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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番外 牡丹乱 ...
李存勖睁开眼时,眼前缓缓流淌着一条血红的长河。
成群结队的魂魄低着头幽幽向前走着,笼罩着这一切的,只有空、静和死寂,
河面上鬼雾蒸腾缭绕,雾气聚散间隐约可见其上立着一座布满裂痕的青黑色石碑,“忘川”二字赫然刻于其中。
“忘川,”他轻轻启唇念着这两个字,“可我如何能忘?”
鬼群熙熙攘攘,川流不息地往前涌动着,而他只身走向相反的方向。
鬼兵拦住了他的去路,呵斥着要赶他回去,跟着那些死魂灵走,去他们该去的地方。
“你们拦不住我的。”他笑道。
鬼兵不觉露出嘲讽的冷笑,它们浑身散发着阴冷的寒气,像雕塑一般坚持着阻拦的动作。
“既如此,那就请便吧。”李存勖随手掀了掀衣摆,来去如同无物般穿过了鬼兵的封锁,头也不回地径直往前透着熹微光亮的地方走去。
“怎么会……”鬼兵望着他离开的背影,不可置信地弹出了长长长长长的舌头。
“天命如此,众望所归,还有人在等我。”
天色本应浓黑而月光却明朗,夜风幽凉,树影婆娑,乌鸦低语着盘旋于枯枝间,随着银色的月光散落一地纯黑的羽毛。
李存勖听见了它们嘶哑的叫唤声。
潮湿而腐烂的泥土正盖在他的身上,周围是数不清的被人遗忘的骸骨,荒凉的墓葬遮覆着他的面庞、他的五官,也压抑着他的胸膛、他的手脚四肢。
他一寸寸地将它们挖开,直到指尖渗出了血,让沉睡已久的墓土吸了个够,变成深深的黑红。
狼狈,但无所谓。他仍是个囚徒,绝望和痛苦无尽地裹挟着他,分不清哪些是他的,哪些是这乱葬岗飘零已久的无数孤魂的。
“不!滚开!都滚开!”他的内心在抗拒地嘶吼,他既然还活着,这些孤魂野鬼还妄想继续拉他陪葬吗?尽管他的身心都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可他还很清醒,要么葬身于此万劫不复,要么逃出去,回到属于他的世界中。
身边不断散发出陈朽的腐烂气味,乌鸦瞪着猩红的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只要他一断气,它们便会毫不犹豫地将尸体分食殆尽,从未有过的强烈的求生欲促使他拼命地爬着,如擂鼓的心跳声响彻荒凉的四野,直到他感觉自己出现了幻觉,听见了久违的戏声。
真的是唱戏声?
这鬼地方怎么会有人唱戏?
虽然那声音遥远得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近处更充耳可闻的是凄烈的风声和乌鸦的哀鸣,但李存勖刻进骨子里的念想使他清晰地认出,那是他曾经最熟悉最钟爱的曲式,那是他亲手填的词,只是唱戏的那个声音……因为离得过远,而听不真切。
那是什么人在唱?是他熟悉的人吗,还是说,如他隐秘的期待中那样,他的曲调在后来……广为流传?
