了一层雾,照着李存勖的另一侧颈又是狠狠一口咬了下去。温热的鲜血充斥着他的口腔,好想一口就咬断他的喉管,他来不及思考,也再不想在乎那么多,。

      “只有疯子才……活得下来么?”李存勖的眼神瞬间黯淡,因为他意识到他说的对。

      虽不知这疯子的举动为何吸引他,但他居然妄想就此沉沦。

      “你以为朕在乎什么天下,在乎什么皇位吗?朕最讨厌的就是皇帝。”朱友贞低声道。

      “那你把天下给我。”李存勖一本正经。

      “给你?你拿什么换?”

      “不知道。”李存勖完全放弃了攻势,一双与共沉沦而又无辜的眼神,就这样直白地看着他。

      “那等你知道的时候我们再来谈这个问题。”朱友贞回看着他,眸中已恢复了平静。

      “那,等你拿下了我晋国土地,再说吧。”

      “然后你再杀我一次?”

      “你也可以杀我。”

      “你明知朕不会。”

      “李存勖,朕真是输给你了,彻彻底底的输了。”

      镜心魔此时已取了酒来,见此情景,劝谏道:“殿下,眼下正是杀了梁主拿下大梁的大好时机。”

      李存勖摇了摇头:“杀了他还会有其他梁主,拿下大梁哪有这么简单。”

      “殿下,小人听说,殿下和朱友贞一些不好的传闻已经传到了晋王的耳朵里,殿下何不趁此机会,杀了朱友贞,以证明自己的清白。殿下若一时犹豫心软,只恐惹恼了晋王,那可就不好收场了。”

      李存勖睨了他一眼:“晋王耳朵里,听的更多的怕不是你时常公私不分,惑我正听?”

      “小人一介伶人,岂能与梁主相提并论?孰轻孰重,想必晋王心中自有计较。”

      “你说得对,那便杀了吧。”

      朱友贞啊朱友贞,我又欠你一次了。

      镜心魔恭敬呈剑:“还请殿下亲自处置梁主。”

      只疯一次怎么够呢?

      —————————————

      梦境,真实,一次又一次游走在生死的边界,究竟哪一次,才是真的呢?还是说,这样的轮回,便是他的无间地狱?

      如果朱友贞有得选,他是真宁愿就那样在李存勖的怀里长眠不醒,现在却偏要叫他一次又一次地重生,有什么意义呢?

      他终于相信了,哪怕再来千次万次,他依然是被抛弃的那个。

      “无人与我共黄昏,无人问我……粥可温。”他失神地喃喃自语,心里却空了。

      儿时母后抛弃他,留他这么多年孤身一人在人世挣扎浮沉,后来他好不容易爱上一个人,那个人也一次又一次弃了他、杀了他,每一次,毫不犹豫。

      帝王之尊,丧家之犬。

      他是狂了些,可他不傻。

      他难道不知道晋国想杀他,难道不知道李克用正等着这样的机会,难道不知道“盛宴”之下四面楚歌?

      可他还是去了,自己一个人去了。毫无防备地将自己送到了李存勖的手上。

      “李存勖,你不是不知道拿什么换吗?朕都赌上命来告诉你了啊,是你不要的。”

      李存勖重新睁开眼,听着外面熟悉的已经几乎成了噩梦一样的雷声,起身捂住了耳朵。

      镜心魔在帘帐外不知听没听清,也不确定是不是在梦魇,只是很小声地唤了声“殿下”。

      “那不如,都去死吧。”李存勖自认为很冷静,可他在对镜心魔——他一度最信任的人发泄着情绪。

      镜心魔在李存勖帘帐外守夜多少年,都没见过这阵势,他不放心地向前几步又唤:“殿下?”

      “过来。”

      “镜心魔,你说我四处征战这么些年,为了些什么呢?”

      镜心魔努力确信自己没有睡懵“殿下何出此言?”

      “你说,我的身边可还有真心待我的人吗?”

      镜心魔低着头,眼神微动,殿下许是在怀疑他,此时他不说话就是最好的选择。

      “乱世颠簸,各为其主,各安其身,究竟何错之有?”

      “殿下。微臣不知殿下何出此言,但殿下与天下人都一样,既已身在此局,便无论对错。”

      “是啊,只有胜者为王。败者……死路一条。镜心魔,你说可是?”

