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陵散》远夜

8、8.曹芳

　　这变故一时令整个宴厅鸦雀无声，只听得见那被扯断的琉璃珠遍地流淌，而曹璺立在中央，上方的数盏宫灯映于她丽色无双的面容之上，她却伫立原地，既不曾向皇帝行礼如仪，也没有退向帘后回避，只是睁着一双清眸看向面前满朝文武，似已茫然无措，进退不得。

　　曹纬蓦然见到幼妹出现在后苑已是一怔，待见到她此刻情状心下更是大急，尚未及向皇帝请示，他已起身快步走去曹璺身边，却在他刚刚挡在曹璺身前，父亲愠怒的声音已在背后响起：“阿璺！你这是在做什么？”

　　与此同时，珠帘后芙蓉殿上众女眷也起了一阵低低轻笑，但又很快止住，人人只屏息凝神看着她将因这冒失举动受何惩罚，几位沛王庶女冷眼旁观，唇角甚至浮起一抹讥嘲浅笑，只李氏涨红了面孔，恼恨自己照顾曹璺不周，回首正欲唤来侍婢将曹璺领回，却见郭太后远远对她摇了摇头。

　　李氏心中不解，可又无法违拗太后命令，只得再度转过身去看向后苑小姑，只盼她能快些向皇帝请罪，也好让宴会得以继续。可她那小姑却自兄长身后探出头来，依然睁大眼睛仔细打量面前群臣，似乎完全不曾留意到她的鲁莽已令父兄陷入尴尬境地。

　　果然沛王愈加不怿，沉着脸站起身正欲呵斥，坐于他近旁的吏部尚书何晏此时忽然轻笑出来，一双狭长凤目遥瞥曹璺一眼，何晏朗声道：“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我险些以为是那洛水神女降临今夜这宴会，却原来竟是沛王爱女、长乐亭主！”

　　他这话语立时令席间众宾一片哗然，群臣之中本除去沛王几位来往密切的亲属，并无多少人识得一向养在深闺的曹璺面目，只皆为这突如其来现身人群的少女无双容貌所震慑，不曾想她便是传言中那深受先帝眷顾的堂妹长乐亭公主。而何晏身为曹璺姑父，方才那言辞中却带了隐隐调笑之意，惹得一些粗豪武将已忍不住大笑出声，继而借着酒意，竟腆起脸细细窥探她相貌。

　　沛王曹林大为恼怒，对何晏瞋目而视，何晏却视若无睹，只好整以暇地端起手中酒盏，又漫不经心般转过头去继续与武安侯说笑。

　　曹林无可奈何，虽心中不舍，眼下也只得厉声向着依旧伫立人前的女儿斥道：“阿璺！你还不快快退下！”

　　“沛王休怒。”

　　忽有童稚声音自御座之上响起，众人顿时噤声不语，沛王亦向着御座方向深深垂首，只曹璺一人抬眼向着那处看去，在与御座上的少年四目相接之时，二人不约而同露出满面笑意。

　　“是朕念在与姑姑多年未见，一时想念，才不顾礼仪请姑姑移玉后苑，事先不曾知会沛王与众卿，是朕疏忽了，还请沛王见谅，也切勿责罚姑姑。”

　　曹芳轻描淡写地将这小小风波说成了仿佛自己随心所欲下的一道任性谕旨，双目却始终注视着曹璺，趁着群臣低首之际，他忽然以极小的、不为旁人察觉的幅度悄悄冲着曹璺招了招手。而此前曹璺于帘后见到他面容略有成长，举手投足间已是一派君王风度，这一刻却宛然又回到了幼年与她玩耍时的孩童模样，只他语气依旧老成持重：“赐长乐亭主座。”

　　曹璺心中感激他为自己解围，快步去到他跟前裣衽下拜，而曹芳见到她甚是欢愉，便令本坐于他身侧的一位少年秘书郎让座予她。曹璺正欲入座，随在她身后的曹纬却轻轻止住她，又压低声音向着曹芳道：“陛下……虽知陛下一片好意，可阿璺毕竟一位女眷，坐于此处……是否过于不合礼数？”

　　曹芳瞥他一眼，少年目中陡然露出的森冷令曹纬悚然一惊，竟不敢再看他，而他却似自言自语般开口说道：“今日正逢上巳佳节，且朕不过尚是孩童，偶尔不合礼数，也无伤大雅罢？况且……”