李存勖叹口气,是了,一去忘川,而今归来,他甚至不知今夕何年。
心念未至,身体已经不自觉地向那遥远的戏声传来处,款款移去。
天光渐明,李存勖得以清晰地辨出南北。那南方传来的戏声仍未消散,但李存勖已经有些累了。
周围仍是凋零的枯木,不远处看起来倒是一座城池,只是不知是归属何人何方。
歇歇也罢。他寻了个半截树桩,想要倚着坐下去,却恍然跌了一身尘泥。
戏声骤停。
李存勖的心跳仿佛跟着也停了半瞬。
取而代之的却是若隐若现的埙声,曲调一如从前。他凄凄然抬眼望着天际渐渐消逝的半轮残月,眼前仿佛浮现出一双熟悉的眼,与他遥遥对视。
“镜心魔,是你吗……”
不能歇,要去那里,去找他……
这样的念头驱使着,李存勖不顾腿脚上刚划破的伤痕还在渗血,就那样足迹一深一浅地向前走。
他的手轻轻覆在城池深红的大门上,随着沉重的开门声,幽幽的烛光落在他的身上,影子在身后被拉得很长、很长。
而其中却空无一人,唯有埙声连绵不绝于耳,像耳畔的低语,温柔呼唤着他。
当他停下脚步时,埙声亦怅然停息。
他抬眸望去,一双清冷的眼正在阁楼上望着他,那人一身孤寂,依靠着栏杆而坐,手上是他刚刚从唇边放下的埙。
李存勖立在原地,沉默地注视着他,那个镜像般的另一个自己。仿佛是错觉,李存勖感到他眼底的霜在融化,看到他的唇角微微勾起了上扬的弧度,听到他又吹起了他熟悉的埙曲,而后意识便迷失在其中沉沉睡去。
燃烧的火焰晃了他的眼,他在火光中醒来,眼前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染上一身未干的血迹,脸上的血泽更衬得他几分难以名状的妖冶,映着赤焰的眼眸炙热到到渗人,而脸上正带着毫无笑意的微笑将他绑上刑架。
“你……”李存勖刚开口,却不再说下去了,他亲耳听见自己原本无瑕的声音变得像经过千百层磨砂的嘶哑。他眼中的点点微光也暗下去了,就在一瞬间熄灭的。
再也唱不了戏了么?
那人却突然凑近,直直地盯着他,毫不掩饰地欣赏着他最细微的神色变化。
然后,他笑了,他伸手替他擦净脸上的脏污,一毫一厘似也不舍得放过,明暗摇曳的火光中,他终于看见一副仍是绝美却不同于李存勖前世的面容。
他情不自禁抚摸着他的脸庞,纵使那人已经蹙着眉握紧拳头,而这一切在他的眼里却变得越来越有趣了。
被绑着的人垂着眸,睫羽微颤,心情却在随之的瞬间沉入渊底。他的眼神始终不肯分半点放在那人身上,尽管他有这那张和自己一样的面容,可他深知他们是不一样的,也由不得他不去讨厌那样一个疯子般的自己。
那人的呼吸仍近在咫尺,他想偏过头,却被一双手牢牢扣住,李存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会这样,他不是一直恨自己吗?恨到亲手杀了自己。那现在这样又算什么?很好玩吗?
那人满眼阴鸷地盯着他好一会儿,深深呼吸了几口气后,才冷笑着松开了钳住李存勖下颌的手。
昏天黑日不知时日几何,李存勖体力渐渐不支,他沉沉睡去,又昏昏醒来。身上的伤口又裂开了,不停地往外渗着血,血珠顺着皮肤默默地淌,却抹不尽身上留下的伤痕,被捆绑着的手腕早已磨破了皮,被粗暴地勒出的深深的痕迹,真疼啊……
封闭的密室透不进半点光线,让无尽的夜显得更加漫长。李存勖又一次被疼醒的时候,意识已经混沌了,已经记不清楚自己是谁,现在在哪里,他浑身已经被汗水湿透,难受得想把自己蜷缩起来,却硬生生的被捆绑得笔直,动弹不得。
人在绝对的黑暗和寂静中感官总是会被无限放大,李存勖骤然听到走廊传来的脚步声,很轻,像是小心翼翼的试探,又似乎带着额外的急促与不安。他瞳孔忽地放大,意识模糊时,他来不及思考,脑袋有些昏昏沉沉。
脚步声渐渐向他靠近,室内烛火渐次燃了起来,挥霍着里面本就不多的氧气,毫不客气地掠夺着他微弱的呼吸。而那双久未见光的眼睛在勉强撑开的缝隙中也变得模糊,他看到向他奔来的人影,却看不真切。他无力地闭上了眼,忽觉被一只手温柔地覆了上来,为他挡住了刺目的光。
来人身上的气味和之前那人截然不同,古朴而沉稳,仿佛在无声而坚定地对他说:“不要怕,我在。”