      “小葵~”

      朱友贞终于闲不住,又去召唤手下了,可是叫了一声,却没有回应。

      “小葵小葵钟小葵!”

      “啊?”钟小葵终于听到陛下在叫她,连忙上前听命。

      “我说,你是死了吗?”朱友贞颇为玩味地看着她,以前她可是很少这样疏忽职守的。

      “臣该死,请陛下恕罪。”

      “行了,你有几个脑袋给朕砍的?”说着,朱友贞站起来发疯一样大笑:“朕与那李存勖拼死拼活斗个什么玩意?调头,这回收拾收拾别人去。”

      “别人……”钟小葵一时没没摸透他的心思:“陛下指的是?”

      “既然潞州打不下来,咱们就先打凤翔。岐国不是一直在跟朕对着干,帮那李星云吗?这笔账还没跟他们算呢。朕和李存勖玩也玩够了,也该换换口味了,小葵,咱们走,去会会岐王。”

      “殿下,前线来报,朱友贞大军,撤退了。”

      李存勖忽地把掌中面具拍碎在案上。朱友贞,真有你的,一退再退,摆明了不愿再与我牵扯。

      “凤翔李茂贞,可惜我还未曾见过。”

      “可是殿下,岐国地势易守难攻,为大事计,还是先养兵蓄锐为妙。”镜心魔劝道。

      “养兵蓄锐……若是父王早给我放些兵权,我哪需要这么憋屈。忌惮我到如此,我可是他亲儿子。”李存勖恨恨道。

      “谁说不是呢?殿下,那您看如今之计……”

      “无兵无势又怎样,我去凤翔又不是去打他的。”李存勖招手让镜心魔又重新拿了副黑色面具,戴到面前。

      “也不必传令下去,只带好你手下那些护卫,凤翔地貌险峻,是不可多得的天工奇景。既然没人想我争权,那我打什么仗?我倒不如去游山玩水一趟。”

      梁国大军已抵达凤翔边境,便在此驻扎下来。

      朱友贞自顾玩着骰子,头也不抬地吩咐道:“通知王彦章,不管用什么办法,朕只看结果,要是拿不下凤翔,他也不用回来见朕了。”

      “陛下,那我们……”旁边的杨氏兄弟有些不知所措。

      朱友贞抬头看了他俩一眼,好像突然找到了什么好玩的,招呼道:“你们还愣住干什么?过来陪朕玩两局。”

      适时,钟小葵进来禀报:“战书已下到凤翔了,王彦章即日便动身,攻打凤翔。”

      朱友贞没理会她的汇报,正玩得高兴,索性拉着钟小葵一起玩,钟小葵见状,以事务繁忙为由溜了,出了朱友贞的营帐,她总算得以松一口气。

      这朱友贞,究竟想要干什么,生怕梁国完不了吗?

      “好!好!好!再来!”

      营帐中,他的声音传到钟小葵耳朵里,即使是卧底,钟小葵也忍不住摇了摇头叹息。

      山水间,李存勖缓缓策马在前,镜心魔紧随其后,一众伶人在不远处跟随。

      见清风徐来,高处雁过长空,渐入山峦,李存勖仿佛放下了一切。他停马驻足,在心里琢磨起了新作的曲词,未留意身后一众伶人渐近。

      剑光划过,李存勖回神之时,一柄剑已经擦着腰腹刺过。李存勖没有忘记最初的结局,他轻轻叹口气,堪堪闪过后续几剑,心头却涌上一些感喟。

      “镜心魔,还是你吗?”

      不过,若是结局在这,或许也比当初缚在金丝笼中要好。

      不远处似乎传来一阵急急的马蹄声,但李存勖躺在血泊中,闭上了眼。

      帐中已是血泊一片,不知道被朱友贞斩了多少了倒霉大臣。

      “废物,都是废物!一个能赌的都没有!”

      朱友贞气急败坏,一脚踢翻了面前的桌子。

      “陛下……息怒。”

      周围人战战兢兢地跪着,生怕下一个就轮到自己。

      朱友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一身血污,不由得皱了眉头,然而真正令他惊恐的是,他好像已经开始喜欢上这样的血腥气了。

      “滚!都给朕滚!”他愤怒地摔砸着任何触手可及的东西,将人全部赶了出去,自己无力地跪坐在血泊中,两眼却是茫然。

      “李存勖……李存勖!”

