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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钟会 ...

  •   那少年十指纤长,轻按宫商,时而当琴徽处轻轻一点,时而于琴面上按弦而弹,一曲《太山》听他奏来,大声不振华而流漫,细声不湮灭而不闻,且他抚琴之时动作雅观,面容沉静,惟嘴角边始终带了一抹淡淡笑意,却又为他平添一分雍容贵气。

      席间宾客皆凝神听琴,连那芙蓉殿内的众女眷此刻亦是悄然无声,似乎人人皆为这少年指下清微淡远的琴声所吸引。只曹璺虽目不转睛地观他娴熟操琴,心中却不由自主地想到,若是那人于此处弹奏,但凭着那人无拘无束的性子,他会如何演绎?这一曲《太山》又会是何音品?

      她不觉想得出神,甚至不曾留心那少年秘书郎已一曲奏毕,依然维持着凝望的姿态看向琴台。而那少年此刻亦略略回首向她看过来,见此情状,他立时瞳光一闪,面上微笑加深,但很快便恭谨地垂下头去。

      曹芳率先对着他拊掌而笑:“这曲《太山》朕还是第一次听钟秘书郎弹奏!往日倒不曾见你奏与朕听!何时练习的?朕瞧你指法那般熟稔,早不输给那些教坊乐师了!”

      那少年拱手向着曹芳一揖,谦逊道:“臣不过日前才学,尚不敢在陛下面前献丑,今日匆忙上阵,只怕辱没了陛下与众宾的耳朵。”

      曹芳含笑摆首,正待对他说什么,何晏忽然冲着席上众宾笑道:“朝中谁人不知钟士季精通琴韵?只他身份高贵,平常岂肯在人前随意奏曲?我等今日能有幸一饱耳福,可谓全沾了陛下……与长乐亭主的光了!”

      席间顿时爆出一阵大笑,那少年不由面上泛红,连声道:“何尚书说笑了!”说着,他忽然转首看了曹璺一眼,继而向她径直走了过来。

      他这举动令席上再度止了声音,众宾皆向着他二人处看去,只见他于曹璺座前站定,对她深深一拜,轻声道:“钟会惶恐,不知方才那琴音可还合长乐亭主心意?”

      曹璺一怔,因这名字忆起白天时郭太后的说话,当下脱口而出道:“你便是那钟会?”

      那少年亦是吃了一惊般:“亭主听闻过臣的名字?”

      曹璺笑道:“从前曾听睿哥哥提起过一次……”顿了顿,她凝眸看向他晶亮双瞳,又露出一丝困惑神情来,眉头略略颦起:“只你与我想象的倒有些不同……你那琴,是向教坊乐师学的罢?”

      不待钟会回答,曹芳已笑着为她解说:“不错!只是钟秘书郎天资聪颖,悟性极好,乐师们只教他一两次,他不出两三日,便弹得比他们更胜一筹了!”

      钟会闻言浅笑道:“陛下过奖……”曹璺听了这话,却若有所思般看他一眼,点了点头道:“难怪……”

      他有些不解地向她看去,只听她认真对着自己清晰说道:“难怪我瞧你指法技巧皆是上等,音位转承亦无可挑剔……”

      她说着,遥望那琴台一眼,忽然向他一声轻叹:“只可惜你过于执着琴技,未以自己之心入琴曲之境,反倒失了乐曲本身的灵性。”

      钟会本听她意在夸赞,俊美面容上也正隐隐透出欣然笑意,而待听到她最末一句,他当即笑容凝滞,脸色一霎都有些白了。

      席上气氛顿时有些尴尬,沛王与曹纬都为她这不合时宜的发言头痛不已,正不知如何向钟会解释,却依然是何晏先笑出来:“所谓知音,莫过如此!”他一壁说着,一壁从座上起身,轻移碎步走去钟会身旁:“士季,你还不快向亭主道谢?你瞧我们就听不出何谓灵性!可见这满席之上,也只亭主一人知你心意……”

      他说话时语气刻意暧昧,钟会闻言觍颜低头,沉默不语,曹璺却若无其事,坦然相对。何晏似笑非笑地打量他二人,忽然细细向曹璺看来,曹璺一贯不喜他阴柔面容,便将眼神投向旁处,何晏也不以为意,眼波依然停留在她面上半晌,才转脸冲着沛王一笑道:“哎呀呀,许久不见长乐亭主,原来已长这样大了……也不知沛王有心将亭主许给谁人家,天下间谁人有幸得尚亭主这般天姿国色的美人?”