李存勖安静下来了,心脏不再狂跳到快要抽搐,他静静地立在那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中也没有任何感情,仿佛与世界失去了联系。
来人呼吸几乎都要停滞,眼前的少年,纵使满身血污,仍干净纯粹得几乎透明,好像轻轻一碰就会破碎。
他不动声色地将那只手拿开,李存勖恢复了视线,抬眸看着他。
“岐王。”
砂纸般的声音传入岐王的耳朵,他微微一怔,随后赶紧收敛好几分不由自主的怜悯的表情,淡定如常地点点头,侧目上前替李存勖解开束缚在身上的绳索,有一些甚至勒嵌进了血肉里,触目惊心。
李存勖脱力从刑架上跌落下来,李茂贞稳稳地将他接到了怀里,借着力顺势坐到了地上。
怀中的少年闭着眼睛,眉头紧锁,身体蜷缩成一团。李茂贞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忽然觉得自己怀里抱着的更像是一只失去了所有庇护、随时都会死掉的受伤小猫。
李茂贞低下头慢慢的靠近李存勖,额头触碰之际,李茂贞才发现他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已是高热不退,难怪人都烧得迷糊了。
怒从心起。
虽不过几面之缘,可李茂贞知道,此生无论如何也忘不掉李存勖了,初见的那一次,他便成了他的劫。
岐王府失火的那日起,他就从来不相信李存勖真的死了,他等了这么久、找了这么久,可却总有人先他一步抢走他,还要毁坏给他看。
他出神之际,怀中人幽幽地叹了口气,沉声道:“岐王啊,你莫不是特意赶来看热闹的?”
“怎么会。”李茂贞矢口否认。
李存勖借着他的肩膀从他怀中坐起来,一只手撑着头,淡淡笑道:“我都快要死了,你在想什么?难道是在想去哪里给我挖个坟么?”
“当然不是。”李茂贞垂眸,目光却怔怔地落在李存勖脖颈和微微露出的锁骨间,他身上的道道被刻下的痕迹,无声地刺痛着李茂贞。
李存勖低声反问道:“岐王又是如何认出我的?”
“因为我知道,如果你回来,一定会先来找他。”
说着,李茂贞轻轻握着覆在他眼前的手,一把将李存勖又拉回怀中,
“只要你开口,我就帮你杀了他。”
“可他就是我。”
“他怎么能是你?他不过就是一个,复制了你的……怪物!”
“怪物么,岐王,一别十六年,不知道现在,我们谁会更像怪物呢?”
尘雾渐散,另一个李存勖斜倚在门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
“之前我烧了你的府邸,所以,岐王今日是特意来拆门报复的?”
李茂贞目光微沉,将怀中人轻轻放开后,起身握着刀一步步向着门口那人走去:“我本来是来带李存勖走的,但是现在,我得先杀了你。”
“好啊。”
那人懒懒地从靠着的门框上起来,闭上眼睛,薄唇轻抿,微微仰头,一副引颈受戮的模样。
顷刻间,刀刃已抵在他的喉间,他的嘴角却在上扬:“怎么,岐王连杀我都需要犹豫吗?”
李茂贞看着对面同样被利刃挟持的李存勖,干净利落地收了刀。
“杀你自然不需要犹豫,不过可惜,软肋还在你手里,我不得不三思而后行。”
“好一个‘软肋’啊,”门边人笑道,“六弟,再不收剑倒显得是我们无礼了。”
“是,二哥。”话音刚落,随着一道银光闪过,挟持着李存勖的那柄软剑便乖乖地回到了李存礼的腰间。
李茂贞回头,抱起地上的李存勖便一个飞身离开了这儿。
“二哥就这么放他们走了?”李存礼看着二人离开的方向,手又握在了剑柄上,似欲去追。
“嗯。”他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二哥?”李存礼听出声音状态有些不对劲,回头看向他。
光线未触及的暗处角落里,他一个人闭着眼睛极安静地靠墙坐着,像是睡着了。
“啊……二哥!”
李存礼来不及想便赶到他跟前,握住他的手腕便准备把脉,可当李存礼拨开他的袖口时,却看到上面绳索留下的深深的伤痕。
他低声冷冷地笑着,收回了手。
“你忘了我和他本来就是一个人,李存勖受过的伤,我也分毫不会少。”
“陛下……”
“你说什么?”原本在自己房中百无聊赖的朱友贞听到此处,饶有兴趣地身体前倾,重复了一遍小葵附耳汇报的消息。
“李存勖烧了岐王府之后,岐王又去拆了他们晋国大牢抢了个人?”