      原来,任何时候,脑子里第一时间冒出的仍然还是这三个字,哪怕他已经刻意地想要忘记。

      李存勖悠悠醒转的时候,几乎以为自己又重生了,结果睁眼看到的不是熟悉的青色帘帐,而是红色珠帘。他想要起身坐起,结果全身各处的伤口都在宣告存在。

      嘶,我没死?他努力回想着,得不出任何自己有可能活下去的理由,除非镜心魔突发奇想放过他了。

      “怎么说也是个晋国世子,对身边人一点防备都没有……”屋内似乎有什么人在说话,语气很冷,但声音意外地很沉稳好听。

      那人踱步几下掀开珠帘,定睛看向李存勖。

      “醒的比我想的要快。”

      李存勖认出眼前之人便是之前他与镜心魔提到的岐王李茂贞。

      “岐王。”

      “不错,脑子还在。”李茂贞颇为满意地点点头。

      “所以你一个晋国世子,来我凤翔,还只带了一帮叛徒,想干嘛?”李茂贞是真的不太懂这个家伙在干什么。

      “你与朱友贞是何关系?”李茂贞想了想,又补充问道。

      李存勖简单说道:“我潞州战事暂缓,出来玩玩。”

      李茂贞明显不信。

      “朱友贞方从潞州撤兵,就马不停蹄攻我凤翔,而你又孤身入岐,在我要地受伤不起。哪会有这么巧的事情?若非本王念你身负奇才,死了实在可惜,早就把你丢出去了。”

      “不信算了。”李存勖是真的累了,也不想再解释什么。

      岐王又摇摇头,外面战事吃紧,他亦不想多费口舌,嘱咐身边人看好李存勖,便重重放下帘子转身就走,可走出几步后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朱友贞难得对战事稍微上了点心:“王彦章那边,形势如何?”

      可是钟小葵却先带来了另一个消息:“秉陛下,李存勖到凤翔了。”

      “什么?!”朱友贞抓着她的领子追问道:“什么时候的事?他人现在在哪?”

      “在岐王府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李存勖真有你的,朕不和你打,你却又迫不及待地帮着别人来打我,好啊,好得很啊!”说着,转头严肃地吩咐道:“小葵,备马,这场仗,朕要亲自去打。”

      “陛下,凤翔本就易守难攻,如今更是有岐王和李存勖联手,请陛下三思。”

      “我还思个屁!”朱友贞打断她,“再任由他们这么下去,朕的老巢都要被端了。到时候,咱们都得死!”

      “是。”钟小葵很快就准备好了。

      朱友贞骑上快马,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第二日,刚下战场的李茂贞又来看李存勖,下属回报这人一整天门都没出,只是对着面具发呆。

      李茂贞坐到另一旁,开口:“今日梁王亲自到了阵前。”

      “……”李存勖默然。

      李茂贞接着说道:“不如你我联手,先把势弱的梁国剿灭,再论将来。”

      李存勖眉头微蹙,不言不语。

      见李存勖犹豫,李茂贞也不继续紧紧相逼。

      “还有一事,”李茂贞想起什么,对李存勖说道,“对你动手的你的那些手下,都被我杀了,如今只余了一人。”

      “镜心魔?”李存勖问道,李茂贞点点头。

      “本王知道他于你很特殊,所以并未杀他,但留之也与本王无用,看你如何打算。”

      “那请容我将他带走。”李存勖没有犹豫。

      李茂贞也没有理由不答应,痛快点头。

      李茂贞离开后,一个慵懒的声音从帘幕后传来,那声音显然是对着李存勖说的:“畏首畏尾,犹豫不决,你也是个废物。”

      李存勖笑而不语。

      周围空气又瞬间安静下来,只听到一阵从容不迫的脚步声的声音,那人已从帘后直接来到李存勖的塌边,两只有力的手扣住他的肩膀,李存勖整个人都被他笼罩在身下。他却没有说话,反而俯下身来细细打量着李存勖的面容,两人距离太近了,近到几乎可以触到对方的鼻尖。