      席上众宾只略一滞,旋即哄堂而笑,更有好些年轻官吏忍不住向曹璺看来,目中皆是不加掩饰的倾慕,只沛王脸色一凛,与曹纬互看一眼,父子面上不约而同流露出不安神色。

      “此乃曹林家事,不敢劳何尚书费心!”

      何晏像是丝毫未察觉曹林口气的不悦,依旧悠然笑道:“正因为是家事,平叔才有此一问,难道平叔不是亭主的姑父么?我也算是看着阿璺从小长大的呢!”

      曹林一时气结,英武的面上涨得通红,他侧首恨恨瞪视何晏,嘴唇却噏合着,说不出一句话来反驳他的巧辩。曹纬见状,连忙上前一步,拦在父亲身前向着何晏拱手一揖,微笑道:“多谢姑父这般关心阿璺,只是阿璺年纪幼小,尚不曾考虑这婚姻大事……”

      他话音未落,已被人大笑着打断,正是先前与何晏坐在一处的武安侯曹爽:“陛下四月都将大婚,长乐亭主身为陛下姑母,年长陛下好几岁,如今哪里还谈得上年纪幼小?”

      此言一出,举座皆惊,皇帝即将娶后之事,竟似事先几无人知,宾客喧哗之声四起,连芙蓉殿内也起了一阵不可抑制的惊噫,太傅司马懿将手中酒盏往案上重重一顿,率先站起身,面色铁青着质问曹爽:“敢问武安侯,此言当真?”

      曹爽一声嗤笑,乜了司马懿一眼,他冷冷道:“陛下就在御座之上,太傅何不亲自请教陛下?”

      司马懿立即转脸直视曹芳,目中尽是惊疑之色,而曹芳端坐御座之上,先前满脸笑意此时已尽消逝,他面色青白,双唇紧抿,面对司马懿逼人目光,他沉默良久,终于艰难地点了点头:“……正如武安侯所言,朕将于四月乙卯,册昌穆侯之孙甄氏为后。”

      司马懿幡然变色,张口就欲辩驳,何晏却已抢先一步打断他的说话:“陛下英明!”他对着曹芳御座拜倒,眼睛却瞄向司马懿,语调虽沉稳,却又似蕴了止不住的得意:“甄氏乃文昭皇后兄长甄俨孙女,是陛下念及先帝恩情,选甄氏为后以宠荣先帝母家,正是为报先帝养育之恩,天下闻之,莫不感叹陛下一片孝心,日月可鉴!”

      何晏少以才秀知名,能言善辩,朝中向来鲜有对手,这一番话更是说得冠冕堂皇,无懈可击,席上宾客为他所感,纷纷拜倒庆贺皇帝,苑内一片慨叹赞美之声,只司马懿直眉怒目立在原地,向着曹芳扬声道:“那为何这等大事,臣事先竟毫不知晓?”

      何晏在他身后微微一笑,语声中却满是讥嘲:“是陛下 体恤太傅年事已高,太傅已整日忙于国事,不愿太傅再为自己婚事操劳!”

      司马懿并不理睬何晏,只快步走去曹芳座前,曹芳本沉默枯坐,蓦然见此情状,小小身体不由自主微微后缩,目中露出一丝惊骇。司马懿直视他半晌,垂暮面容上忽然现出哀痛之色,沉声道:“陛下!先帝驾崩之前曾于病榻上亲自将陛下托孤于老臣,陛下即位以来,老臣对陛下忠心耿耿,为魏室呕心沥血,不敢有一日忘怀先帝嘱托,可陛下如今为何听信小人谗言,竟至对老臣心生嫌隙?”

      曹芳骇然盯着他,看着面前老人垂首而立,他童稚面上生出止不住的厌弃,当下别过脸去不发一言,身体却不自禁地轻轻颤抖,看得近旁的曹璺心下一阵怜惜,便悄悄握住他一只左手。而他手掌冰凉彻骨,那股冷意似乎从他掌心直渗入她肌骨中去,令她猝生恶寒,后背却似有汗珠细细渗出,浸湿了贴身衣衫,略略转脸看向面前喧嚷人群,曹璺忽觉头晕眼眩。

      曹爽此时也从座上走近司马懿,在他身后止了脚步,曹爽先是放声大笑,而后两眼盯牢他后背,一字一句道:“敢问太傅口中所言小人究竟指谁?太傅这般恼怒,可是因为自己做不成皇丈?那也未免失了风度……”

      司马懿勃然大怒,回身一手指向曹爽,喝道:“曹爽!你一派胡言……”

      “够了!”