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般,这个喜怒无常的大梁皇帝发出一阵诡异而尖锐的低笑,慢慢的又变成放声大笑。
钟小葵试图表达一下自己的关心,重又凑上前去,又被好不容易笑声停止的那人不耐烦地摆手赶下。
“朕无碍。”他敷衍地说道,继而半眯着眼睛,摸着自己的下巴沉吟思索着什么。
“小葵。”
“臣在。”
“叫那岐国的探子好好给朕盯着点,还有,搞清楚那个被岐王带走的人,是个什么来头。”
“是。臣告退。”钟小葵领命欲退。
“等等,回来回来回来!”在钟小葵快退出去的时候,朱友贞才又想起另外的什么。
“拿笔墨来!待会儿替朕给李存勖带封信,许久不见,他也该想念想念朕了。”朱友贞起身慵懒地伸了下懒腰。
休战这些日子朱友贞只觉得他整个人无聊到都快发霉了,还是多掺和掺和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才有意。
好一个李存勖,消停了这么久,也该继续发疯了。
晋国营内,李存礼合上手中的《酷吏列传》,目光望向桌案上泛黄的信封。这封信此时本该是出现在李存勖房里,不过,被他半路截下了。
“信是从哪来的?”
“秉将军,是梁主派人送过来的。”
“朱友贞?呵。”李存礼将信揣入袖中,淡淡吩咐道:“做你们该做的事,信我自会转交。”
房内,映着烛火,李存礼拆开了信封。信上的字一如朱友贞这个人般嚣张而狂放:
“李存勖,朕又无聊了,咱们旧账还没好好算过,又有新账啦。”
人尽皆知,梁主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但他如何也不懂这两军统率地位的人,是如何放肆到如此。
于是虽然此时时辰已近半夜,李存礼仍敲响了李存勖的房门:“二哥,朱友贞来信。”
片刻后,里面才传来李存勖似醒非醒的懒懒的声音:“管他作甚?”
门外,李存礼躬身道:“深夜打扰,臣弟惶恐。可存礼不敢隐瞒不报。”
李存礼刚说完,似听到李存勖极轻地笑了一声,即便是他竟也一时摸不准李存勖这一笑到底什么意思。
随后便听到李存勖问:“这信,你可都看过了?”
“……是。”
“那你自行处理便是,不必问我。”
李存礼眼中闪过一丝讶然,不过随即又转化为嘴角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是,存礼告退。”
今夜月色正好。
李存礼回去时,特意换了条绕远的路,享受着片刻闲逛的安宁。
路过药房时,却看到里面灯还亮着,他心生疑惑,便进去一探究竟。
值班的几个大夫正守着煎药的炉子打盹,一旁的托盘里,还整整齐齐地放着今天要用的伤药。
李存礼敲了敲大夫旁边的桌子,问道:“怎么,今天世子的药还没有换吗?”
那几人乍然惊醒,连忙起身“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地答道:“将军赎罪,小人绝不敢玩忽职守,方前世子说要休息,便将我等通通赶了出来,谁也不让靠近打扰,于是小人只好连夜值守药房,以待传唤。”
李存礼的手指轻轻划过盘中装着药的小瓶子,赦免一般地说:“今夜你们都可以回去休息了,药,我亲自送过去。”
下面跪着的几人对视一眼,如释重负地迅速散去。
李存礼端着药又回到了李存勖的门前,走廊上微微亮的灯将人影和托盘不完整地映在窗纸上,里面却传来李存勖不耐烦的骂声:“你们真是好大的胆子!我不是说过了不准再来打扰。”
李存礼平静地应道:“二哥,人可以骂,可药实在不能不换。”
“怎么是你?”李存勖沉默了一会儿,恹恹道:“进来吧。”
李存礼进来,放下药后,便去旁边点燃了屋里的灯,他回过身时,李存勖一脸不情愿地坐了起来,身上单薄的中衣随意松松散散地披着,领口深深地敞开,似是随时都能从肩头滑落。
李存礼呼吸一滞。
李存勖歪头看了他一眼,“我说,你怎么还不过来?”