      李存勖没有反应,他却愈加放肆起来,他松开了一只扣着李存勖肩膀的手,转而在李存勖脸上细细摩挲着。常年握剑的指腹覆盖着一层茧,与对方脸颊那细嫩的皮肤更是形成绝妙的反差。

      “你也是来杀我的?”李存勖道。

      “你这个提议倒是让我很心动。”那人平静而冷冽的语气中终于染上了一丝兴奋。

      “让我猜猜,你就是我。”李存勖又说。

      那人神色一喜,却转瞬又恢复如常,可他内心到底还是兴奋的,“真是妙极!”他忍不住感叹道。

      然后才又想起来搭理一下有些自我厌弃的李存勖:“好啊,那就如你所愿。”

      他杀了他,顺手取下身旁的烛盏,火焰瞬间点燃了轻轻遮盖在李存勖身上的帷幕,借着窗外的风,整个寝殿很快就燃成了一片火海,他自己却若无其事地坐在对面窗台上喝着酒。

      李茂贞赶到并发现他时,他正仰头饮下最后一口酒,扔了酒杯,隔着烈焰滔滔的火海看着他,眉眼含笑。

      与此同时,另外一边,朱友贞打了个喷嚏,打了个寒战。

      “李存勖是不是又在骂朕。”

      他不知道的是,他爱惨了的那个人已经不再是那个人了。

      —————————————

      这个人把自己骗了?

      这是李茂贞赶到现场的时候脑海里冒出的第一反应。

      但他看着窗台上喝酒淡定自若的李存勖,毫无受过重伤的痕迹,眼神也不是他离去时那样清澈,感觉有什么不一样了。

      “我说,岐王啊,你要是再继续愣下去,我可要被烧死了。”

      “你点的火,”岐王看着身旁下人们来来往往地运水救火,眼神更加晦暗难测,“又怕被烧死,还偏要点火。”

      “是我点的,”李存勖不以为意道:“但如果晋王世子在你凤翔境内被烧死,那可有得热闹看了。”

      “本王又不……”岐王话说一半,他想到老不死晋王李克用的手段,只觉更加烦躁。于是他对一旁忙碌的下人们指道:“晋王世子身受重伤,快先把他救下来。”

      李存勖笑笑:“你不亲自来吗?我不想要他们救,也不需要。”

      李茂贞觉得自己被耍了一通,早知道不该信他那什么游山玩水的鬼话。

      李存勖舒服地伸了个懒腰,嘴角笑意更甚:“多谢岐王。”而这笑意却未达眼底。

      “既然如此,我岐国如今战事频繁,极不安全,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望世子殿下尽快离去为好。”李茂贞也有些无可奈何了。

      “呵呵呵呵呵……他朱友贞今天能找岐国的麻烦,明天就能转头继续找我的晦气,依我看,岐王啊,咱们不妨来赌上一把。”

      “本王不是那好赌的朱友贞,为什么要跟你赌?”

      “因为赌的就是朱友贞。”李存勖站起身掀了掀衣摆,接着说:“三日内,我帮你打退朱梁军队,你帮我一个忙,可好?”

      “呵。”这么说来你确实是与朱友贞里应外合来打我岐国的。李茂贞这样想着,不免对这年轻人又轻视起来。

      “梁国数千小卒,岐国本就必胜,此赌当然于我无益。”

      “真不听话。”李存勖自言自语道,随机又抬眸继续对李茂贞说:“既如此,那我只好带晋军与梁军合作了,到那时,岐王还觉得自己有胜利的把握的话,那我才是真的佩服你,哈哈哈哈哈……”

      “请便吧。”李茂贞油盐不进,只觉自己预判了他们的想法,更加胜券在握。

      “哼,好大的口气。”李存勖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哼着曲儿慢悠悠地离开了。走到一半,似又想起些什么,又回头问道:“镜心魔在哪?”

      李茂贞唇角微微上扬,他决定对先前提到的事反悔了:“既然世子要代表晋国与本王宣战,本王有有何道理将你的人送回呢?”决然不提曾经口口声声把镜心魔唤作“叛徒”一事。

      “我的人……”李存勖嘴角仍带着无所谓的笑,漫不经心地说:“他也配?”