      芙蓉殿的琉璃珠帘后隐约现出郭太后的身影,正是她高声制止了两位朝廷重臣的争执,司马懿与曹爽应声低首,面上俱是不忿,但也不再开口。

      郭太后缓和了音调,淡淡续道:“今日良辰佳节,陛下特意选在这后苑湖边行宴,旨在与臣子同乐,且陛下行将大婚,最是可喜可贺,二位卿家何苦搅了众人一团高兴,辜负陛下一片心意?”须臾,像是要平复诸人情绪,她着意以轻松语气说道:“难道方才钟家子一曲清朗方正的《太山》,还不够令你们平心静气的么?”

      苑内众人都合着她的话低低笑开来,司马懿与曹爽亦不再多言,各自回到座上,教坊乐师又开始叮咚奏乐,宾客彼此觥筹交错,席上似又回到了先前的祥和太平。

      却在此时,曹芳忽然一声惊呼:“姑姑!”

      他此前一直无意识地紧握曹璺右手,这时冷不防有股力量将他向左后方拖拽,他一惊侧首,才发觉身旁曹璺竟不知何时阖了双目,正缓缓向后倒去。

      他慌得连忙伸手相扶,不料有人比他更先一步,在曹璺昏倒在地之前,那人轻揽住她纤细腰身,不顾自己一身荼白朝服为尘土沾染,他半跪在地,使她头颈恰好可以枕在自己臂弯。

      她于一片迷蒙之中,恍然意识到自己似乎身处一个温柔绵软的怀抱,有芬芳馥郁的零陵香气不断自这怀抱逸入她鼻端,又仿佛自己正置身明媚春光下的花香田野。

      她勉力睁眼,只是眼前一片虚白,令她看不清晰近在咫尺的那人神情,只听得他清澈声音中满含了惶急,不断唤她:“亭主!亭主!……”

      恍惚间,又有另一人拉过她双手,继而使她伏在自己胸前,立时有熟悉的温暖气息将她围绕,曹璺喃喃唤道:“哥哥……”

      “阿璺!”曹纬伸一手抚她背心,而触手一片潮湿,使他不由一怔:“何时竟出这一身冷汗!”

      片刻后她悠悠醒转,待看清面前长兄一脸忧心忡忡,她像是做错事的小孩子般抱歉地冲他笑,音声却依旧虚弱无力:“哥哥,香丸……”

      曹纬立即从自己袖中取出一枚丝囊,尚未解开,一阵苏合香已自其中溢了出来。沛王与曹芳一直于她身前密切关注,这时见她醒来,曹芳紧绷的童稚面孔上终于现出安心神色,才待对她说话,又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他暴躁地回脸喝道:“太医!太医为何还没有到?”

      曹璺却急忙伸手拉住他衣角,在曹纬的相助下服下一颗满溢着苏合香的药丸,她先前的惨白脸色逐渐和缓。她这才对着曹芳摆了摆手,疲惫苦笑道:“兰卿,不必这般兴师动众,这自幼便留下的眩晕症总是突如其来,只须服一颗提神醒脑的苏合香丸,少顷功夫就可恢复常态……”

      “姑姑……”

      曹芳还是首次亲眼见她病症发作,一时急得目中都蓄了眼泪,便是方才与曹爽司马懿对峙,这少年也不曾流露这般情态。此时虽听她说得云淡风轻,他犹不放心,依旧握紧了她手不松开。

      此时曹纬已扶着曹璺起身,又唤来宫人侍女,欲扶她去偏殿静养,曹芳却仍跟在身边亦步亦趋,曹纬只得停下脚步,劝阻他道:“陛下,宴会尚未结束,陛下不宜提早离席,还请陛下速回御座去罢!”

      曹芳一愣,只好无奈止步,回首漫视诸臣,他大人一般沉重叹息,又握了握曹璺手道:“姑姑,那你好生歇息,我宴罢便去看你!”

      曹璺对他颔首微笑,正待离去,眸光不经意间触及曹芳身后那一方荼白衣角。她下意识地止了脚步,抬眼看向那衣衫主人,与他目光相触的一瞬,那缕零陵芳泽再度将她重重缠绕。

      然而这一次他不再回避,凝望着她的眼神中一脉眷注温柔,使她隐约记起先前跌落的那个怀抱中的绵软气息。于是她亦笑着向着他点了点头,以示谢意,随后在宫人的搀扶下,离开这喧嚣嘈杂的后苑,向着偏殿而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9.钟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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