李存礼轻咳一声,来到床边,就势跪坐在地毯上,垂眸接过李存勖的手腕便开始换药。
“伤口已然好转,坚持用药的话,不日便可痊愈。”李存礼整理着桌上的药瓶,细心嘱咐道,仍不忘回头问:“烧可退了?”
“嗯。”李存勖不知道在想什么,看着窗外出神,随口敷衍道。
李存礼摇摇头轻叹,伸手将手背覆上李存勖额头,不禁皱起了眉,自言自语道:“高烧不退,恐怕还是有些麻烦。”
李存勖被折腾了这么一会儿,终于把目光重新移回屋内,月色正好打进屋子,李存礼盯着他的神态被他不经意悉数收入眼底。他也皱了皱眉。
李存礼反应过来,像触到烫手山芋一般把手忽地缩了回去。退后一步,躬身。
“臣弟……”他停顿了一下,自以为恭敬地答,“唐突了。”
“我允你来换药,你谈何唐突?”李存勖仍是淡淡的。
李存礼重又起身抬头,此刻李存勖淡淡的样子恍如谪仙。
“二哥可千万记得保重身体,义父年岁已高,天下动荡,二哥英才可不能耽搁了。”
“你倒真是关心我。”李存勖冷冷笑了笑。
若是旁的人,杀了也便罢了。可有的人人偏偏是杀不得碰不得的。李存礼想到此处,不觉心中也冒出些暴戾的苗头。
那若是二哥从此属于我……。
“别想着动歪心思,滚。”李存勖感觉到某些不对劲,将人赶了出去。
“迟来的祝贺,恭喜二位大人功成归来。”
藏兵谷内,几个下属正在给三千院与镜心魔办庆功宴。
镜心魔养了很久的伤,最近才能喝酒,就被拽来庆功,本应是大喜之日,他却一直魂不守舍。
或许只有当天扮成李存勖杀了李存勖的三千院知道内情。
三千院戳了戳镜心魔,镜心魔才强打起精神,虚以委蛇地举杯应付这些别有所求的下属。
直到深夜,三千院送佯醉的镜心魔回到房中。
“你不是知道吗,还有一个李存勖活着。”镜心魔颇有不悦地看向三千院。
“那又如何,我的任务只是协助你杀掉那一个,其余的,与你我无关。”三千院耸耸肩,理智得多。
“可是如此一来,晋国……”
“晋国早已内乱,新的那个也不是他,你究竟在怕什么?”三千院本在给他倒水,闻言“啪”地将水杯拍在桌上。
当三千院以为意识不甚清晰的镜心魔再也不会回答他这个问题的时候,镜心魔却开口了。
“天藏兄……李存勖他,真的死了吗?”镜心魔的声音微微颤抖。
“如果他死了,那为什么我们会见到新的一个他,我听温韬说过,这是亡者有未竟之事,在忘川徘徊不去,才会出现的奇象……”
“然后呢?”三千院重新拿起水杯,却是晃了两下,继而一气倒进了自己的口中。
“如果他没死,那他……在哪?”镜心魔坐在踏上,像是抓住什么救命稻草般抬头看向三千院,眼里有些许奢望。
窗外毫无声音,早不似镜心魔爬出岐国牢笼时的乌鸦漫天。
“你就那么固执?”
“不是固执……是执着,也是在意。天藏兄,我没有别的选择。”镜心魔还陷在一些莫名的痛苦中,他宁愿李存勖就那么死掉,倒可以把所有过去一并切掉,一了百了。
“你是个聪明人,无需我多说,”三千院叹口气,“就算知道他现在的情况又怎样?你是不良人,你是杀了他的叛徒,你还能在见到他吗?”