　　他忽然转脸，向着曹爽何晏处看去，注视了他们好一会，他又将目光漫视向太傅司马懿，音调此时亦渐渐提高：“况且大事轮不到朕做主，也就罢了，现下不过是御前赐座姑姑这等小事，朕也做不得主的么？”

　　无人回答皇帝的问题，而苑内一片沉寂，连何晏亦收敛了骄矜之色，垂目不语，只曹爽遥看司马懿一眼，唇边泛出不加掩饰的冷笑，然后抬目直视皇帝，毫不回避。

　　这似曾相识的压抑气氛令曹璺忆起幼年的那次经历，她不由担心地看向皇帝，却见他此刻面色涨得通红，两手攥紧，身体都有些微微地颤抖，这从未在这少年身上见过的光景，一时竟令她有种错觉，似乎当年曹睿的身影已与眼前的曹芳交相重叠。

　　“兰卿！”她不由低呼他一声，浑然又忘却了先前嫂嫂与太后对自己的叮嘱，而他亦似被这一声低呼唤醒，转首看她许久，曹芳童稚面上露出的笑容似悲似喜。

　　“许久不曾有人以这小字唤我了。”他轻声说道，面色已逐渐恢复如常，只声音略带沙哑，顿了顿，他忽然若无其事地笑问她：“姑姑，我见你方才进来之后左顾右盼，像是在寻什么人……你是在找谁？告诉我，我命他出来便是。”

　　他二人言笑晏晏，全不顾座下臣子难堪依旧，而话语间也毫不在意长幼尊卑，看去倒似一对年轻姐弟在闲话家常。

　　曹璺一愣，面上立时有些不自禁地泛红，她抬眼看了看那张依旧无人的琴台，又回首瞄一眼曹纬，这才垂下双睫，小着声道：“我不过是……不过是想看一看那抚琴之人罢了！”

　　曹纬自她身后发出一声重重叹息：“我便知是如此！你这孩子……”可还不待他说完，曹芳已笑道：“这有何难？”又兴致勃勃地亲自下诏：“既有清妙琴音助兴，为何迟迟不见人影？”

　　不想皇帝下命，竟依旧无人出列。众宾再度哗然，曹璺也蹙起秀眉，与曹芳面面相觑，却在此时，曹纬忽然尴尬地一声轻咳，自曹璺身后步至曹芳面前，向着他深深一揖道：“请陛下恕罪。这曲《太山》本该由臣自沛县携来的一位嵇姓琴师弹奏，不料此人不服京城水土，先前突然病倒，无法再进殿抚琴，臣只得令人将他带下去……”

　　苑内登时一阵强抑的低笑，曹璺愕然看向面色赧然的兄长，只觉得心也随着他的话猛地沉了下去，一片无法言喻的失望直涌上来，整整一日的期盼在这一刻尽成泡影，她双目空濛凝视那张琴台，一时郁郁寡欢。

　　这时忽有一抹荼白亮色自她右手边飘然划过，随之袭来一阵芬芳馥郁的零陵香气，使她目光不由自主追随而去，才发现那是一段广袖的边角，此刻在它主人落落起身行走的时候，那广袖便被挥摆出了优雅的弧度。

　　“陛下如不嫌臣琴技驽钝，不妨由臣为众宾弹奏一曲如何？”

　　这人说话的语声亦是清澈动听，曹璺仔细看去，辨出他正是先前坐于曹芳御座之侧，后让位于她的少年秘书郎。

　　见她向自己看过来，这少年亦微笑着迎上她双眸。烛火下他面如冠玉，五官昳丽，衬以一身纤尘不染的荼白丝锦朝服，合着他袖内不时散发出的零陵芳香，竟使他宛若天神谪仙般俊美飘逸。

　　只是他瞳睛刚刚触上她眸光的一瞬，他却倏地垂下眼去，似失了先前的从容，他有些许局促地对她轻轻开口：“臣亦是不想拂了长乐亭主雅兴。”

　　像是觉察到曹璺依然停留于自己面上的目光，这少年将头垂得越发低了，不知是恪于礼仪，异或为她姣美容光所迫，他再不曾抬头与她对视一眼。

　　而曹芳顿时显得颇为愉悦，对着那少年抚掌笑道：“难得钟秘书郎有这心意！”又转首向着曹璺道：“姑姑，钟秘书郎长擅音律，可平日也只弹给我一人听而已，你久不来宫中，今日不妨听他奏一曲？”

作者有话说

　　少年钟会的出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