      见李茂贞是打算扣人不放了,李存勖转身摆摆手边走边说道:“不还就不还吧,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宝贝。”

      李茂贞在他身后不可见的地方抬了眉,觉得这人真是,着了场火,性子像变了个人,也着实有趣得紧。

      梁军大帐中,钟小葵又传来消息:“陛下,李存勖来了。”

      “哈?”朱友贞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心想他怎么敢的。

      “让他滚,朕不见。”

      “是不敢见,还是不想见。”还没等他拒绝,李存勖已然步入了帐中。

      “我大梁护卫做什么吃的,一个个的都是饭桶。”朱友贞重新漫不经心歪倒回龙椅上去。

      “怎么,我是鬼吗?这一个两个的都对我避之不及?”李存勖气笑了,一只手捏着朱友贞的下巴转向自己,逼他与自己对视。

      “你都跟那什么狗屁岐王联手了打我了,还好意思再来见朕。”

      “我要是真跟他联手,你早就见朱温去了,还轮得到你在这质问我?”

      “屁,你有本事要杀就再杀一次,朕不在乎。”

      “你好好看看,杀你的真是我?”

      “不是又怎么样?朕只知道李存勖跟我有,深仇大恨。”最后四个字他说的咬牙切齿。

      “好,那你杀回来。”李存勖将怀中的匕首递到了朱友贞手上,刀尖正对着自己的心脏,“来,这儿,刺下去。”声音中带着令人不容拒绝的蛊惑。

      “怎么,你不是要报仇吗?”见朱友贞愣在原地没反应,他又往前半寸,刀尖刺破他的衣服,刺进他的胸膛,殷红的血晕开了一朵血色的花。

      “几辈子都还不够吗。”朱友贞眼神中全是阴翳。

      “就算你是换了个人,但有什么用吗,都疯了。”朱友贞越说越有些神志不清的发疯架势。

      “都死吧。”他看着李存勖身后许久未动的钟小葵运功控丝,直直地向李存勖刺来,露出一抹诡异的笑。

      还未触及,钟小葵便被一股霸道强劲的内力震出老远。李存勖走上前,重重一脚踩在她的胸口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算个什么东西?”

      借着这股内力,朱友贞得以与他隔开了距离,他“呸”地吐了口血,半撑起身子:“你好意思动她,你又算什么。”

      朱友贞句句紧逼:“我又算什么。你说你不是他,那在你心里,我又算什么。”他的脸比往日更加惨白,他运功于掌,李存勖从他眼里看到了一抹决绝。

      李存勖瞬移过去拦下了他,顺手将他一把推倒在桌上,凑近他低声说道:“你可知,原本的李存勖也是像你这般求死的。”

      “呵,那朕和他真是天作之合。”朱友贞眼神一凛,将凝结功力的一掌推向了李存勖的胸膛。

      “你又是什么东西,也好意思叫李存勖。”

      李存勖狠狠按下胸中翻涌的一股血,可还是有一些顺着嘴角流了下来。他随手擦去,冷冷地看着朱友贞说:“好,那你说,我是谁。”

      “一条披着狼皮的狗。”朱友贞早琢磨过味儿来,但是从年少心动,他只认定一个李存勖,他接受不了别的,即使那个人就是李存勖的什么狗屁分身,他也不想承认。

      “可惜你看错了,”李存勖站起身来,懒懒地靠在旁边的墙上,目光晦暗不明,“我才是真的狼。”

      李存勖微不可察地轻轻叹息了一声说道:“来找一个答案。现在已经找到了,好自为之吧朱友贞。”说着,便消失在了那二人的视线内。

      大梁营帐内沉默许久,朱友贞眼神看向缓缓爬起来想要请罪的钟小葵,摆摆手,叹口气:“难为你了。”

      任由钟小葵将他扶起,他抬头望去,仿佛这样就能看到天空:“咱们不打了,撤兵吧。”

      钟小葵眼里明晃晃写着大大的问号,却无暇多问,领命告退。

      岐国的地牢暗无天日,镜心魔被绑在架子上,浑身是血,双目紧闭,仿佛只有出的气,再没有进的气。

      可他仍然嗅到了熟悉的味道,睁开了眼。

      “不错,还没死透。”李存勖说。

      镜心魔原本已死气沉沉的双眸,在看到来人之际重新燃起了星星点点的火苗,可随即又带着无尽的悲伤湮灭了。

      “你不是他。”

      “是你亲手杀了他的,你忘了吗?”