“你果然知道他在哪,是不是?”这不是一个疑问句。
但三千院仍是那一副嘲弄的表情毫无改变。
“你误会了,我只想把任务完成地更彻底一些,免得夜长梦多,还惦记着有人来报仇。”镜心魔蒙上心思,坦然间换了个说法。
三千院摇摇头,他与镜心魔一样,从许多年前就被不良人收留,作为间谍培养。他们这种人,最忌讳的是真心,最怕的却也是没有真心。只有真心,才能足够多年潜藏蛊惑,却只有无心,才能完成任务。
他怪不起这样的镜心魔,只能寄希望于大帅不知或者不管此事。
但他也万万不能把他对曾经那个李存勖的现有情报,告知一个明显动了真心的同僚。
哪知镜心魔自己起身向他作了一揖:“兄已仁至义尽,镜心魔唯有感激,所以不求能得知更多。只请兄放心,往后无论我做出什么,都与兄无关。”
月色正好,九州四方俱是如此。
岐王府也并无例外。
李茂贞带了那个无名的玄冥教小卒回府,将他安置在了一间明显新装修起来,四处精简的客房。
在那具身体里的李存勖略有诧异。
“怎么不是那间旧屋?”他问。
“被你烧了。”岐王无奈作答。
“嗯?”他只愣了一下子就反应过来,怕不是当时另一个李存勖干的。
他笑着轻轻摇头,又因为牵扯了伤口而禁不住闷哼了声。
“乱动什么?本王这就派人来给你上药。”岐王转身欲走。
“那日杀了我,烧了岐王府的,应该不是他。”只走出几步,就听李存勖在背后讲道。
“当时我因种种事件相叠,万念俱灰,所以他出现时,我只一心求死,未曾多想。”
岐王停下脚步,无奈轻轻摇头,与方才的李存勖竟如出一辙。
“后来我意识到,如果那人是他,便也是我,我死,他也会死,所以他不会杀我。”
有些复杂,但岐王听懂了。
“许是镜心魔的同党。”岐王如此定义。
“后来因为我没有就死,却尚未还魂,他才真正出现,以代替我存在。”李存勖想明白了一切。
似乎哪里不对,岐王转身看向这个熟悉又陌生的李存勖。
“可现在你回来了,他还……”
“许是我太贪心了吧。”前前后后,几次重生,诸多因果,李存勖也无从讲起。
“也罢,总归你现在还好好在这里,”岐王也不是深究的性子,只是已经计划好了一切。
他沉思了一会儿,终平静地说道,“等你伤好,我可以给你安排个隐居之地,无人会认识你。或者你想自己走,本王赠你一匹马,随你去哪。只是你若想回晋国送死,那本王倒是拦不住。”
“不过……你说你曾一心求死,本王不管你曾经或者现在是否还有这样的想法,也不管你今后会在哪里,但你要死,必先问过我。”
“什么?”李存勖有些惊讶,却来不及多问,因为岐王已经将一个不知名小虫送进了他的嘴里。
“这……”李存勖并没有很多不适,但本能地提起了警惕。
“这是陨生蛊的子蛊,源于苗疆十二峒。母蛊在本王身上,往后只要本王不解除此蛊,任何伤害都不会使你致命。”
李茂贞在十二峒修行多年才得以与陨生蛊母蛊共生共存,子蛊却只需简单手段,以至于子蛊自然没有母蛊的功能那么厉害——若是扼住其命门穴,便能轻松控住子蛊,以其他手段杀死中蛊之人,只是会将子蛊所在地告知母蛊。李茂贞没有说,他相信没有人会知道。
李存勖一时不知该作何感想。
几世人生,他爱过人,也恨过人。他拥有过天下,也失去过天下。他也见多了羡慕追随他的人,或是要他死的人,或是要他活的人……。
太多的纠葛,他和另一个他,几乎尝了个遍,个中滋味自不必分说。
本来,乱世中,这些荒唐的事,他都清楚,只是看多了戏词话本,总有不甘。
但这个岐王,虽只有几面之缘,却偏要用最热烈的行动告诉他,他是爱他的,他希望他好好活。
可是……
现在他死不掉了,因着另一份似乎只有付出不求代价的情,但他却也不知道该做何事,还能去往何方,而现在,终于生死也无法由自己掌控了,多荒唐。
重来一世又一世,却发现命运就在那里,他试过逃避试过撞上去,却依旧不受控制。
但总归这次自己费劲心力从忘川爬回来,就不能再一次认命了。
欠的情还不了,那就不还了,都没什么所谓。
他留下了一封信,离开了岐王府,反正那个李存勖平平安安地做着晋国世子,而他自己也正好换个身份,再重活一次。
他离开了,随心走着,看着城邦渐远,道旁不时可见的战后尸骨,回想起了前世未写完的新曲调。就这样随心走着,竟走到了一处山峦之间。
真熟悉啊,他认识这里。
先前他厌世出游,就是在这里,被镜心魔又杀了一次。
但另一个李存勖有多么恨透了镜心魔,他就有多么想他。
现在他不是李存勖,他还了他几世的命,他们会不会有更多可能?
镜心魔,你还恨我吗?
像是验证他心中所想似的,他转过山路出现了一个款款骑马的身影。
那个人也愣住了,两人同时停了马,就那样在熟悉的山路对视着。李存勖目光灼灼,镜心魔妆容很淡,看向李存勖的眼神从疑惑逐渐变得惊喜与炙热。
李存勖在马上没有动作,他见镜心魔手脚慌张地翻身下马,踉跄了一下也毫无顾忌,只是一拐一拐地向他奔来。
他不自觉的御马向后退了两步。
镜心魔奔过来,在他面前扑倒在地,叩头不起。
李存勖叹了口气,看着面前这在他面前向来卑微到尘埃里的人如此作为,不知如何回应。他知道他认出了他。
“臣罪该万死,听凭殿下处置。”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怎么是抖的,但那竟然不是恐惧的抖,也不是仇恨的抖,那是什么情绪呢?
“何必如此。现在的我,能如何处置你呢?”他回道。
这粗哑的嗓音让镜心魔禁不住
“都是我的错,您怎么……”镜心魔泪流满面,哽咽难言。
李存勖轻笑一声,过了几世的人,对着一个他唯一能掌控的人,还能如何呢?
“殿下,殿下您……”镜心魔忽然似乎想到什么,忽地抬头,急步跪行到李存勖身下,仰望哀求。
没等镜心魔说完,李存勖同样翻身下马,只不过比镜心魔方才冷静安稳了许多。
“我已不是殿下,最多,是你的一位故人的影子。”他想要扶住镜心魔的双臂。
“你不是影子!那便只是故人罢!臣……”
“镜心魔。”他唤。
镜心魔被迫停下他的慌乱思绪抬头看去。
“我要你,不再对我称臣。”
同样的人,就连对方情绪混乱的感觉都能清晰感知。
你选择了镜心魔。他尽数了然。
他本是一抹不存在的孤影,因着镜心魔的一剑,才得以出现。他知道。
那人有多么为情所困,他就是多么为那人的情所困。
你何时能意识到,最爱你的是你本人,是我呢?他摇摇头。也罢,即便意识到,他也不会改变的,否则,那人也不是如此自负的李存勖了。
越自负,越想要爱人,越不懂自己也是要爱自己的。
所以两个李存勖,须得渐行渐远。
而现在我是唯一的李存勖了。
他望了望不远处屋子里模糊的人影,嘴角微扬。
好吧,也不全坏。
“求你带我走吧。”镜心魔睁大眼睛看面前他最了解的故人。
“像小时候那样……虽然我那时是骗你的,我是不良人,但现在我不是了!”
“我奉命杀了李存勖,报了不良人的恩,但你的恩,我报不完。求你,带我走。我的命,今后便只归你一人。”他挣脱李存勖的搀扶,又正式地拜了下去。
“即使我现在身无分文,莫说武功,连戏都不会唱了,还不知道自己会去哪里……”
“我有。存勖,今后也不会再有不良人镜心魔,只有您身边的一个无名随从,你要我如何都可以。”
“既如此,走吧。”
此后,或许就是我承你的恩了吧,也不全坏。
“我想起个新名字,你有想法吗?”
“我……我不知。”
“那你呢?”
“不知。”
“那我等你,慢慢想。”
这篇番外依然是和好基友猫老二(对,就是当年江湖圈的那个猫老二)凌晨共创的激情产粮,感谢猫老二的授权(笔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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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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