      镜心魔看着眼前的极尽熟悉又极其陌生的人,难过得说不出话,他的身体还在苟延残喘,可他知道,现在,他已经彻底死了。

      “好一番君臣情深。”李茂贞一边轻轻拍掌一边走了进来。

      李存勖带着似有似无的被打扰到的怒意和烦躁看着李茂贞反问道:“你什么意思?”

      “现在的你,可比之前”李茂贞一步步靠近,“自然是有趣多了。”

      “说够了?说够了就滚。”李存勖指了指门口。

      “哦?”李茂贞挑眉,“这是本王的地界,你赶本王走,而不是想带他走?”

      “你的地界,”李存勖笑笑,“放心,很快就不是了。”

      李茂贞觉得李存勖说的实在荒唐,于是摇了摇头,但这时有一个手下急匆匆地进来附耳说了句什么。

      “当真?”李茂贞又神色不明地看了下李存勖。得到手下肯定的回答后点头示意他退下。

      “晋国世子竟能让朱友贞退兵,真是好手段。”他叹道。

      “所以,你应该清楚,我想打败岐国也不是什么难事。”

      “那本王的人情尽可继续做?”岐王微笑。“以世子殿下这种有为之士,自然知道。无论是岐国还是晋国,现今之计都是以各自发展为妙,不是吗?”

      “是,不过,你先帮我个忙。”

      “什么?”李茂贞问。

      “岐王之前离家十六载,想必学到不少奇能异术,待会儿,别管我做了什么,我要你保下镜心魔最后一口气,别让他死透了。”

      “那倒不难,本王答应你便是。”李茂贞点头。只要不涉及岐国,他自然都可以答应。

      “那便有劳岐王了。”李存勖说着,目光却看向了镜心魔。

      镜心魔艰难地扯了扯嘴角,寒凉地笑道:“你想让我也尝尝你当初的痛吗?”

      “二十六剑,现在,一剑不少地还给你。”李存勖一边擦剑一边冷笑着说。

      二十六剑,镜心魔从头到尾沉默地受着,一言不发,一声不吭,唯有眼泪无声滑落,温热的,打在了李存勖的手背上。

      “痛,太痛了。”镜心魔闭上眼睛,痴痴地想。

      李存勖收了剑,看着眼前的血人,面无表情地转身走了,和岐王擦肩的时候,交代道:“救活之后,挑断手筋脚筋,扔出去便是。我要他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倒是看不出来,他这么狠。”李存勖走后,李茂贞叹口气向前,往镜心魔耳中放了只续命蛊。这蛊间断不停地巡十二经而行,专为续命而存,却也使得全身疼痛一刻不断。

      巨大的痛苦使得他的脑中混沌一片,好像什么也不记得了,也没办法维持思考了,死亡才是他最好的归宿,可他却像只提线木偶,任人操控着他的一切,连死亡竟也成了望尘莫及的奢侈。镜心魔本能地想蜷缩起身子,可是却丝毫动弹不得,他终于连意志也放弃挣扎了,连咳嗽的力气也没有了,黑色的血从他嘴角溢出,在地上滴成一片。

      李茂贞有些不喜这种混乱的场面,但想到镜心魔做的背叛事,又犹嫌不足。

      “你竟还会在乎他。”李茂贞一边将镜心魔的捆绑松开一边说道。

      “若不在乎,也不会这么痛。”镜心魔挣扎着想往李存勖离开的方向爬去,可他走得太快了……太快了,镜心魔无论怎么努力也追不上。

      “可是他不是以前的他了。”李茂贞叹。但转念一想,他其实才认识李存勖几天,一时不知作何感慨。

      血迹,一路上都是长长的血迹,乌鸦在他的身边盘旋,等待着他耗完最后一口气。他看不见李存勖的背影了,可他不会知道,李存勖在看着他。

      乱世中,真的能有纯粹的感情吗?李茂贞比这群人年龄都大,他对此自然而然给出了否定的答案。但这不重要,有感情,已经很不易了。李存勖……他也不愿与这么一个人迅速成为敌人。

      就这样吧。说不定,这个天下就这样和平着,也挺好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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